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切好了，顾丹若开始教她怎么做红烧肉。先焯水，去腥。锅里放油，加冰糖炒糖色。糖融化之后变成琥珀色，把五花肉倒进去翻炒，让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然后加料酒、生抽、老抽、姜、葱，加水没过肉，盖上锅盖，转小火慢慢炖。
“好了。”顾丹若把锅盖盖上，“炖一个小时，等着就行。”
姜舜华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下面的蒸汽一缕一缕地冒出来。
“就这样？”
“就这样。做菜没那么难吧？”
“不难。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做不好。”
“做不好就做不好呗。下次再做。”
姜舜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说的倒是轻松。”
“本来就很轻松。”顾丹若靠在台面上，双手抱胸，“又不是参加厨艺大赛，做给自己吃的，好不好吃都行。”
“那万一很难吃呢？”
“那就点外卖。”
姜舜华被她逗笑了：“你这个人，能不能有点追求？”
“我的追求就是吃饱就行。”顾丹若说得理直气壮。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等着锅里的肉慢慢炖熟。
“丹若姐。”姜舜华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真的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姜舜华想了想，“你以前不会问我‘有没有想我’这种问题。”
顾丹若笑了一下。
“那你喜不喜欢我问？”
姜舜华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喜不喜欢我问你‘有没有想我’。”
姜舜华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喜欢。”她的声音很小。
顾丹若的心脏跳得快了些。
“那我以后多问问。”
姜舜华不敢再聊下去，赶紧岔开话题。
“我去看看肉好了没。”
“才炖了二十分钟，早着呢。”
“那我看看别粘锅。”
她拿起铲子，打开锅盖，翻了一下锅里的肉。蒸汽涌上来，糊了她一脸。
“小心烫。”顾丹若站在旁边，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姜舜华把锅盖盖回去，转过身来，脸被蒸汽熏得红红的。
“笑什么？”
“没什么。”顾丹若把笑容收回去，“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
顾丹若伸手，用拇指在她脸颊上擦了一下。大概是刚才翻肉的时候溅到的一点酱汁，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一个褐色圆点。
姜舜华整个人僵住了。
“好了。”顾丹若把手收回来，“干净了。”
“谢谢。”姜舜华的声音有点发抖。
顾丹若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那种想逗她的感觉又来了。
“舜华。”
“嗯？”
“你今天买的那件毛衣，穿给我看看。”
“现在？”
“嗯，我想看。”
姜舜华只好去拿了毛衣套上，毛衣是宽松款的，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她穿好之后站在那里，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样？”
顾丹若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又从肩膀移回脸上。
“好看。”她说，“这件比上次那条裙子还好看。”
姜舜华的耳朵烫了。
“是吗？”
“嗯。”顾丹若把围巾也拿起来，绕在她脖子上，“这个颜色也衬你。”
她绕围巾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姜舜华的下巴。姜舜华整个人都不好了，顾丹若到她皮肤的时候，她觉得那一片都在发烫。
“好了。”顾丹若退后一步，看了看，“不错。”
姜舜华低着头，把毛衣脱下来，叠好放回袋子里，全程不敢看顾丹若的眼睛。她觉得自己今天特别不对劲，以前顾丹若也夸她好看，她也会开心，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顾丹若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忽然觉得这个小孩真的很可爱。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去看锅。
“肉应该差不多了，来看看。”
姜舜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顾丹若打开锅盖，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好香。”姜舜华说。
“尝尝味道。”顾丹若用筷子夹了一小块肉，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姜舜华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嘴，把肉咬进嘴里。
“怎么样？”
姜舜华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
“真的？不咸？”
“不咸，刚刚好。真的好吃。”
顾丹若自己也夹了一块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冰糖的甜和酱油的咸融合得很好，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可以了。关火，出锅。”
