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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密谋

脚步声紧跟不舍,越来越近,根本甩不开。

陈泯吓得路都走不成直线,以为这次要栽了,不曾想山穷水尽之时,前方传来中气十足的嗓音。

“陈泯?”

他猛打了个激灵,循声望去,前方巷道的拐角处拐进来一名长须飘飘的官员。

是暂理御史台事的周恒,周大人。

在此情景见到熟人无异于溺水之人捞到浮木,陈泯顿感如释重负,跌跌撞撞跑过去,为了将后面跟踪的人吓走,故意大声道:“周、周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周恒让他这狗撵似的架势逗笑了,道:“听闻这附近新开了家酥酪铺子,内子最爱吃甜的,天天在耳边念叨,便趁今日散值来买给她。”

陈泯心不在焉地听着,偷偷回头瞧了眼,见跟着的人没了踪影,刚暗自松了口气,又被周恒的下一句话惊得悬起心头。

“你手中拿的是吏部的文书?老夫记得,御史台和吏部近日并无公务往来。”

陈泯攥紧文书,低声回道:“回周大人,是、是言大人来信令我去的。”

这话答得很心虚,因为御史台如今明面上是周恒主理,御史中丞离京不知何时才归,按理不该越过周恒直接调动台里的人,即便他陈泯如今只算半个御史台人。

出乎意料,这位周大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严肃古板,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捋须赞许道:

“你这孩子倒是实诚,不怪御史台上下这么多人,言中丞只留你一个文吏在身边。”

“说起来,言中丞离京去地方巡视,也有好长时日了,这次来信想必是有了些进展,不知那边情况可还顺利?”

陈泯迟疑:“这……这恐怕不能告诉周大人。”

“无妨,本官也是随口一问,”周恒不再多问,语气和煦得像哄孩子,“罢了,不多说了,你先回去忙吧。”

陈泯不好意思地干笑了声,一溜烟消失在巷子拐角。

望着他如蒙大赦的背影,周恒捋须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眸光亦随之转沉。

不多时,长须飘飘的身影来到梁国公府邸前,叩响朱门。

*

朱门两侧而开,外头立着一人。

来人一身孔雀蓝暗纹锦袍几近融入夜色,指间松松支着一杆修长烟枪,檀木为身,嵌着金丝玉片,矜贵风姿尽显。立在阶前时,连门前的灯火都失了几分颜色。

小厮被这尊贵的气派晃了眼,愣了一愣,才慌忙跑去通传。

“大人,外头来人了。”

魏亭警惕,问:“谁?”

那日宴上言慎醉酒离开后,他便将龚如海狠狠骂了一通。幸好言慎那日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也没什么异动。他派人去驿馆谢罪探风口,那位钦差大人也只好脾气地道了声无妨,没找他们的麻烦。

这桩心事到底没完全放下,如今又被这声通传勾了起来。

小厮道:“没见过,看样子不是钦差的人。”

魏亭沉吟不语,飞速盘算着来者何人。俄顷,他快步迎出,见到来人,脸上倏地滑过怔色,随即竭力压制住意外的神情,作揖见礼:

“宁公子?您怎会亲自前来壶州?”

话语落了许久也没等到回应,魏亭眼皮轻轻一掀,正好撞上一双锐利如蛇的眼眸正盯着自己看,一股寒意自脊背油然而生。

来人冷笑一声,不轻不重地开口:

“壶州出了这么大的事,魏大人还打算瞒多久?”

魏亭心头一凛,额上瞬间沁出细汗。

最近发生的大事,除了谢家被查的那桩祸事,还能是什么?

他们是如何得知的?那封信不是已经拦下了吗?

但更让他意外的是,来的人并非梁国公那边的人,而是是宁相的独子,宁宣。

梁国公和宁相虽是同族,但二人素来不和,彼此之间并无往来,魏亭他们也只与梁国公有过联络,宁相那边从不沾手。所以见到宁宣时,他并未往梁国公那边想。

心中惊疑尚未平定,衣袂带起的凉风便于身侧擦过,面前人已踏过门槛,径直走进府中。

魏亭跟在他身后,缀了几步远的距离,思绪很快活络回来:“谢家那档子事那用得着国公爷操心?劳宁公子给国公爷带个话,让国公爷把心放在肚子里,那些账册什么的都还在,没落在到那钦差的手里,这事肯定牵扯不到京里头。”

说话间,两人已走入正厅,下人早已奉好了茶。

“账册?那要看是这账册,是他让故意你拿到的,还是你自己凭本事寻来的。能得陛下青眼的御史中丞,可没这么好糊弄。”宁宣端坐上位,指尖摩挲着烟杆,淡淡开口。

魏亭神色一滞,似忽然被这话点开关窍。

当初听人禀报账册还在,他只觉得虚惊一场,只随意翻看几眼便令人收了起来,还没仔细查过。

迟来恐惧漫上心间,魏亭立刻给候着的下人使了个眼色,让人赶快去取账册。

不多时,宁宣将取来的账册随意翻看几页,毫不意外地低笑了声:“魏大人啊,你们都被他给骗了。”

“什……什么?”

