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问题陆行澜已经重复问了好几遍,凌白看得出他精神紧绷,状态很不稳定,只能配合回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降低对方的戒备心。
“我是凌白。”
陆行澜的手指已经从扳机上移开了,枪口却还是稳稳对着凌白。
他呼吸有些急促,泪痕还挂在脸上,可开口时声音却恢复了执法队长应有的冷静:“凌先生,你刚刚做了什么?”
虽然猜到是陷入同一幻境的缘故,但在刚刚的幻象里,眼前这张年轻的脸的确在某一刻隐约替代了记忆中的一角。也正因如此,陆行澜说话时不自觉放缓了声线。
不过他还没忘记,凌白也是江屿在资料里标注的可疑人员之一。
“我……”凌白正想回答,身侧环绕的镜面忽然沿轨道缓缓转动起来,镜中浮起一团团模糊的人影。
他立即改口:“来不及解释了,瞄准头顶的晶核开枪!”
陆行澜没想到被自己枪口指着的人反倒给他下达了指令,神色一顿,抬头看向头顶,果然看到一枚布满裂纹的晶核。灰蓝色的微光从裂缝中渗出来,经过镜面折射,铺满整个宫殿。
砰——
他扣下扳机,子弹精准地撞在裂纹处。晶核剧烈震颤,裂缝瞬间蔓延开来,在棱镜的折射中炸开一片刺眼的白光。
镜面中正在成形的人影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随着晶核的崩碎扭曲消散。
宫殿里只剩下碎裂的镜子和满地晶莹的碎屑。
“就这么简单?”陆行澜握着枪身,眉宇间满是怀疑。
他虽然不是战斗系觉醒者,但也经手过不下百起侵蚀事件,清楚这类事件如果只是打碎一枚晶核就能解决,管理局也不会特意为「童话镇」特意建立档案了。
凌白轻轻摇头:“仔细听。”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
宫殿深处传来细碎的响动。像是机械齿轮转动咬合,又像是金属片在轻轻弹动,仿佛一个卡壳的八音盒被上紧了发条,反复演奏着空灵、重复的曲调。
裂如蛛网的镜面上,模糊的人影再次凝聚,身形愈发清晰,迈着步子一步步走出镜面。
一道稚嫩的童声在殿中响起:“无知又可悲的愚民们,欢迎来到我的‘童话’。”
两人站在原地,脚步未曾挪动,可视线里,镜子碎屑消失的无影无踪,身后的长廊在无限延伸。
这条走廊像是间美术陈列馆,两边的墙壁上挂满了画框,这些画色彩丰富却毫无章法,线条歪歪扭扭,要么留白过多,要么满满当当,和精美的古典画框并不搭配。
“笔触稚嫩,可能是儿童画。”
陆行澜拍过公益广告,还到学校、少年宫之类的地方开过讲座,见过不少类似的东西。
凌白也注意到这些画可能已经很久没人打理过了,画框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而且越往前走,墙上的挂画就越奇怪。虽然看起来像儿童画,却看不出小孩子的天真烂漫。
一开始只是光秃秃的大树、孤零零的女人,到后面则是腐烂的身体、没有眼睛和嘴巴的小孩,还有些画明明画好了完整的人物躯干,却用黑漆漆的线条代替手脚,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眼前这一幅右下角还有署名,凌白凑近一看,写的是:「2061.6.1,曲薇薇五岁画」。
2061年,距离「万花筒」事件被解决已经过去了三年。
“这里原来是什么儿童美术班吗?”
