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啊安刖,让我看看能让子谦毫无招架之力的天级法器到底如何?!”辞水腾空至漩涡面前,操纵着狂风朝安樾鞭笞而去。
闻颂身形闪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奔向安樾,但安樾比他更快。
“别过来!他的目标是我!”安樾喝住闻颂,朝相反的方向狂奔几步,倏地旋身正面迎上那道快若闪电的疾风。
流金银剑出鞘,锦缎般华丽明亮的灵力伴随着声声剑鸣,安樾在飞沙走石中不断变换位置,迅速卸下狂风的力道。
额间微微发烫,体内原本的灵力以不正常的速度飞速流失。
但另一股浩瀚的灵力更多、更快地填满了筋脉中的缺洞。
并带着闻颂的气息。
安樾破风而出,银亮的剑锋直指辞水。
辞水下意识往身旁一闪,等反应过来后又怨愤地盯着安樾,把自己往剑锋上送。
安樾倏地与辞水拉开距离,随手擦去被扎穿的左手上的鲜血,喝道:“一位修士一生只会有一件法器,而你已经拥有天级法器,为何还要惦记吉光?!”
“谁说——那是他的法器了?”
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方才被掀飞的高梁陈列顷刻间恢复原状,辞水身后巨大的白色漩涡倏地停止转动,如同静立的木偶。
察觉到身后的气息,安樾猛然扭头,只见那消失混沌的普济堂门口一瘸一拐地走来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
是红鼻老头。
安樾凌乱了一下,手立刻被疾步过来的闻颂紧紧握住。
“我没事……”安樾回握,对面前的情况依旧一头雾水。
这不是辞水的法器吗?怎么这没有灵力的老头也能控制?法器只认一主,天级法器更是极通灵性,安樾从未听说有法器能被两人同时操纵。
而且就目前看来,这老头的优先级似乎高于辞水。
红鼻老头的目光掠过安樾,径直落在闻颂身上。他眼底的情绪极为复杂,但安樾能看出来,他对闻颂并无恶意。
闻颂面无表情,任由他打量。
身后的辞水仿佛被无形的东西桎梏住了四肢般动弹不得,他甫一看见红鼻老头便疯狂咒骂道:“怎么是你?怎么会是你?!!这是我的法器,这是普济堂的天级法器!!你这个没有灵力的杂种根本不配——”
“辞水,”红鼻老头淡声打断,“偷来的东西用了这么多年还没用称手么?”
辞水满额青筋暴突,眼球里密布破裂的血丝。
“你被反噬了,你根本没得到她的承认。”红鼻老头平静地陈述事实。
辞水暴怒道:“没有!没有!!你算什么东西,杀父弑母,戾气的伥鬼,你丧尽天良为非作恶,溯镜又怎会认你做主?!!这是我的法器!!!”
溯镜。
安樾与闻颂对视一眼。
他们终于知道了这个天级法器的名字——溯镜。
红鼻老头不欲与辞水争辩,幽幽叹气,将目光落回闻颂和安樾身上:“辞水已将溯镜开启,此物一旦开启便无法逆转。”
巨大的白色漩涡再次呈逆时针缓缓启动,极为恐怖的吸力霎时席卷安樾和闻颂。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急退,闻颂挡在安樾身后,安樾一面扎稳下盘,一面惊呼道:“你等等,这溯镜是……”
话未说完,全身灵力被率先抽走,两人再也抵御不了这仿佛要吮干骨髓的吸力,犹如轻飘飘的布娃娃般被卷进漩涡。
闻颂扯过即将飞远的安樾,将他紧紧护在怀里。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如影随形,安樾的大脑仿佛被无限挤压,疼得要爆裂开来。
他一面模模糊糊地听到红鼻老头的叹息:“真真假假,望诸君自行判断,不要在记忆中迷失……”
一面又听到闻颂的轻语:
“安樾,别怕。”
失重感如潮水般涌来,尖锐的耳鸣隔绝了所有动静,安樾紧闭着眼,将自己蜷缩起来,努力对抗着排山倒海般的不适。
“闻颂……”安樾呓语。
“闻颂是谁?”
一道清亮的男音如惊雷在安樾耳旁炸响,安樾触电般睁开双眼。
天幕晦暗,暴雨如注,泥土的腥味与各式各样令人作呕的垃圾味混杂在一起包裹住安樾,安樾浑身滚烫,眼皮沉重,不一会儿便又耷拉下去,手里还抱着块被泡发的面包死不撒手。
忽的,他感觉有人在拿冰冰凉凉的什么东西戳他的脸,下意识一口咬上去。
“嗷!”那道清亮的声音气急败坏道,“你不是花栗鼠兽人吗,怎么还跟条狗似地乱咬人啊!”
