言慎明显因突如其来的控诉怔了下,顿住将欲离去的脚步,侧身回望谢予,眉眼间浮现一丝莫名其妙:
“你什么意思?”
“旁人让马儿跑,还给马儿吃草呢,我好歹也帮言大人忙前忙后这么多回,你就这般对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连句好话都不给……”
谢予目光落在他微颤的睫上,口中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言大人就不打算给我点儿好处?”
言慎愣住。
素来没脸没皮的人何时学会拿乔了?
话还说得这般委屈……
不过仔细想来也很合理,论官阶,谢予是从一品大将军,比他这御史中丞高好几阶;论圣眷,谢予助陛下得位居功甚伟,是皇帝亲手提拔的从龙之臣,而他入仕不过三年,只是陛下牵制宁党的一枚棋子。
无论从哪头算,都轮不到他来对谢予发号施令,此人坚持到现在才作妖,已是了得。
但这个给点好话的要求不算过分,言慎颔首道:“可以。”
现在轮到有意拿乔的人愣住了。
那让他给个好脸都恨不得能扒他三层皮的御史中丞,居然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言慎没察觉到他一闪而过的怔愣,只想将这件事快些揭过去,自顾自道:“回京奏报时,下官自会为将军请功。就说将军随臣巡察河西,暗中周旋,多方护持,其人不居功、不矜能,实为社稷之干城,朝廷之肱骨。若将军嫌不够,下官还可以加上‘忠勇可嘉,堪为百官表率’。”
“如何?满意了?”
周遭的声息默然下去,唯有廊下晨风穿过,拂起微扬的袍角,发出猎猎声响。
片刻后,才听对方开口:
“不满意。”
“那些官样文章不都是你职责所在该写的?算什么好处?”
言慎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难缠,他掀睫看了眼谢予,问:“那你到底想如何?”
“我要听的是言慎说的,不是言大人说的。”
用说给皇帝听的公务来糊弄他,也太不用心了。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求,言慎转身就要走。
谢予伸臂拦住退路,将人步步逼退至脊背抵上廊柱,悠悠出声:“不愿意说?那不如换个法子。”
言慎退无可退,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谢予,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只手伸过来,指腹轻轻擦过他抿起的唇角:
“言大人亲我一口也行。”
话音刚落,谢予便看见面前的人立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
言慎先是睁大眼眸,随即立刻冷下脸来骂道:“你是不是有病?”
他一开始就不应该搭理这个人!
言慎偏头想躲开,可钳住他下巴的手纹丝不动,他只能被迫看着谢予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谢予轻叹一声,看起来真的在发愁,“看来言大人不是真心想给我那个好处了。”
言慎沉默着没反应,彻底呆滞。
谢予松开手,他弯着嘴角盯着那两扇茫然扇动的睫毛,把话挑明了:“选吧,言大人,要么给我说句好听的听听,要么亲我一口。”
这有的选吗?
怎么说还是前者更容易接受些。
可这让他说什么?主动权不在他,谢予这狗东西总有千万种理由不满意。
言慎思绪微动,微微垂下眼,心中有了计较。
寂然半晌的人终于开口:
“那日壶州府衙,你表现不错。”
他唇色淡淡的,像片晨露洗过的薄花瓣,说话时微微翕动,勾人眼球,又仿佛有钩子悬在心上。
还是头一次听他夸自己,谢予听美了,正等着他的后话,结果对方双唇一抿,没再吐出一个字。
等了三息,确定他真不打算再说别的了,谢予眉梢动了动:
“就这?没了?”
“不然呢?”
言慎皱了皱眉,不管他满不满意,反正自己是不可能再多说什么了。
趁谢予追问时他猛地甩袖转身,从廊柱和那人之间抽身撤了出去,冷冷扔下一句话:
“巳时二刻,孤云坞,你爱去不去。”
谢予到底去了。
那位老者是为了寻子才来的壶州,此番自是要把人送回去,言慎让他与自己共乘一辆马车。
将人安顿好后,他掀开车帘,正好看到谢予的那匹雪蹄乌骓正在路边低头啃草。
感应到灼灼视线,它朝马车的方向望过来,见是先前骂过他的言慎,竟微微扬起前蹄,刨了刨地,还愤愤地喷了下鼻,显然是还记得上次被指桑骂槐的仇。
言慎默默拉上帘子。
马随主人。
怎都如此可恶。
孤云坞藏在两山夹峙之处,行至深处,山势越发陡峭,两侧树木遮天蔽日,林间除了偶尔几声鸟鸣,便只剩车马碾过枝叶的声响。
谢予骑马跟在后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看他一路上因为言慎一句话就美得不行,韩嵩实在看不下去,觉得他们将军指定对言中丞有点什么,忍不住打马凑上前,说道:“不至于吧将军?言大人又不是给了你天大的好处,何至于让你从驿馆高兴到现在。”
谢予压了压唇畔,斜他一眼:“有吗?”
“有啊,你不知道你笑得有多不值钱,我都不忍心看。”
“那就别看。”
末了见韩嵩还赖着脸不走,他又补了句:“赶紧滚,再多说当心我抽你。”
他说着,抬起马鞭作势要抽这位亲卫统领,韩嵩忙策马后退几步,低声叹了句没救了。
说话间一阵山风拂面,树叶飐动,窸窸窣窣的响动里,谢予嘴角压不住的笑意遽然消失。
韩嵩也神色一肃,悄然摸上刀柄。
前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