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杞押着二人回到县衙,一路上有百姓见到那位引轿的老道,又见县衙的人押着他还有另一位浑身上下狼狈至极的银发女子,立刻便跟了上去。
银发女子,老道,任谁看了都会想起神佛化身。
可偏偏与县衙联系在了一起。
周边都是小商贩看得真切,却碍于是县衙在办事,不敢上前。
终是一位屠户忍不住上前问,“小兄弟,这二位是?”
江杞手里攥着两根麻绳,万众瞩目的二位在他身前走着,“就是你想的那样。”
“真是神了,你怎么知道我想的什么?”屠户摩挲着手,继续打听,“这二位犯什么事了?小兄弟可否告知一二。”
“大哥想知道什么?”江杞望向他。
白桢既然有意让他光明正大押送二位回来,定然也是想让这件事闹大,如此,屠户一来打听,正好省去了他多费口舌的时间。
屠户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骗子?走狗?听命于谁?”
江杞:“骗子,走狗,听命于……上头的人。”
屠户点点头:“知晓知晓。”
得到满意的答案,他便立刻回到自己的摊位上。
待江杞走远得只剩下模糊的背影,屠户身旁的卖菜大娘、糖葫芦小人贩子……全都凑了上来。
“说了什么?”
“快说说快说说。”
屠户捂着嘴,生怕让旁人看了去,将这亲口问出来的消息说得细弱:“说神佛化身就是个骗局,整整三年啊,我们都被骗了!这个骗局,是上面的人授意的。”
“什么!”
“我昨天给了许多铜板,结果是骗人的!?”
“上面的人是谁?”
屠户禁声,做了个口型,“皇帝病重,皇子内斗失衡,公主失踪,这些都与云县太远,就这几日来的,上面的,除了谢公子,还能有谁?”
“你可得发誓了,此事有假,你天打雷劈!”
屠户抬头看着万里无云十分晴朗,束起三根手指便说道:“我若说得有假,天打雷劈!”
半个时辰,整个云县都将传得风风雨雨。
青云古寺晨间坍塌,底下空洞一片,所谓神佛化身的女子其实就是一位普通人,那位老道也是个满口胡言的骗子。
将二位装神弄鬼之人带回的便是前些日子刚来云县任职的捕快,于是县令裴枢命莫声彻查此事。
裴枢捏紧眉心,“他们还说了什么?”
江杞躬身:“怕是与京城来的那位谢公子有关。”
裴枢叹气。
他任县令五年,因太过死板不似同窗一般巴结京城官员,只能待在远离京城稍近边境的云县任职,同窗升了几品,只有他始终在原地。
本就不与京官交好,如今重翻出往日沈家旧案,竟然牵扯出这么许多,更是将火线引到了开国功勋谢家。
向京城提报的沈家案件,如今尚未得到回复,照他以往的经验,定然是被卡在某处审批的官员之中。
旧案尚未解决,如今新案件又来了。
裴枢:“先将二人押下去,给那位女子治治伤。”
此处公堂,这几日进进出出全是犯人。
莫声看着一脸为难的县令,道:“裴县令在为难什么?”
她上前,“我也是京城的人,裴县令实在害怕吗?”
裴枢:“京城流派的斗争,为何要选择云县?”
莫声:“非也,这是百姓与权贵的斗争。”
京城权贵阶级动荡,肆意妄为,有不把律法放在眼里的诸多情况。功勋子弟更为严重,仗着祖上立过功,屡次触犯律法,却能功过相抵,这本就是对大晟律法的挑战挑衅。
裴枢重重拍响桌案:“那也不应该选择云县,你们京城的斗争,在京城便好,为何还要选择一个大家已经习惯了一切的小城。将大家唯一的信仰打散,你们可想过以后?”
莫声罕见地朝着裴枢露出冷色:“这不是信仰,这是迷信。”
“昨夜,裴县令不曾见过他们,跪地对着一位普通女子,索取功名利禄,寒窗苦读不曾见,却在求神拜佛上苦下功夫。”
“读书懒诵朝政疏散,却透香火殷勤拜佛堂,屈膝言道,求功求名求禄。”
“裴县令你说说,这样风气的王朝,能活几年!”
裴枢:“那我云县的百姓如何?”
莫声冷声道:“剜掉腐肉的过程就是痛苦的。”
新生开始前必然是痛苦的。
裴枢起身,朝着莫声重重行了一礼,“公主殿下,我希望你以后莫要后悔自己的决定。”
这话一出,一旁的楚涯原本还觉得昨夜里没睡觉昏昏欲睡,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大半。
“公主?”他捂着嘴,指着眼前这位行事雷厉风行,作势与江杞一样面无表情的人是当朝公主,“你是公主?”
