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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你是上界隶属于谁的神

“爹,我们快逃吧……”

他们早就被发现了。

沈家已经被县衙查封,沈小姐已然暴露,顺藤摸瓜,他们很快就会被发现。

青云古寺中哭声被锁住在禅房内。

女子浑身素白银发垂腰,可神色却不大好。

那位原本走在轿前的的老道士,一浮尘打在女子身上。

“没出息!”老道怒目圆睁,“这个世界上无神无鬼,什么神佛化身,不过是跟我们一样骗人的!”

他手上的药膏,就要往女子头发上抹。

“这个地方行不通,我们便换个地方。”

女子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垂落腰际的银发苦涩,隐隐有些发黄的迹象。

她满脸泪痕,手死死攥着老道手,“爹,别抹,这药太疼了,真的疼。”

“……三年了,我不想再当什么神佛化身,我不想再骗人了!”

她被困在青云古寺中整整三年,除去节日之外一律不得出门。

白日里坐轿中供人参拜,夜里却要被锁着,日复一日靠着剧毒药膏维持银发的假象,这一切皆是为了满足他父亲的美梦。

老道一听这话,面色铁青,全然不顾女儿的请求,一把狠狠甩开她的手。

他掌心托着的瓷碟里,膏体泛着暗沉的银灰光泽,刺鼻的铅汞腥气扑面而来,是坊间最烈的褪色毒膏,蚀皮腐发,伤身损命。

老道眼里只剩下偏执,浮尘狠狠打在她肩头:“疼?如今知道疼了,当初若不是我带着你,才走投无路,无计可施,才走上这一条路。”

“这是你欠我的。”

他俯身,一把扣住女子的后颈,另一只手涂抹药膏,粗鲁涂在她鬓边的发丝上。

膏体接触皮肤的瞬间,细密的灼痛感瞬间炸开,顺着头皮钻。

女子疼得浑身痉挛,眼泪大颗砸在地上,却不敢挣扎,咬着唇道:“可我们骗了全程的百姓……骗了许多钱,爹,这是造孽啊!”

老道一听这话,嗤笑出声,“世间富贵权势,哪一个不是踩着孽障上来的。”

他骗了谁,谣言都是旁人传出去的,又不经过他,确实是有人拜了佛子病情好转。

“我替谢公子守了三年秘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真要逼死我们,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嘴上凶狠,手掌却在发颤。

他不怕官府,不怕流言,唯独怕那几位外来之人身上清冽通透、能勘破一切虚妄的灵力气息。

禅房外,传来两道轻缓却沉稳的脚步声,步步逼近禅房。

隔着一扇木门,女声淡淡响起,穿透密闭禅房,清晰落进两人耳中:

“跑什么跑。”

“不如先说说,假扮佛子的布局,谢旌是如何授意的。”

禅房内的空气瞬间僵住。

老道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向紧闭的木门,眼底的凶狠瞬间换成慌乱,手上的毒膏也停在了半空,再也不敢往下涂抹。

女子僵在原地,头皮的灼痛还在疯狂蔓延,听见门外那句问话,颤抖的身子骤然一松,积压三年的委屈和绝望瞬间翻涌上来,止不住的泪水落得更凶。

他死死盯着门板,色厉内荏地吼道:“什么谢旌!老朽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纯属无稽之谈!”

话音落下的瞬间,木门没有丝毫响动,却轻轻向内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清冷的风钻进来,吹散了屋内刺鼻的腥气,老道身上刻意装出来的凌厉气势也一并被打散。

门外的人并未进门,那道女声再次响起。

“你们何时到的云县,谢旌何时找你们开始的计划,什么时候假扮的佛子,又是在什么契机下捏造佛子的行事轨迹。”

“他给了你钱财,教你布局,让你女儿扮作银发佛子,普渡信众,收拢香火钱财,你为他做了什么?”

老道指尖彻底抖了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慌忙收回手,将手里的瓷碟死死藏在身后,踉跄着后退两步,死死护住瑟瑟发抖的女儿,喉咙发紧:“你们……你们到底是谁?!”

一直隐忍哭泣的女子,此刻终于抬起通红的眼,望向门口的方向,声音沙哑又微弱:“你们……是来拆穿我们的吗?”

