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丹若一晚上没睡。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下午的画面。姜舜华被她握住手时懵掉的表情，姜舜华被她亲了之后愣在原地的样子。
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个声音：你亲了她。你当着关怡岚的面亲了她。你说是利用，她信了吗？她会不会觉得恶心？她会不会再也不理你了？
她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想起姜舜华第一次来她家的时候。那天她站在玄关，看着姜舜华拼命忍笑的样子，觉得这个小孩好乖。现在她躺在自己床上，想着那个小孩，心脏疼得厉害。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七分。
打开和姜舜华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对不起”，又删了。打了“你睡了吗”，又删了。打了“我想你了”，盯着看了十秒，还是删了。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皮卡丘抱进怀里。
皮卡丘的脸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小块。
天慢慢亮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浅灰色的光。整个房间从深灰变成浅灰，再变成一种朦朦胧胧的白色。
顾丹若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姜舜华起来了。然后是厨房里传来的声音，锅盖碰锅沿的脆响，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
她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她不敢出去，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姜舜华。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脚步声走到了主卧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丹若姐？”姜舜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醒了吗？”
顾丹若盯着天花板没有回话，她不敢离开房间，不敢和姜舜华见面。
她怕看到姜舜华的眼睛，怕看到里面写着“你昨天为什么要那样”，更怕看到里面写着“没关系”，因为那样她会更难受。
“丹若姐？”姜舜华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你还好吗？”
顾丹若深吸了一口气：“……醒了。”
“早饭做好了，你要不要出来吃一点？”
顾丹若又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床坐起来。
“好，马上。”
她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走到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糟透了，眼睛肿了，鼻尖红了，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鸟窝。
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然后用毛巾擦干，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拢了拢。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但还是很糟。
她叹了口气，拉开卫生间的门。
姜舜华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两杯牛奶、两盘三明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在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顾丹若的第一反应是想跑回房间，关上门，躲进被子里，永远不出来。
姜舜华看着她，耳朵慢慢地红了。
“早。”姜舜华说。
“……早。”
顾丹若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低着头，不敢看姜舜华，她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差点被烫到。
“小心烫。”姜舜华说，“刚倒的。”
“嗯。”
顾丹若把杯子放下，目光无处安放，最后落在自己面前的三明治上。
“你……昨晚睡得好吗？”姜舜华问。
“还行。”顾丹若说。
她撒谎了，她一夜没睡，闭上眼睛就是姜舜华的脸。
“那就好。”姜舜华说，把三明治往她面前推了推，“吃早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顾丹若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这是昨天她做的，和以前的味道一模一样。但今天她嚼在嘴里，什么都尝不出来。
姜舜华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三明治。
随后姜舜华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丹若姐。”
顾丹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
“昨天那个……是我的初吻。”
顾丹若的大脑一片空白。
初吻。
姜舜华的初吻。
她拿走了她的初吻。
在单元门口，在关怡岚面前，当作“证明”拿走的。
顾丹若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她觉得自己更糟糕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从手指缝里传出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丹若姐。”姜舜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我不应该……我太冲动了……我应该先问你……我应该……”她的声音越来越抖，“我应该——”
