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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Chapter63

林奇睡着后,希斯尔回到书房。

他简单冲了个冷水澡,让身体冷静下来。大脑始终嗡嗡作响,颅腔发热,心脏狂跳不止。这段时间像一场美梦,他如此害怕这梦随时会醒。

林奇喜欢他。

但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是经他省略、美化的部分。在林奇因他流泪时,他竟感到一丝扭曲、病态的狂喜。他口是心非地斟酌言行,想尽一切办法窃取她的感情,将她紧紧抓牢。

他是这样卑劣。

如果林奇知道真相的话,还会喜欢他吗?

希斯尔有些呼吸不畅。

空气中掠过一丝细微的魔力波动。

古怪,转瞬即逝。

他看向自己掌心,垂眼,慢慢收拢五指。不知为何,近日他的魔力偶有失控。这不是好征兆,他需要在林奇发现真相前,将一切处理干净。

片刻后,希斯尔带着一身冰冷水汽,进入正对着书桌的挂画。

画中的世界仿佛被时间所遗忘。这里总在下雨,细雨如丝,阴沉绵密。恢弘穹顶早已破裂,天色灰暗到几乎看不清路,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死寂。不远处的旗帜不复鲜艳,苍白破旧得如同裹尸布。

希斯尔慢步走了进去。

仆从的虚影,身着几个世纪前的华服,如幽灵般在坍塌、破败的大厅中忙忙碌碌。这里似乎正在准备一场盛宴,一场没有主角,也没有丝毫人气的盛宴。

困在这里的人们没有呼吸,也不需要进食。他们五感尽失,无知无觉。

他们都是死人。

被封印画中的活死人。

穹顶之下,一具铁笼高悬于长桌正上方。笼中蜷缩着曾经的国王。他白发苍苍,头顶王冠的宝石蒙着厚厚的尘。华服下的身体干枯萎缩到不可思议的程度,神色扭曲,像一具尚能呼吸的骷髅。

见到进入厅堂的希斯尔,他奋力起身,含糊不清地低低道:“魔鬼。”

希斯尔抬头:“好久不见。”

“到现在外面还有人在惦记着你呢。”停顿片刻后,他礼貌道,“可惜他已经死了,本来还想让你们亲人团聚。”

话音刚落,笼中传来“哐”的一声巨响。老国王用脑袋撞上铁笼,王冠和栏杆碰撞,留下一串绵延不绝的嗡响。他脸色难看至极,吐字不清地咒骂起来,情态堪称疯癫。

希斯尔面无表情转身,走进地牢。

地牢中关满了人。

这里有衣着华贵的骑士和贵族,也有身着粗布亚麻短袍的侍从。他们的着装无不彰显着曾经的身份。他们曾有云泥之别,可现在,似乎没什么分别,都是一派空洞、麻木,每天不断祈祷死亡的到来。

时隔多年,希斯尔早已记不清他们的相貌,也记不清他们分别对他做过什么。

唯一深刻的。

是被凌虐时,滔天的恨和怒。

这里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只是,不知何时起,这唯一深刻之物,也渐渐被磨平些许。被流水般的时间,被林奇给予的情感。

希斯尔收回思绪,走向最里侧。

这里关押着曾经的首席骑士奎克。

他神色淡淡地抬手。伴随着刺耳冗长的吱呀声,一扇锈迹斑斑的牢门被缓缓打开,哐当一下撞在石壁上,又反弹了回去。

角落中,一个虚浮枯瘦的人影径直被无形的手拖拽出来。他面色枯槁,眼窝凹陷,身上的铠甲布满狰狞的陈年血迹,踉踉跄跄向前,双脚几乎无法踩实地面。

其他人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似是早已麻木。

希斯尔没有施虐的癖好,来到这里的次数算得上屈指可数。

他肆无忌惮地释放魔力,洪流在空气中猎猎作响。奎克不断挣扎,可抵抗却微乎其微。他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破布口袋,被强硬地从牢房拖往摇晃着火光的晦暗廊道。

金属在石板上刮擦出一截一截的脆响。

希斯尔有些不耐烦。下一秒,角落中一把积满灰尘的橡木椅子被拽出,精准滑至他身后。他施了个清洁魔法,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

希斯尔垂下视线,看向脚边仍在魔力余波中颤抖蜷缩的身影。

“怎么不抬头看我?”

见他一言不发,希斯尔冷静评价:“像狗一样。”

奎克感知尽失,但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待久了,他的视线变得难以聚焦。奎克模模糊糊地看向眼前高高在上,神色冰冷的精灵,满心屈辱。这个魔鬼!这个真正的魔鬼!如果重来一次,他一定将他早早扼杀,不留后患。

可惜时间永远无法倒流。

“我今天心情很好。”希斯尔掀了掀眼皮,“不想沾血。自己去水牢泡着吧。”

奎克伏地,熟练地磕头,直至头破血流。

希斯尔:“对了。”

奎克惊恐万状地抬头。

“我记得,你从前在王宫中有很多情人。”希斯尔停顿一瞬,认真提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奎克没反应过来:“什么?”

希斯尔极具耐心地解释:“和你有几个情人无关。我的意思是,你的情人,她们都见过你杀人、施虐的场景,还对你死心塌地。你是怎么做到的?你会撒谎吗?”