三年来,她日日活在伪装和煎熬里,靠着剧毒药膏维系虚假的银发,看着百姓虔诚跪拜,收下他们的血汗钱,夜夜被愧疚和痛苦折磨。

她早就盼着有人能来戳破这层虚妄的假面。

门外的脚步声又近了几分,清晰沉稳,带着驱散所有阴霾的力量。

“不是拆穿。”女声道,“是了结所有虚妄罪孽,还此地百姓一个公道,也还你一个自由。”

老道闻言陡然癫狂,双目赤红,彻底失了分寸:“自由?我们父女早已被绑死在这盘棋里!今日若是败露,谢旌绝不会放过我们!”

他攥住女儿的手腕,想要再次逼她抹上毒膏,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继续伪装蒙混过关。

可这一次,女子再也没有顺从。

她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哽咽着出声:“爹,别再错了。”

“我不想再骗人,不想再受这份罪,也不想再帮别人藏着肮脏的秘密。”

鬓边抹了药膏的地方,发丝已经微微泛黄枯萎,灼痛钻心,可她却挺直了单薄的脊背,眼里第一次有了挣脱执念的光亮。

木门彻底被推开。

两道身影立在门口,天光落在他们身上,清透的气息席卷整间禅房。。

看着屋内狼狈癫狂的老道、满身伤痕泪痕的银发女子,来人缓缓开口:“你们不说,等我们亲自查到了,便不一样了。”

门外的女子亦是银发,却不似她那般透支生命换来的。

“你是那位落水的女子?”

老道身后的人开口。

昨夜,她在轿中隐隐看到了一切,今日回来时便听到传言说沈小姐其实就是婢女春桃。

白桢笑了笑:“见过我,那就还好办了。”

门外二人上前,老道害怕得往后退,却还是站在女儿身前。

老道举起瓷碟,往外张望,这二位是官府的人,此刻外边只怕是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白桢:“放心,这里就只有我们。”

“你们若是现在老实交代,便可免于重责。”

老道依旧举着瓷碟,不敢松懈半分:“我凭什么相信你。官府捉拿沈小姐,也是你们的手笔。”

江杞不否认:“是,那你就应该知道,抓人对于我们而言,是最轻松最简单的。”

“你们逃不掉。”

老道忽然卸力:“你能保我们性命?”

白桢:“你先让我看到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保的。”

老道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谢公子乃是京城功勋世家子弟,整件事的谋划,大半出自他夫人。对外塑造佛子化身的计策,便是风氏一手定下的。”

“三年前我们父女走投无路,是谢公子寻到我们,给了一条活路。夫人风氏提前言明,日后云县会出现一名素衣银发的神明。”

“他们打算抢先一步,借这份传闻造势,所以选中小女,将她伪造成天降佛子,提前占据人心。”

“我们原本也分不清传闻里说的究竟是神还是佛,只知晓青云古寺早年出过命案,古寺常年萦绕异样气场,香火本就异于寻常寺院。”

“我们索性借着古寺佛像的名头,顺水推舟,造出‘神佛化身降世’的假象,借着满城百姓的香火,稳住云县局势,成全谢公子夫妇的布局。”

老道仔细思索着自己是否漏下哪些细节:“他们为何会这样做,我也不知缘由。”

谢家给他们钱,他们也在这件事中得到站立住脚的本事。

白桢:“佛子,银发,道士在轿前引路,怎么看都是两家不一样的东西。”

苍梧里的大光明寺若是知道了,得在执法司前大闹不可。

白桢问:“你们对风氏,了解多少?”

老道摇头:“从未见过。”

谢旌出面联络,真正筹谋全局的却是鲜少露面的风氏。

此人足不出户,却能预知云县将有素衣银发之人现世,提前布下假佛子的局,绝非寻常凡俗女子能够做到。

“只听闻她万事通晓,胸中谋划万千,却始终隐匿幕后,从不现身青云古寺?”

老道伏在地上,脊背绷得僵直,连连点头:“正是。三年来,所有指令皆是谢公子代为转达,我们父女从未有幸一睹风氏真容。谢公子只说,夫人体弱,不宜外出,其余讯息半点不肯透露。”

江杞缓步上前,目光落在老道手中那只盛着毒膏的瓷碟上,淡淡开口:“他们寻你,单单只是听闻你女儿发色偏浅?还是另有别的缘由?”