“不像,更可能是儿童心理康复中心,这些画透露出的心理状况不太理想。”
最后一幅画的风格截然不同。
上面画着蓝天白云、绿地鲜花,还有茂盛的大榕树。这一幅没有署上名字,但角落里被盖了一个“你真棒”的印章,有人手写了封存时间:「2062.8.5」,正是「童话镇」爆发的第一年。
“或许「童话镇」的异变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凌白沉思片刻,将这幅画摘了下来。
这一刻,脚下的地毯上、石砖处无端铺满盛开的灰蔷薇,花茎不知连接何处。黯淡的花瓣在长廊里无风自动,似蝴蝶般起舞,又缓缓飘落,无声无息的融化在空气里。
墙上又多了一幅画。
这幅画的笔触成熟了不少,至少有小学生的水准了。
画上两个漫画脸的王子凄美的死在花海里,胸前各自放着一个花环,中间各有一枚发光的十字架。
陆行澜:“这应该是某种警告。”
或者说是恐吓。
画框上没有玻璃,凌白伸手摸了一下,颜料还没有干,显然是刚刚才画好的,被触碰到的一瞬间,画上的色彩诡异的扭曲了几下。
正前方凭空出现一道虚掩的门。
“退后,我来解决。”凌白上前一步,下意识的把陆行澜护在身后。
“那个,”陆行澜见他这样,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凌先生,我是你的教官。”
从刚才开始,他就发现凌白好像完全没有身为新人的自觉,对自己的实力和判断都非常自信。
“……抱歉,陆教官。”凌白收回动作。
的确,觉醒者管理局成立之前,陆行澜曾在第一特遣队实习过一段时间,由于他的天赋特殊,本身没有战斗能力,以凌白为首的战斗系觉醒者们总是对这个少年十分关照。
而现在已经是陆行澜成为执法队队长的第三年。
这七年时间对于凌白来说不过转瞬,以至于他还没能适应身份的更迭,险些忘了自己已不再是第一特遣队的队长,陆行澜也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保护的孩子了。
虽然长相和七年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但每次想到这些,凌白都觉得自己有点老了。
陆行澜看凌白神色有些不自然,索性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还是我来开门吧。”
眼下的情况尚不明确,也没有其他路可以走,只能先打开门看看了。
凌白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军用匕首。
大门缓缓打开,明明是白天,月光却从窗口透进来,照在整个房间里。
这里装饰华丽,但与其说是卧室,倒不如说更像是一间集体宿舍。
房间很大,摆了十几张单人床,床头挂着天蓝色的纱帐,还铺了柔软的天鹅绒。
十几个穿着丝绸睡衣的孩子躺在床上,有大有小,有男有女,一个个五官精致、肤白胜雪,安详的睡着,藤蔓从天花板垂落下来,缠进他们美丽的头发里,缀满灰色的蔷薇花。
“居然有这么多孩子受害?!”
这次实训之前,陆行澜一直以为管理局已经把「童话镇」这个管控区调查的十分具体了,谁能想到,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竟然有这么多孩子被侵蚀源所控制。
情急之下,他放下枪,从腰间抽出军刀砍向蔷薇藤,试图解救床上的小孩。
凌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陆行澜的手腕。
“别轻举妄动。”
他抬眼看去,浓稠的灰蓝色雾气从这些孩子身上冒出来,模糊了他们身为人类的面容,和陷入狂躁后侵蚀外显的畸变体一模一样。
这些孩子显然已经不是活人了,但不知为何,陆行澜竟毫无所察。
下一秒,床上所有的孩子都露出微笑,紧接着整个房间里都响起咯咯的笑声。
屋子里出现了另一道门,门里走出一个身穿粉色公主裙的女孩,虽然拥有一头漂亮的金发,五官却是标准的亚洲人。
“呵呵呵,欢迎来到这里,两位王子殿下,请挑选你们的舞伴吧。”
“我是这座城堡的主人薇薇公主,”女孩的声音和凌白之前听到过的童声完全吻合。
她提起裙摆,对着凌白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屈膝礼:“我本来想吃了你,但妈妈说你和我们一样,都拥有尊贵的血统,所以我准许你参加舞会。”
眼前这个女孩身上没有明显的畸变特征,但她周身的雾气比房间里的任何一个孩子都要浓,几乎要化成实质。
除此之外,凌白还感觉到一股令人很不舒服的窥探目光,让他浑身升起一阵战栗。
两人联想到刚刚看过的儿童画里其中一张的署名。
“你是曲薇薇吗?”陆行澜问。
“真是无礼,你怎么敢直呼我的全名!”女孩露出一点愤怒的神情,下一刻又马上恢复优雅,“算了,妈妈说过,皇室淑女要控制自己的脾气。”
她又一次提到了“妈妈”。
她的“妈妈”是谁?难道说「童话镇」真正的侵蚀源另有其人?
凌白上前半步,垂着眼避开孩童僵直的目光,视线落在女孩瓷白的脸上,语气平淡:“你说的血统是什么意思?”
曲薇薇歪了歪头,像是思考了一下:“血统就是血统呀。”
凌白知道从她口中也问不出什么,便没有再接话,而是有些心不在焉的左看右看,在华丽的房间中寻找着什么。
曲薇薇眼珠转了转,很快想通了凌白的动机,她笑着拍了拍手道:“两位王子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快来亲吻你们的‘公主’吧!”
诅咒破除后,舞会才会开始。
一瞬间,孩子们同时睁开眼,空洞的瞳孔里写满了强烈的期待。
房间里的座钟戛然而止,床头的纱幔无风自动,所有孩子都在笑,枕头旁边的玩偶熊也在笑,唇角高高扬起,一双双眼睛死死盯住两位“王子”。
“两位王子选好了吗?还是要我帮你们挑?”
曲薇薇的脸上露出天真而残忍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