“我没有怪你。”姜舜华打断了她。
顾丹若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
“我亲了你，没有问你，没有告诉你，就那么亲了。”
姜舜华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手指在牛奶杯上划来划去。
“我以前想过很多次，初吻应该是什么样的。我小说里写过好多版本，在海边，在夕阳下，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很长很长的路，然后停下来，对视，说一些很浪漫的话，然后轻轻地、慢慢地亲下去。或者在樱花树下，花瓣飘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两个人看着对方笑，然后闭上眼睛，嘴唇碰在一起。或者在某个安静的夜晚，坐在沙发上，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然后其中一个人说‘我喜欢你’，另一个人说‘我也喜欢你’，然后——”
她停了一下。
“我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顾丹若看着她，眼眶热了。
“对不起，我不是——”
“我说了不要道歉了。”姜舜华抬起头看着她，有些无奈，“我没有在怪你。”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姜舜华低下头，喝了一口牛奶，然后继续说。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初吻是你，也挺好的。”
顾丹若愣住了。
姜舜华没有看她，低着头手指在牛奶杯上画圈圈。
但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你说什么？”顾丹若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初吻是你，也挺好的。”姜舜华的声音变小了，“我写了那么多初吻，但没有一个比这个更让我心动……”
顾丹若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了。
她看着姜舜华红透的耳朵、躲闪的眼神、在杯子上划来划去的手指。
她好可爱，她好喜欢她。
“舜华——”
“你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姜舜华忽然抬起头，打断了她。
顾丹若愣了一下：“什么？”
“昨天的事……你……有没有好一点？”
顾丹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以为姜舜华会说“我喜欢你”，会说“我们在一起吧”，会说那些她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但她没有，她在担心她。
“……嗯。”顾丹若说，“好多了。”
“她还会再来吗？”
“不会了，就算她再来，我也不会动不了。”
“为什么？”
因为——
因为你。
因为我心里装不下别人了。
因为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哪有地方放她。
这句话就在嘴边，但她不敢说出来。
“因为想通了。”她说，“分手了就是分手了，破镜不会重圆。”
“那就好。”姜舜华笑了一下。
两个人又沉默了，顾丹若偷偷看了一眼姜舜华。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好看，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
顾丹若的心跳又加速了，她赶紧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牛奶。
姜舜华站起来，把盘子收了，然后她从厨房探出头来。
“丹若姐。”
“嗯？”
“要不要玩会儿游戏？昨天没打成。”
“好。”顾丹若说。
姜舜华打开电视，拿起手柄，递给顾丹若一个。她在游戏库里翻了翻，选了《双人成行》。
“这个？”她问。
“好。”
游戏需要配合，需要沟通，需要不停地说话，这让气氛好了很多。顾丹若慢慢放松下来，开始指挥姜舜华往哪走、跳哪个平台、用什么技能。
姜舜华的操作还是很生疏，时不时掉下去，需要重新来过。
“跳。现在跳。”
“我跳了——”
“太晚了。等我说跳你就跳，别犹豫。”
“你刚才没说！”
“我说了，你没听到。”
“你声音太小了……”
“我声音哪里小了——”
两个人吵着吵着，忽然同时笑了。顾丹若看着姜舜华笑弯的眼睛，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过了！”姜舜华叫了一声，转过头看顾丹若。
顾丹若也转过头看她，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
姜舜华的眼睛亮亮的，因为刚通关而带着兴奋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顾丹若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停了一秒。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想起了昨天那个吻，想起了姜舜华嘴唇的温度，想起了她的嘴唇贴上来时心里的那一阵悸动。
顾丹若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她一个二十七岁的成年人，被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靠近了几厘米，就紧张得手心出汗、心跳加速、呼吸紊乱。
她太不应该了。
“我……我去切点水果。”她放下手柄，站起来，快步走向厨房。
她站在厨房里，手撑着料理台，深呼吸。
顾丹若，你冷静一点。她只是靠近了一点，什么都没做，你紧张什么？你亲都亲过了，还怕她靠近？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水果刀，开始切橙子。
切了两刀，手在抖。
又切了一刀，刀滑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
她叹了口气，把刀放下，双手撑在料理台上，低着头，闭着眼睛。
“丹若姐。”姜舜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丹若没有回头。
“马上就好，你等一下——”
一双手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顾丹若整个人僵住了。