如何看都不像啊。
公主不应该是温文尔雅的,出口成章的,他看着莫声,反正不能是莫声这样的。
莫声看向他:“我不能是公主?还是你听到了什么关于我不是公主的传言?”
一连串质问,楚涯无端觉得眼前这人已经开始端起所谓当朝公主的架子,他只好小心翼翼问了一句:“不是说公主失踪了?”
“是,”莫声直言不讳,“皇子内斗,失踪一位公主又算得了什么。”
江杞:“所以谢旌?”
莫声:“是我回京路上的绊脚石。沈令姝是我的挚友,查清沈家的事又有什么错?”
楚涯又道:“可你不能用云县铺路啊。”
公主所为就应当事事都为百姓着想,莫声现在的做法,又怎么能算得上一位公主。
莫声质问:“楚涯,你行走江湖,就应当知道有些地方要比云县混乱得多,你猜猜是为什么?”
不用猜楚涯也能想得出来。他行走江湖的一部分原因就是看不惯当地官府的所作所为。
“我告诉你,这个国家已经烂透了,有人独坐高层却只知道享尽荣华富贵,官府失信,百姓无信任可以寄托之处,便只能求神拜佛。”
“还记得那日被殴打的女子么,她无处可去,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那座闹鬼的阁楼里。”
“所谓的神佛,便一道出自那端坐高台而无所事事的人。”
“谢旌在京城的名声可是烂透了,强抢民女,一次又一次因祖上军功功过相抵,碍于他的家世,无人敢嚼舌根。”
“来到云县,也只说自己是对神佛化身一事有兴趣,却又立刻得到了许多人的爱戴。”
几人话音未落,县衙门外忽然传来震天喧嚷。
守在门口的官役奔进大大堂:“大人不好了!外头百姓黑压压围了整条街,全堵在衙门前,吵着闹着要那两位骗子还钱。”
裴枢快步走到堂前推开半扇木门向外望去。
县衙外青石长街上人头攒动,从大门石阶一路蔓延到街口集市,往日摆摊的商贩、务农的农户、带孩童的妇人尽数聚在此处,人人脸上满是愤懑委屈。
方才那传消息的屠户站在人群最前头,举着一把沾血的杀猪刀鞘高声呐喊,身后百姓此起彼伏附和。
“还我们香火钱!三年来捐给神佛的铜板银子,一分一毫都得退回来!”
“我变卖家中半亩薄田,只求家中老母亲平安,到头来竟是一场骗局!” 一个老妇人扶着身边孙儿,老泪纵横捶胸顿足,手里攥着一沓褪色香纸,狠狠摔在石阶上。
“那老道哄我捐银建古寺,说能保我家孩儿科举顺遂,如今寺塌了,全是谎话!” 一书生模样的青年攥紧拳头,眼眶通红。
更有妇人坐在衙门口石阶上放声大哭,声声泣诉:“可怜我日日省吃俭用,积攒碎银供奉,只盼治好夫君顽疾,全被这群骗子骗走!”
百姓群情激愤,不断有人抬手拍打县衙朱红大门,门板砰砰作响,还有人捡起路边碎石轻掷院墙,声声质问穿透公堂。
“官府可得给我们做主!抓了骗子不能了事,钱财必须尽数归还!”
“听说此事背后还有谢公子撑腰,难不成权贵便能纵容骗子搜刮百姓血汗钱?”
云县百姓并不知晓谢旌背后的势力,在官府前方言。
想来在云县中谢旌也不敢对云县的诸多百姓做什么。
裴枢望着衙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心口沉得发堵,转头看向莫声,道:“殿下你看,百姓心中唯一寄托碎得一干二净,血汗钱尽数被骗,如今聚众闹事,民心已然大乱。”
他话虽显得此事难办,却立刻吩咐下去:“百姓所求从来不多,不过公道二字。骗局欺瞒搜刮民脂民膏,本就该全数偿还,此事我不会推诿。”
“先调两名衙役稳住人群,告知众人县衙定会清点骗子所得香火银,逐一登记返还,绝不贪占分毫。再传话说,背后操纵骗局之人,也会一并彻查追责。”
他吩咐完一切,转而对莫声道:“殿下想查便查,只希望一切能回归正轨。”
江杞:“我须得去古寺探探。”
白桢还在那里,若是古寺塌了,她不小心受伤了该如何。
青云古寺外一阵骚乱。
官差来了之后将百姓隔离在外不让靠近。
江杞赶到时,除却官府之人以外其他都无法靠近。
他正向进去探探情况,却被官差拦住。
“江兄弟,此地十分危险不能进去。”
江杞:“我找人。”
官差不肯放行,“里面没人,更何况还塌了,你且先等等,待里面的人探清了你再进去。”
古寺寒意阵阵,不多时,坍塌的古寺空洞下便传来声音。
“耆长,发现一具女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