姜舜华把火关了，把红烧肉盛到盘子里。红亮的肉块堆在白色的盘子里，上面撒了一点葱花做点缀，看起来真的很不错。
“姜舜华同学，你的红烧肉成功了。”顾丹若说。
姜舜华看着盘子里的肉，嘴角翘得老高。
“第一次就成功了。”
“对，很厉害，第一次就成功了。”
姜舜华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谢谢你教我。”
“不客气。”顾丹若说，“是你自己学得好。”
两个人把菜端到餐桌上，又炒了一个青菜，做了个汤。电饭煲里的饭也好了，盛了两碗，在餐桌前坐下来。
姜舜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好好吃。”
“当然好吃，我教的。”顾丹若有些得意。
“是你教的没错，但做的人是我。”姜舜华不服气地说。
“那下次你自己做，我不在旁边看着。”
“那不行。”姜舜华说得很快，“你要在旁边看着。”
“为什么？”
“因为……我一个人做不好。”
顾丹若看着她，笑了笑：“行，我帮你看着。”
两个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姜舜华说了今天逛街的事，说宁璐试了很多衣服但最后只买了一件，说商场里有个活动抽奖她抽到了三等奖，说回来的路上看到一只猫趴在花坛边上晒太阳。
顾丹若听着，偶尔应几句，大部分时间在看她，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她夹菜时很认真，笑起来嘴角弯弯的。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那个快递，面单上写着“姜舜华（晚灯）”，那些她追了三年的故事，都是眼前这个人写的。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她喜欢姜舜华，不是因为她是晚灯。她喜欢的是这个人，是那个给她煮面，帮她擦头发，挡在她前面的人，是那个坐在对面、吃着红烧肉、眼睛亮亮地说“好好吃”的人。
晚灯也好，不是晚灯也好，她都是姜舜华。
吃完饭，姜舜华又洗了碗。顾丹若没有跟她抢，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姜舜华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厨房。顾丹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过来坐。”
姜舜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以前也是这样，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今天她觉得这个距离太近了，脸又开始发烫。
“舜华。”顾丹若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买的毛衣，真的很好看。”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顾丹若转过头看着她，“你之前穿那条裙子的时候，我没好意思说太多。”
“为什么不好意思？”
“因为怕你觉得我奇怪。”顾丹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个姐姐，一直夸妹妹好看，是不是很奇怪？”
姜舜华的心脏又跳快了。
“不奇怪吧……”她说，“姐妹之间夸好看很正常。”
“是吗？”顾丹若的语气带着一点意味深长，“那我以后多夸夸。”
姜舜华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顾丹若靠在沙发上，目光没有移开。
她看着姜舜华的侧脸，睫毛很长，鼻梁很挺，皮肤很白，头发散在肩上，有一缕垂到了脸侧。
顾丹若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到了她耳后。
姜舜华整个人又僵住了。
顾丹若的手指碰到她耳朵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头发掉下来了。”顾丹若说。
“谢、谢谢。”姜舜华的声音都在抖。
她在心里疯狂地骂自己：姜舜华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姐妹之间帮忙拨个头发怎么了！你至于吗！你至于心跳成这样吗！
“舜华。”
“嗯？”
“你耳朵好红。”
“……可能是有点热。”
“空调二十六度，不热啊。”
“我……我体质热。”
顾丹若看着她那个慌张的样子，轻笑一声，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姜舜华松了一口气，但心脏还是跳得很快。
顾丹若变得不一样了，眼神、说话的语气、连站在她旁边的距离都不一样了。
她不敢想这是为什么。
晚上八点多，姜舜华从客房出来倒水。
她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了那个小圆的杯子倒了半杯水，正准备回房间，顾丹若从主卧出来了。
“倒水？”
“嗯。”
“帮我倒一杯。”
姜舜华又拿了晓美焰的那个杯子倒了水，递给她。
顾丹若接过杯子的时候碰到了姜舜华的手指，姜舜华的手抖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
“小心。”顾丹若扶住杯子的另一边，两个人的手指叠在一起。
姜舜华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给你。”
顾丹若看了她一眼，端着杯子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姜舜华站在厨房门口，端着杯子，心跳得很快。