姜舜华的脸贴在她的后背上，她的手指攥着顾丹若腰侧的衣服，顾丹若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舜华？”顾丹若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想等了。”姜舜华的声音从她的后背传来，“我一直在等，等你出来，等你吃完早饭，等你打完游戏，我不想等了。”
顾丹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喜欢你。”姜舜华说。
顾丹若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喜欢你。”姜舜华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想和你在一起，想牵你的手，想亲你，想每天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你。”
顾丹若转过身。
姜舜华松开手，退后了半步。她的脸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
“你昨天亲我的时候，”姜舜华的声音在发抖，“在想什么？”
顾丹若看着这个比她小七岁的她一直觉得还是小孩的继妹，她的嘴唇还在发抖，她的手指攥着衣角，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又害怕又倔强的光。
和那天在公园里挡在她前面，对关怡岚说“她是我的女朋友”的时候一模一样。
顾丹若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害怕、犹豫、不敢，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很紧张。”她放轻了声音，“心跳很快，怕你推开我，怕你觉得恶心，怕你以后再也不理我了。”
姜舜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往前走了一步，离顾丹若更近了。
“那你还要不要再亲一次？”
顾丹若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要不要再亲一次。”姜舜华看着她，“这次没有别人，没有利用，没有证明给谁看，就你和我。”
顾丹若看着她，伸出手，捧住姜舜华的脸。
她的手掌贴着姜舜华的脸颊，能感觉到她脸上的温度烫得吓人。
“可以吗？”她问。
“可以……”
顾丹若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次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是蜻蜓点水，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
今天她的嘴唇压在姜舜华的嘴唇上，轻轻地含住姜舜华的上唇，吮了一下。
姜舜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呜咽，手不自觉地抓住了顾丹若的衣服，顾丹若的心脏都要化了。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姜舜华的唇缝。
姜舜华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以为和昨天一样，轻轻碰一下，嘴唇贴嘴唇，然后分开，她没想到顾丹若会伸舌头。
她的脑子炸了。
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她的手紧紧抓着顾丹若的衣服，动弹不得。
顾丹若的舌尖轻轻撬开她的嘴唇，探进去，碰到她的舌尖。
那一瞬间，姜舜华觉得整个世界都停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顾丹若嘴唇的温度，舌尖的触感。
她的手从顾丹若的衣服上滑下来，软软地垂在身侧。
她的腿也软了，整个人靠在顾丹若身上，如果不是顾丹若搂着她的腰，她大概会滑到地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丹若松开她。
姜舜华靠在料理台上，喘着气。她的脸红透了，嘴唇被亲得有点肿，眼睛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顾丹若看着她，心跳得快要炸开了。
“吓到了？”她问。
“有一点……”姜舜华的声音还在抖。
“那下次我提前告诉你。”
“这种事情怎么提前告诉？”
“就说‘我要亲你了，准备好’。”
“那也太傻了。”姜舜华笑了一下，伸手锤了她一下。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姜舜华想了想，歪着头看着顾丹若。
“就……自然一点……别太突然。”
“好。”顾丹若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记住了。”
她伸手把姜舜华拉进怀里，抱住她。
“舜华。”
“嗯？”
“我怕。”
姜舜华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
“怕什么？”
“怕你只是把我当姐姐。怕你只是觉得我可怜。怕你有一天会走，像她一样。
“所以我忍着，忍着不靠你太近，忍着不碰你太久，忍着不说‘我喜欢你’。
“昨天亲你的时候，我忍不了了。我说是利用，是假的。
“不是利用，是忍不住了。”
姜舜华看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我昨天也很害怕。”
“怕什么？”
“怕你会答应她。怕你会跟她走。”
顾丹若摇了摇头：“不会的，分手了就是分手了。在我这里，破镜不会重圆。”
“我也不会走的。”姜舜华说，“我哪里都不去。”
顾丹若看着她，鼻子又酸了。
“你才二十岁。你还有很多事情没做。你还要上学，还要写文，还要——”
“那些事情，我可以在你身边做。”
“可是——”
“没有可是。”姜舜华打断她，“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不管你是二十七岁还是三十七岁，不管你以前喜欢过谁，不管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我喜欢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想让我走吗？”
顾丹若摇了摇头。
“那就不走了。”姜舜华笑了一下，“水果还没切完呢。”
她转过身，拿起刀，把顾丹若切了一半的橙子继续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