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除夕还有三天,早上八点,闹钟还没响,顾丹若已经醒了。
姜舜华还睡着,顾丹若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姜舜华的那个晚上,姜舜华穿着白T恤和牛仔短裤,扎着低马尾,坐在餐厅包间里,乖乖地叫了一声“姐姐好”。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小孩好乖好安静,没想到几个月后,这个小孩会躺在她身边。
人生真是奇妙。
她伸出手戳了戳姜舜华的脸,姜舜华皱了皱眉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好喜欢她。
喜欢到每天早上醒来看到她的脸,就觉得今天是好的一天。
喜欢到听到她叫“丹若”,就觉得自己的名字是世界上最好听的两个字。
她轻轻地把手臂从姜舜华的脖子下面抽出来,下了床。她站在床边把被子掖好,踮着脚尖走出主卧。
洗漱完,她站在厨房里,从冰箱里拿出材料,开始做三明治。
煎鸡蛋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双手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十指松松地交扣在她小腹前面,脸贴在她的背上。
“早。”姜舜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哑哑的。
“早。”顾丹若没有回头,“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闻到香味了。”姜舜华把脸在她背上蹭了蹭,“饿了。”
“马上就好了,你去坐着。”
“不要,站着看你做。”
顾丹若笑了一下,把煎好的鸡蛋放在吐司上,盖上另一片,切成两半,装进盘子里。
她转过身,姜舜华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顾丹若忍不住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去吃早餐。”
“嗯。”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早饭。姜舜华嚼着嚼着,发现顾丹若没在吃,托着腮歪着头看她。
“你怎么不吃?”姜舜华含糊不清地问。
“在看。”
“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什么都好看,吃饭好看,说话好看,连翻白眼都好看。”
姜舜华翻了个白眼:“你够了!”
“你看,翻白眼都好看。”顾丹若笑得更开心了。
“你——吃你的三明治!”姜舜华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等会要干嘛?”
“先去送爸妈去机场。”顾丹若说,“然后去买年货。”
“年货?”姜舜华愣了一下,“我们也要买年货吗?”
“当然。”顾丹若挑了挑眉,“过年了,家里要有过年的样子。春联、窗花、灯笼、零食、饮料都要买。他们出去玩了,我们两个人住,也要过年。”
姜舜华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姜舜华咬了一口三明治,“就是觉得你好认真。”
“那当然。”顾丹若托着腮看她,“这是我和你过的第一个年,当然要认真。”
姜舜华瞪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吃,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顾丹若看着她,嘴角翘得更高了。
九点多,两人换了衣服出门。顾丹若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了一条黑色的围巾。姜舜华站在镜子前面,把那件白色高领毛衣的领子翻好,又理了理头发。
“穿我的羽绒服。”顾丹若从衣柜里拿出那件白色长款羽绒服,递给她。
“今天不冷。”
“零下二度,不冷?”顾丹若挑眉。
“你的太大了,穿着像企鹅。”
“企鹅可爱。”顾丹若把羽绒服塞进她怀里,“穿。”
姜舜华瞪了她一眼,乖乖穿上了。顾丹若又拿出一条灰色羊绒围巾,绕在她脖子上,把下半张脸都裹进去了,只剩一双眼睛在外面。
“好了。”顾丹若后退一步,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可爱。”
姜舜华从围巾里露出嘴巴:“你好烦。”
“你再说一遍?”顾丹若歪着头看她。
“……谢谢姐姐。”
顾丹若满意地笑了,牵起她的手:“走了,别让爸妈等。”
两人到的时候,姜蓝已经在路边等着了,她拎着一个大行李箱,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大衣,围了一条灰色围巾。顾明远拎着两个包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说“你慢点”。
“来了来了。”姜蓝笑着招手,目光在姜舜华身上转了一圈,停在那件白色羽绒服上,“这件衣服是你的吗?没见过你穿。”
姜舜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色羽绒服:“是……姐姐的。”
“噢,丹若对你真好。”姜蓝欣慰地点了点头,“衣服都给你穿。”
“应该的。”顾丹若笑了笑,“阿姨,你们东西都带齐了吗?身份证呢,检查一下。”
姜蓝翻了一下包,拿出身份证看了看:“带了带了。”
四个人上了车,姜蓝和姜舜华坐到了后排,姜蓝握着姜舜华的手,一直在念叨。
“舜华,过年你跟丹若两个人住,要注意安全。水电煤气要关好,门窗要锁好,不要吃太多零食,会上火。不要熬夜,对身体不好。”
“妈,我知道了……”
“还有。”姜蓝停了一下,看了顾丹若一眼,压低了声音,“你姐姐一个人住了那么久,过年都是一个人过的。你陪陪她,别让她一个人。”
姜舜华愣了一下:“就她一个人?”