她喝了口水，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走回客厅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
顾丹若正在看电视，是一档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很夸张。但姜舜华觉得顾丹若没有在看，因为她的目光一直往这边飘。
姜舜华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丹若姐。”她忍不住开口了。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没有啊。”顾丹若的语气很轻松，“怎么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我在看电视。”
“你明明在看……”
姜舜华说到一半，停住了，说“你明明在看我”，那听起来太自恋了。
“在看什么？”顾丹若问。
“没什么。”姜舜华低下头喝水。
顾丹若看着她那个样子，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电视，但她的目光还是会飘过来。
姜舜华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站起来：“我去写作业了。”
“这么早？”
“嗯，写完就睡了，有点困。”
“那早点睡。”
“晚安。”
“晚安。”
姜舜华几乎是逃回客房的，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捂住脸。
完了。
以前她还能假装正常，告诉自己“她是姐姐”“我们是姐妹”“这些都是正常的”。但今天顾丹若看她的眼神，问她“有没有想我”的语气，帮她拨头发的手指，扶住杯子的手，这些都不正常。
如果这都算正常，那什么才算不正常？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
【姜舜华：宁璐，我觉得我姐今天不太对劲。】
宁璐秒回。
【宁璐：怎么了？】
【姜舜华：她今天一直在看我，吃饭的时候看，看电视的时候看，我做什么她都看。她还问我“有没有想她”，问了好几次。她还帮我拨头发，倒水的时候碰了我的手。】
【宁璐：……然后呢？】
【姜舜华：然后我就逃回房间了，我受不了了，她再这样看我，我就要原地去世了。】
【宁璐：她为什么突然这样？】
姜舜华愣了一下，想起了快递的事。
【姜舜华：快递到了，面单上写了我的笔名，她可能……看到了……】
【宁璐：？？？什么？？？她看到了？？？她说什么了吗？？？】
【姜舜华：没有，我不知道，她没提。文件袋没拆，她可能没注意，或者注意了但不知道晚灯是什么。】
【宁璐：你觉得可能吗？】
姜舜华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
【宁璐：她是你的读者，追了三年，她会不知道“晚灯”是什么？】
【姜舜华：那她为什么不问我？】
【宁璐：可能……在等你自己说？】
姜舜华的心跳漏了一拍。
【姜舜华：你是说她知道？】
【宁璐：我觉得她知道，而且她今天的行为，不就是在试探你吗？问你有没有想她，帮你拨头发，碰你的手，她就是想看你的反应。】
【姜舜华：……】
【宁璐：姜舜华，你是不是在装傻？】
【姜舜华：什么意思？】
【宁璐：我的意思是，她问你想不想她，她说“我也是”，她帮你拨头发，她碰你的手。这些事，你告诉我有哪一件是普通姐妹会做的？】
姜舜华没有回。
【宁璐：你还在这里说“她是我姐”“姐妹之间很正常”，你是不是在装傻？】
【姜舜华：我没有装傻……我只是……不敢想。】
【宁璐：不敢想什么？】
【姜舜华：不敢想她喜欢我。】
【宁璐：那万一她就是喜欢你呢？】
姜舜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久。
【姜舜华：万一不是呢？万一她就是把我当妹妹呢？我要是想多了，以后连周末都没得来了。】
【宁璐：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怂啊？！】
【姜舜华：这不是怂！是输不起。】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宁璐：那你就继续忍着吧，她还会继续的。】
【姜舜华：什么继续？】
【宁璐：继续撩你啊。你没发现吗？她今天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就是在撩你。你被她撩得一惊一乍的，还在这说“姐妹之间很正常”，我服了。】
姜舜华盯着屏幕，耳朵又开始发烫。
【宁璐：行了，我不说了。你自己慢慢受着吧。我去睡觉了，晚安。】
【姜舜华：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你到底想干嘛啊。”
走廊尽头的主卧里，顾丹若靠在床头，在想今天的事。
从收到那个快递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姜舜华是晚灯，是那个她追了三年的作者，是写了那些让她心动的故事的人，那些故事陪她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
她控制不住了，她想靠近她，想跟她待在一起，想看着她，想逗她，想看她为自己面红耳赤的样子。
姜舜华的反应也让她心跳加速，脸红，耳朵烫，说话结巴，手抖，她喜欢那个样子，喜欢得不得了。
但她不敢说“我喜欢你”，因为她还不确定这是真的喜欢，还是只是因为知道她是晚灯之后一时冲动，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从上一段感情里完全走出来，不确定姜舜华是不是也喜欢她，还是只是把她当姐姐。
她深深叹了口气：“你到底怎么想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