他口吻平和。并没有嘲讽或发难的意味,仿佛只是单纯的询问。

奎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希斯尔第一次和他说这么多话,说的却是这样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隔着额前横流的液体,奎克终于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他脸庞淡漠,领口微微敞开,侧颈印着一道淡淡吻痕。

难怪,难怪!

奎克感到一阵古怪的悚然,似乎久违地拥有了感受。

像希斯尔这样的魔鬼,竟也能享受属于正常人的情感,甚至为了这段感情开始凝视双手的鲜血,并因此陷入苦恼。他在黑暗中腐烂,而罪魁祸首却能拥抱温暖。

魔鬼就该永远活在地狱。

奎克呼吸骤然粗重,他猛地向前扑拽一瞬,铠甲拖得地面哗啦作响。他的声音嘶哑含混,满是绝望地吼道:“你——你这样的魔鬼,还渴望谁能对你死心塌地!谁会亲近你这样的魔鬼!希斯尔,你就等着下地狱吧!”

他已做好激怒希斯尔的准备。眼前之人却是笑着开口:“再说一遍。”

奎克:“下地狱去吧!”

希斯尔:“不是这句。”

奎克:“你这样的魔鬼!”

希斯尔不耐烦:“也不是这句。”

因为愤怒和恐惧,奎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终于再次瘫软在地,又哭又笑地自言自语道:“你这样的魔鬼……谁会亲近你这样的魔鬼。”

“对,就是这句。”

希斯尔弯弯唇角,神色餍足又愉悦。他盯着奎克的双眼,炫耀一般,极其缓慢地强调:“何止是亲近。她喜欢我,爱我。”

奎克颤抖着唇,一言不发。

希斯尔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你今天让我很满意。”他轻飘飘地转身,“恭喜你,可以彻底解脱了。”

奎克一怔,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似是恐惧又似期待。很快,他肉眼可见地亢奋起来,啊啊叫着伸手抚摸自己的脸颊——他久违地感受到自己的热泪。下一秒,曾经的首席骑士,化作飘渺灰烬,彻底消散。

所有的荣光、罪恶都到此为止。

希斯尔又随手点了几个人。

当初将他们禁锢于此,不死不灭,耗费了大量时间和魔力,现在也无法一次性全部处理完。

哪怕并没有亲自动手,希斯尔依旧拧开陈旧的黄铜水龙头,冲洗着双手。直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直到皮肤传来阵阵刺痛,都没有停下。紧接着,是数不清的、层层叠叠的清洁魔法。离开城堡后,他又在浴池里泡了很久,以免染上任何一丝肮脏作呕的污秽。

他迫切地想见到林奇。

非常非常想。

*

林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床边坐着一个人影。

是希斯尔。

光影昏蒙,她看不太清希斯尔的神色,却能察觉到他此刻的不同寻常——气息冰冷漠然,简直像是刚认识时那样。

她坐了起来:“希斯尔?”

林奇终于能看清希斯尔的脸。那双紫色眼眸静得像是黯然、没有光泽的蒙尘宝石,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空洞。在和她对视的瞬间,希斯尔眼睫颤动一瞬,像是终于活了过来。

他垂眼,唤了声林奇的名字,重重抱住她。

林奇的心安定了几分。

“抱抱。”她用力回抱着他,“你怎么来啦,不是不愿和我一起睡吗?”

睡前,两人照例在走廊互道晚安,翼狮鬼鬼祟祟地溜进林奇卧室,被希斯尔抓了个正着。他对林奇和翼狮一起睡觉的事耿耿于怀。无奈之下,林奇邀请他也来她卧室一起睡,她大方地表示床很大,他们三个可以一起睡。

希斯尔却莫名其妙地开始生气,怎么也不肯一起。

林奇只好自己睡了。

“没有不愿。”希斯尔迅速解释,声音低低地重复,“我没有不愿和你睡。”

林奇:“好。”

她迅速给希斯尔递台阶:“那现在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希斯尔毫不犹豫地点头。他收紧手臂,和她贴得紧紧的,高挺的鼻梁抵在林奇侧颈,眷恋异常地呼吸了一会儿,哑声道:“林奇,我做了一个噩梦。”

林奇被抱得呼吸困难:“什么样的梦?”

希斯尔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在奎克彻底消散时,他没有想象中那般愉悦。难言的情绪轻而空,如无形瘟疫一般盘旋在心脏。他唯一在乎的是,奎克的死,关于这座王宫的一切,是否会影响他和林奇的关系。

特罗洛普是对的。真正在付出代价的人是他。

他哑声道:“我梦到了地牢。”

地牢一定很黑。林奇想了一会儿,伸手拽过身侧软被,严严实实覆盖在两人头顶。模糊的烛光被彻底隔绝,轻暖的软被中,她的视野一片昏黑,努力睁大眼,却也只能看清一个冷峻而美丽的轮廓。

呼吸交缠,近在咫尺。

空气静滞着,将林奇的气味和体温,凝聚定格在希斯尔四周,如同一张温暖安全的网。

他的心彻底平静下来。

“别怕,希斯尔。”他听见林奇轻声开口,“这样我们就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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