“嗯,你顾叔叔跟我说的。他说丹若过年都不想回老家,也不去亲戚家拜年,就待在房子里。去年过年,她和你顾叔叔吃了饭就回家了,你顾叔叔问她回去那么早干嘛,她说回去看看春晚就睡了。”姜蓝的声音也轻了,“一个人看春晚,你能想象吗?外面热热闹闹的,家里就她一个人。电视里在笑,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到结束,关掉电视睡觉。第二天起来,和平常一样。”
姜舜华转过头看了顾丹若一眼,顾丹若正在跟顾明远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
姜舜华心里忽然酸酸的。
“我知道了。”
到了机场,四个人下了车。顾明远去办登机牌,姜蓝拉着姜舜华的手又叮嘱了一遍:“水电煤气关好,门窗锁好,零食少吃,别熬夜。”
“妈,你说第三遍了。”
“怕你记不住。”姜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顾丹若一眼,“丹若,辛苦你了,舜华就拜托你了。”
“阿姨不用谢。”顾丹若说,“舜华很乖,我会照顾好她的。”
姜蓝欣慰地点了点头,拉着顾明远的手往安检口走。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两个人走远了,顾丹若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姜舜华问。
“没什么。”顾丹若牵起她的手,“走吧,去买年货。”
姜舜华任由她牵着,忍不住开口了:“丹若。”
“嗯?”
“你以前过年,都是一个人?”
“嗯。”顾丹若说,“也不都是,我会回去陪我爸吃饭。但吃完饭就回去了,我不知道要和他聊什么。”
“一个人过年,不觉得难过吗?”
“不难过。”顾丹若说,“就是……没什么感觉,像过了一个普通的周末。”
姜舜华握紧了顾丹若的手:“以后过年你不是一个人了。”
顾丹若看着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你这是在心疼我?”
“嗯。”姜舜华老实说,“心疼。”
“那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什么?”
“我说……”顾丹若盯着她,“你心疼我,打算怎么补偿我?”
姜舜华看着她,突然反应过来,脸瞬间红了:“顾丹若!现在是白天!这里是机场!”
顾丹若换上了一个无辜的表情:“我没说什么呀,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姜舜华瞪了她一眼,没接话。
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姜舜华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脑子里还想着姜蓝说的那些话。
她扭过头看了顾丹若一眼,问道:“丹若。”
“嗯?”
“你以前过年都是一个人吗?”
顾丹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嗯,大部分时候。”
“你爸呢?”
“他会回老家,那边还有亲戚。我不想去,就一个人待着。”
“为什么不想去?”
“不熟。”顾丹若说,“那些亲戚,一年见一次,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他们聊他们的,我坐旁边听着。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然后就没了,坐一整天,说不了十句话,后来就不去了。”
姜舜华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过年就是贴个对联、包个饺子、看个春晚,就算过了。有时候妈妈加班,她一个人在家,煮一袋速冻水饺,边吃边看春晚,看到一半就睡着了。但至少她还有妈妈,顾丹若连这些都没有。
车子开到超市门口,停车场上密密麻麻的车,比平时多了好几倍。顾丹若绕了两圈才找到一个车位。两个人下了车,走进超市。一进门就被热闹的气氛包围了,到处挂着红色的灯笼和福字,广播里放着喜庆的新年歌曲,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年货礼盒,推着购物车的人在过道里挤来挤去。
姜舜华被这种气氛感染了,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人好多。”她拉着顾丹若的手,怕走散了。
“过年嘛。”顾丹若反手握住她,十指交扣,“人多才像过年。”
两个人推了一辆购物车,从水果区开始逛。
顾丹若拿了一盒车厘子、两盒草莓、一箱橙子,姜舜华看着她往车里放东西,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买菜还是在开水果店?”