老道摇头:“从未言说。”

江杞:“看来不是普通人。”

若是像他们预想的那般牵扯灵界势力,事态便棘手许多。

“江杞,先把他们带回去县衙,”白桢望向老道身后的女子,“她的伤你看着怎么治一治。”

“还有那位被殴打的女子应当已经醒了,你顺路过去,再为她查验伤势。”

江杞颔首应下正想问,白桢又道:“我去佛像那处看看,放心。”

江杞这才押着心神恍惚的老道与如释重负的女子转身离去。

人声渐行渐远,禅房之内重归安静。

晨钟余韵悠悠回荡在整座青云古寺。

寺前大殿方向,白桢独身入殿。

宝殿庄严肃穆,佛像端坐高台,眉眼悲悯,俯瞰满堂空寂。

昨日人来人往,今日的青云古寺竟然连送佛念经的僧人也没了。

世人入寺,皆俯首、屈膝、叩拜。

求平安、求富贵、求顺遂、求解脱。

白桢立在佛前,佛身高大,而她极其渺小。

一身素衣被晨风拂得轻扬,满头银发彻底展露在天光之下,霜雪剔透,似是天生本源,不染凡俗。

她立而不跪,无礼拜,无躬身,无谦卑。

殿外晨光落在她肩头,将她的身影映得清孤凛冽,竟比高台佛像更像一尊俯瞰尘世的真神。

白桢抬眼,声音穿透晨寂:“你是属于上界哪个分部的佛。”

声音压过满寺余阴。

“世人跪你多年。”

“求福、求安、求前程、求子嗣。”

“我今入寺,不跪、不求、不拜。”

“我只问三问。”

“一问,你受万家香火,食万民供奉,为何眼睁睁拦着女子替死、冤魂囚楼,三年夜夜泣血,不得轮回?”

“二问,你端坐高台,号称慈悲渡世,为何默许凡人借你之名假造,纵容恶人居功、良人沉冤?”

“三问,若天命有序、神佛公允,恶人安稳筹谋?若天道无偏,为何五神沉寂、音讯断绝,只留零碎散落各地。”

三声诘问,佛身不动,殿内无风自寂,连檐角风铃都骤然停响,似是无言以对。

“你睥睨众生的眼神,能看见世间发生的一切么?”

“你微微扬起的唇角,能为世间冤案说多少公道么?”

“你立于胸前的手,能渡世间疾苦么?”

“你的心,能分善恶么?”

白桢步步上前,立于蒲团之前,字字诘问:“你受万人祈愿,听万人冤屈,年年香火不绝,岁岁梵音绕梁。”

“可冤者沉泥、恶者横行,你从不开口半分是非,不辨半分黑白。所谓慈悲,原来是哑。”

“你掌覆山河,座纳因果,端坐高台俯瞰人间浮沉。”

“可流民失所,你从未抬手救赎分毫。所谓渡化,从来是空。”

“纵然凡人,借你金身造假佛、布骗局、吞愿力。”

“以香火养私欲,以神明掩人祸。”

“你不配受这一寺香火,不配万民跪拜。”

“你是上界隶属于谁的神?”

一语断尽。

整座宝典骤然风起。

原本静止的香烟骤然狂乱翻卷,漫天金粉从佛像周身簌簌剥落,庄严金身,竟在句句诘问下,开始龟裂。

细纹从佛眼蔓延至唇角,从掌心爬满佛身。

悲悯假象,轰然碎裂。

殿外天光骤亮,刺破云层,直直穿透殿门。

白桢冷哼。

哪怕是步步逼问,也不见得他能回复。

在她的记忆,不知从何时起,灵界之中的道术高超者,渐渐变得独坐高台,却不问世事。

“白桢,人心如此。”

“自泥潭之中爬起时,说着为生民为万世,可执掌权力时,却将以前的誓言尽数忘却。”

白桢倏然抬头,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谁在说话?”

声音飘忽,似是从残破的佛身中传来,可白桢仔细去看,却又没发现任何异常。

那道声音继续飘忽着:“人心可畏,最是经不起揣测。”

白桢:“你是上界的人?”

“是谁有何重要?”

“不重要?”白桢换出青霜剑,左手一道符纸甩出将整座殿封住,“律法没学清楚?”

“我怎么记得,上界之人不可轻易下界,干扰旁人因果。”

“否则,天打雷劈。”

声音低低笑了一声,“你一只小鹿妖么?我干扰谁的因果了?忘了告诉你,灵界的人在凡俗界使用灵力,天打雷劈劈的就是你。”

白桢皱眉细想,“你上头的人消息不是很灵通啊。”

青霜剑意大盛,将整座佛身所在的殿自柱身而上爬满冰霜,自房梁层层结蒂,环成一圈又一圈的冰罩。

“没人告诉过你,青霜剑意不属于灵界,我可以随意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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