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六日，周五，下午三点，姜舜华站在镜子前面。
她这已经是第三次去接顾丹若下班了——第一次紧张得说不出话，第二次精心打扮被说了四次“好看”，这次她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淡定一点，不能每次都像个第一次约会的初中生。。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还是套了那件燕麦色的开衫，下面是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没有涂口红，只在手腕上喷了一点点宁璐的香水。
“今天不穿裙子了？”宁璐从上铺探下头来。
“太冷了。”
“你上周不是说不冷吗？”
“上周是上周。”姜舜华对着镜子看了看，把开衫的扣子解开一颗，又扣上，又解开。
“别折腾了。”宁璐翻了个白眼，“你穿什么都好看，你姐又不是只看你的衣服。”
姜舜华的手停了一下。
“那她看什么？”
“我怎么知道。”宁璐缩回上铺，“你自己问她去。”
姜舜华没有追问，背上包出了门。坐地铁四十分钟，到顾丹若公司楼下的时候还不到五点。她站在大厦门口，给顾丹若发消息。
【姜舜华：到了。】
顾丹若秒回。
【顾丹若：怎么又来这么早？外面冷吗？】
【姜舜华：还好。】
【顾丹若：你先进来大堂等，我还有点事，大概二十分钟。】
【姜舜华：好。】
她走进大堂，在靠窗的位置站着。五点半的时候，电梯门开了，顾丹若从里面走出来。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是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是深灰色的西装裤，头发披着，化了淡妆。
“等很久了？”顾丹若走过来。
“没有。二十分钟。”
“你每次都提前到。”顾丹若的语气带着一点无奈，“说了让你别来这么早。”
“反正也没什么事。”
两个人往电梯走，顾丹若走在她旁边，忽然开口。
“舜华。”
“嗯？”
“我同事今天又看到你了。”
“然后呢？”
“她说你真好，每周都来接姐姐下班。她说她妹妹从来不来接她，都是她去接。”
姜舜华注意到顾丹若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带着一点得意。
“你跟她说了什么？”她问。
“我说我妹妹当然好。”顾丹若说得很自然，“然后她说她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妹妹。”
姜舜华的耳朵有点烫。
“你同事还挺好玩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嗯，小李嘛，上次说你可爱的那个。她今天又说你看起来好乖。”
两个人走进电梯，姜舜华偷偷看了顾丹若一眼。她的表情很放松，嘴角翘着，心情很好的样子。
两个人上了车，顾丹若发动车子，姜舜华发现今天放的歌跟平时不太一样，一首节奏很轻快的日文歌，听着像偶像曲。
“这是什么？”她问。
“明天要去的展子，有个宅舞区的活动。”顾丹若说，“这首歌是其中一个节目的曲子，我先听听熟悉一下。”
姜舜华看了她一眼，顾丹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跟着节奏轻轻点着，嘴角翘着，看起来真的很期待。
“今天工作忙吗？”姜舜华问。
“还行。周五一般不太忙，大家都在摸鱼。”顾丹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一下，“对了，今天中午跟同事吃饭，她们又问起你了。”
“问我什么？”
“问我‘你妹妹今天会来接你吗’。”顾丹若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我说你周五下午没课，每周都来。她们说‘你妹妹真好啊，还会来接姐姐下班’。”
姜舜华听着她那个语气，不好意思地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当然’。”顾丹若说完，自己也笑了，“是不是有点不要脸？”
“是有点。”
“但我说的实话啊。”顾丹若理直气壮的，“你确实挺好的。每周都来接我，我同事都羡慕死了。”
姜舜华没有说话，但她心里暖暖的。
车子开进小区地库，停好车，两个人坐电梯上楼。顾丹若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下来。
“累死了。”她靠在靠垫上，“周五下午虽然摸鱼，但一周的班还是累。”
“那你歇一会儿。”姜舜华在她旁边坐下来，“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你定。”
“那煮面？简单。”
“行。”
姜舜华站起来，走进厨房。
她现在已经很熟悉顾丹若家的厨房了，知道面放在哪个柜子，鸡蛋在冰箱哪一层，碗在沥水架的哪一边。她烧上水，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番茄，又从柜子里拿出挂面。
顾丹若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你现在越来越熟练了。”
“熟能生巧。”姜舜华把番茄切成小块，动作比前几次利落了很多，“每周都来，想不熟都难。”
“那你以后可以多做点别的。”顾丹若说，“别总煮面。”
“我不会做别的。”
“学啊。我教你。”
姜舜华切番茄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好啊。”她说，“那下周你教我做个菜。”