“都有。”顾丹若理直气壮,“过年了,要吃好的。”
两个人逛到了零食区,姜舜华跟在旁边,目光在货架上扫来扫去。
“买什么?”姜舜华问。
“什么都买。”
顾丹若拿起三包薯片放进车里,又拿了两包坚果、两盒巧克力、三袋鱿鱼丝、两包棉花糖、三袋虾条。
姜舜华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越来越多,笑着摇头。
“你买这么多,我们两个人吃得完吗?”
“吃得完,过年好几天呢。”
“我在减肥——”
“减什么肥。”顾丹若又拿了三包饼干,“你又不胖,过年就要吃好喝好,过完年再减。”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姜舜华接过饼干放进购物车,“你就知道哄我。”
“哄你不好吗?”顾丹若歪着头看她,“别人想让我哄我还不哄呢。”
“谁想让你哄?”
“不知道,大概有很多吧。”顾丹若有点轻飘飘的,“毕竟我这么优秀,又会做饭又会照顾人又——”
“你够了。”姜舜华打断她。
两个人逛到了家居区,货架上摆满了春联、福字、窗花、红灯笼,顾丹若停下来,拿起一副春联看了看。
“买吗?”姜舜华问。
“买。”顾丹若把春联放进车里,“家里从来没贴过春联。”
“你以前不贴吗?”
“不贴,一个人不好贴,贴了也没人看。”
姜舜华看着她,心里又酸了一下。她从货架上也选了一副春联,又拿了一对福字、两套窗花、两个小灯笼,放进购物车里。
“买这么多春联干嘛?”顾丹若问。
“去新家贴。”
顾丹若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想得还挺周到。”
“这叫仪式感。”姜舜华白了她一眼。
结了帐,两个人从超市出来开车去了新房。
房子已经装修好了,四居室,宽敞明亮。家具还没进场,客厅里空荡荡的。
顾丹若从袋子里拿出春联,站在门口比了比高度,姜舜华撕了一段胶带递给她。两个人配合着,把上联下联都贴好了,又把窗花贴在窗户上,把小灯笼挂在门口后,顾丹若收起胶带,打算回家。
“横批还没贴呢。”姜舜华拦住她。
“没有椅子,够不着。”顾丹若的表情很无辜,“我抱着你上去贴?”
“你——”姜舜华瞪了她一眼。
“我什么?”
“算了……”姜舜华深吸了一口气,“回家。”
顾丹若看着她,得意地笑了。
回到家,两个人又贴了春联、窗花。阳光透过窗花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红色的影子。
姜舜华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些红色的影子。
“小时候过年,我妈也会贴窗花。”她说,“她说红色喜庆。过年就要红红火火的。”
“那你喜欢红色吗?”
“不喜欢。太扎眼了。”
“现在呢?”
姜舜华想了想:“现在觉得还好,过年的时候,红色好像也没那么难看。”
顾丹若笑了:“那是因为你老了。”
“你才老了!你比我大七岁!”
“我是姐姐。”
“姐姐有什么了不起的。”
“姐姐可以管你。”
“才不要你管!我不是小孩!”
姜舜华气得锤了她一下,然后把小灯笼拿出来,举起来看了看,不知道挂哪。
“挂这里?”她站在阳台,举着小灯笼。
“高了。”
她放低了一点:“这里?”
“低了。”
“那到底挂哪里?”
顾丹若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她左手扶着姜舜华的腰,右手握住姜舜华的手,把小灯笼举到她头顶上方一点的位置:“这里。”
姜舜华感觉到顾丹若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心跳快了一点。
“顾丹若,你故意的……”
“我哪有?”顾丹若眨了眨眼。
姜舜华决定不理她,她走到客厅看了看。
“还差什么?”她问。
“还差……”顾丹若想了想,“还差你。”
姜舜华的脸红了:“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顾丹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过年了,家里有春联,有窗花,有灯笼,有你,齐了。”
姜舜华看着她,又好气又好笑:“你是不是每天不说一句肉麻的话就不舒服?”
“是。”
“你!!!”
“你不喜欢吗?”
“喜欢。”姜舜华的声音很小。
顾丹若低下头,在姜舜华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