魏亭慌忙拿过账册翻看起来。

“这东西是假的,”烟杆略略一伸,轻轻敲了敲泛黄的纸张,“字迹虽仿得不错,但纸是后配的,故意做成旧的放在那里让你们发现,好让你们以为万事大吉。”

刹那间醍醐灌顶,魏亭颤着双手合上账册,这些时日与言慎周旋的种种细节浮上脑海,那些恰到好处的退让与疏漏,确实都让自己产生尽在掌握之中的错觉。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被耍着玩?

盛怒之下,账册被“哗啦”一声狠狠扔在地上,魏亭重重拍了下桌案,刚要发作,随即又被后怕浇了个透心凉,脸色登时比纸还白。

他起身向宁宣深深一揖,声音微微发颤:“都是魏某的疏忽,竟不觉间让那小儿戏弄至此!真账册恐怕已经到了他手里,国公爷……言慎他定是也知道了,这下该如何是好?还请宁公子明示!”

话音刚落,一封信便递了过来,上面完完整整地印着梁国公的蜡封。

拆开逐字逐句看完后,魏亭脸色骤变,如豆汗珠滚滚而下:“这这这……”

“魏大人若想保全自己,便照国公爷说的做。”

宁宣起身踱到窗边,深深吸了口烟杆又缓缓吐出。

青白的烟云逐渐散开,纤长的眉眼透过窗棂,望向缀在夜幕中的星光。

他没看过这信,但也能猜到梁国公打的什么主意。

梁国公宁深那边早就有了斩草除根的打算,可是此人的狐狸尾巴藏得太好了,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对当年之事毫无疑心,以为一个无根无凭的罪臣之后掀不起什么风浪。

等到反应过来时,他已于朝中站住脚跟,再加上皇帝明里暗里的庇护,再很难下手。

如今若想根绝后患,这里最好的机会。

烟雾缭绕间,宁宣心中忽然生出一阵惋惜,他若肯打消那些徒劳的心思,也不致于沦落到现在孤身入险境的田地。

淡淡的烟雾模糊了视线,他望着朦胧的星光,不禁发出一声喟叹:

“真是可惜。”

—

谢予发现言慎又开始不理他了,不仅不让他这个“侍从”伺候——虽然之前也没主动让过,现在是连一句话也不给他说了。

去找那驿卒的父亲问话时,言慎也就只带了察事处的人去,压根没告诉他。

他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回想了一下,那晚言慎看到他那手烂字后,面无表情地点评了一句“拙劣不堪”,谢予却自我感觉良好,回了句:“我小时候又没上过学,会写字已经很好了。”

然后,然后言慎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他琢磨着,终于琢磨出一二来,那向来嘴上不饶人的御史大人,可不会是嫌弃他字丑吧?

但很快否认了这个猜想,言慎要是嫌弃,根本不会任由他代写,还将那封信发出去。

所幸谢予并未被冷落太久。

因为言慎要去一趟孤云坞。

此地是那驿卒的故居,在平泉驿以西二十里,接近沧州地界。

知道亡子的死兴许与当年旧事有关后,老者便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那名驿卒名叫崔良,令人意外的是,此人从前并非平泉驿驿卒,而是言珩帐下的行军管记。

行军管记,在军中管笔墨、掌机密,算是主将身旁负责记录军情战报、誊写往来文书的文吏。

后来主将陨落,旧部离散,有些人虽侥幸活了下来,却因鹤鸣关一战背上污名,不为乡党所容,连生存都难以为继。崔良凭着自己和笔墨打了多年交道的本事,能在附近的驿道间屈身做个驿卒,已是难得。

老者说,崔良手里确实有些当年留下的东西。但究竟是何物,他与李远又有何往来,自己就不怎么清楚了。

翌日临行前,天色将明,檐角残月尚悬。

言慎从廊下走过,路过谢予身旁时,终于对他开了金口:“今日巳时二刻启程,将军莫误了时辰。”

谢予刚要点头应声,却倏然想起言慎冷了他两日,有事了才想起他来,自己要是就这么痛快地应下,未免显得太不值钱了。

于是那句即将脱口的“行”生生转了十八个弯,他压沉声音:

“言大人可真没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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