“行。想学什么？”
“都行。你做什么我学什么。”
“那学红烧肉？你不是说食堂的红烧肉太肥了吗？我做的没那么肥。”
姜舜华想起之前在食堂跟宁璐抱怨红烧肉太肥，她好像跟顾丹若提过一句，没想到她记住了。
“好。”她说。
面煮好了，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顾丹若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进步了。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
“那当然。煮了这么多次，再煮不好就是傻子了。”
“那你下周学红烧肉，争取一次成功。”
“你别太指望我，”姜舜华说，“我切菜都切不好，土豆切得一块厚一块薄的。”
“多练练就好了。”顾丹若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谁一开始就会的？我以前也不会做饭，后来慢慢学的。”
“你以前跟谁学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不应该问“以前”，不应该提任何跟“以前”有关的事，但顾丹若没有回避，语气很平常。
“自己学的，网上看教程，照着做，一开始也做得很难吃，后来慢慢就好了。”
姜舜华松了一口气，不是关怡岚。
“那你第一次做的是什么？”
“番茄炒蛋。”顾丹若想了想，“蛋炒糊了，番茄也没去皮，吃起来怪怪的。但我还是吃完了，毕竟是自己做的。”
姜舜华笑了一下：“那下周我也从番茄炒蛋开始？”
“行。我教你。”
吃完饭，姜舜华收了碗去洗，顾丹若没有跟她抢，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姜舜华洗完碗，擦干手，走回客厅，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
“舜华。”顾丹若忽然开口。
“嗯？”
“明天的同人展，你期待吗？”
姜舜华转过头看她，顾丹若的眼睛亮亮的。
“又不是第一次去了，”姜舜华说，“上次漫展不是去过吗？”
“那不一样。”顾丹若坐直了身子，“上次是商业展，这次是同人展。同人展才有意思，本子多，画手多，氛围好。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上次我还得装。”顾丹若的语气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在你面前不敢买太多，怕你觉得我奇怪。这次不用装了。你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我还装什么？”
姜舜华看着她那个样子，觉得好笑又可爱。二十七岁的人了，在她面前眼睛亮亮地说“明天不用装了”。
“那你明天打算怎么不装法？”她问。
“你明天等着看就知道了。”顾丹若说完，拿起手机，点开一个页面，“对了，我们先看看场馆的分布图。”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展馆的平面图。她用放大了图片，指着上面的区域一个一个地解释。
“这里是主舞台，下午有活动，但我们不坐那边，太吵了。这里是同人摊位区，明天我们要重点逛这里。这里是企业摊位区，没什么意思，随便看看就行。这里是休息区，逛累了可以坐一会儿。”
她手指在屏幕上移动，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姜舜华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专注的时候会微微颤动，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这个画手也会来”“那个摊位去年出过一本很好看的本子”。
“这个画手的画风特别细腻，”顾丹若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摊位编号，“她每次出的本子我都会买。明天应该会出新刊，希望不要卖太快。”
“几点开始？”姜舜华问。
“十点开门。我们八点半出发，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到了正好排队进去。”
“这么早？”
“早去早逛。去晚了好东西都被抢光了。”顾丹若的语气理所当然，“而且VIP通道也要排队，早点去排得少。”
姜舜华想起上次漫展，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对这件事好认真。”
“那当然。”顾丹若把手机收起来，“同人展一年就一次，错过了要等好久。而且这次跟你一起去，当然要认真一点。”
姜舜华的心脏跳得有些快。
“跟我一起去”这几个字，从顾丹若嘴里说出来，语气那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两个人又在沙发上研究了一会儿地图。顾丹若把想逛的摊位一个一个地标出来，又在备忘录里列了一个清单。她认真起来的样子，跟上班的时候差不多，但比上班的时候开心多了。
“好了。”她把手机放下，“明天八点半出发。你今晚早点睡，别熬夜。”
“你才是。”姜舜华说，“别又兴奋得睡不着。”
“我才不会。”顾丹若站起来，往主卧走，“我多大的人了，还会因为这种事睡不着？”
姜舜华看着她走进主卧的背影，觉得她今晚肯定要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