安樾不理他,把脸往臂弯深处藏得更深,同时将那块被捏得皱巴巴的面包飞快塞进嘴里。
“诶诶!不能吃!这个不能吃!”那人轻而易举地撬开安樾的嘴,毫不嫌弃地捞着即将被咽下去的面包糊糊。
胃里空荡荡的烧得十分难受,安樾不管三七二十一,进了口的东西就别想他吐出去。
他死死咬上那只着急忙慌的手,很快,铁锈味溢满口腔。
那人倒吸几口凉气,咬牙切齿道:“你听不出好赖话吗?这一片的垃圾我熟,有人专门放面包来钓你这种小孩,吃了就睁不开眼睛了!下次睁眼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
安樾意识模糊,这番话听得断断续续,但不妨碍他死不松口。
淀粉在嘴内分解,甜甜的气味即便混杂着血液的腥臭也足够安樾回味良久。
但无论他怎么使劲,疲软的身体终是不敌那双有力的双手。
那人利落地卸掉他的下巴,让他保持着张嘴的姿势,才终于将那滩黏黏糊糊的东西搜刮出来。
“小鼠崽子,还是根倔骨头,烧成这样了还嗷嗷有劲……嘶,疼死我了。”
那人嘀嘀咕咕着往安樾嘴里放了一小块东西,才重新把他的下巴正位。
安樾立马将嘴里的东西卷到舌头下压着,抿紧了唇。
“我才不抢你的呢!”那人乐了,又伸手戳了好几次安樾的脸颊。
身体腾空而起,安樾的脑袋低垂,腹部抵着一个尖锐的东西,随着浪潮般的起伏戳得他生疼。
好像他肩膀上那根突出的骨头,安樾模模糊糊地想,太瘦的人肩膀上就会有个小山似的骨头凸起来,就像他。
安樾被戳得干呕几声,却没有反抗。
因为他嘴巴里甜甜的。
应该是糖,他之前听说糖就是小小的,甜甜的。
“别撑了,没人害你,睡一觉吧,”那人拍了拍他的屁股,“点不丁大的花栗鼠,真可怜。”
冰冷的雨水再也打不到安樾身上,安樾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逐渐适应了一起一伏的节奏,呼吸变得悠长,仿佛一切都离他很远。
*
安樾猝然睁开双眼,嘴里大喊道:“闻颂……!”
耳朵里接收到的却是“吱吱”两声。
安樾反应了一下,猛地低头。
褐白色的毛茸茸外八短腿,他居然变回了花栗鼠的形态。
不会是在昏迷的时候下意识变回去的吧?安樾心中一慌,吱吱两声,刚准备去寻闻颂,就被另一双毛茸茸的手压了下来。
一只红毛松鼠认真地看着他:“你的烧刚退,先吃点东西。”
安樾一怔,脱口而出:“高奕哥?”
红毛松鼠也是一愣,两双豆豆眼霎时四目相望。
“你认识我?”红毛松鼠很快收了诧异的神色,将一颗剥好的巨大橡果递到安樾手边。
怎么会不认识?安樾垂下眼睑,盯着那颗饱满的果实,低声道:“捡垃圾的时候听过你的名字。”
红毛松鼠了然:“我在这一片确实臭名在外。”
“没有!”安樾倏地大声反驳,见红毛松鼠被他吓了一跳,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反应过激,又垂下头,语气生硬,“不是臭名……这一带捡垃圾的小孩都知道有个叫高奕的哥哥很好,会给我们东西吃……”
红毛松鼠笑道:“我可没那么大方,填饱自己的肚子都够呛了。你怎么不吃?不喜欢松果吗?”
安樾摇摇头,连忙拿起橡果开啃。
饥一顿饱一顿的人怎么敢说有不喜欢吃的东西,只要吃不死,给他什么他都吃。
红毛松鼠欣慰道:“你家里人呢?”
安樾含糊道:“窝没有家里银,窝是孤儿。”
“没有?刚才你一直在叫一个名字……闻颂?不是你家人吗?”
“快了吧……”安樾嘀咕。
“什么?”红毛松鼠凑近了点。
安樾连忙摇头道:“他不在这儿。”
红毛松鼠琢磨了下这句话,问道:“你叫什么?”
“安樾,树荫的那个樾,但我不知道怎么写。”
“你知道你今年几岁了吗?”
“九岁。”
他被捡到的那年就是九岁。
红毛松鼠瞬间怜爱地摸了摸他毫无光泽又瘦巴巴的毛腿:“看着才六七岁呢,从小就流浪吗?”
“嗯,”安樾回忆着自己的台词,“没人管我,我捡垃圾很久了,最近才走到这边来。”
红毛松鼠点点头,斟酌几番,缓缓道来:“既然你听过我的名字,我也不多嘴了。我这边还有两个弟弟,稍微大点的叫周希,是花枝鼠兽人,小点的叫陈泽,也就是捡你回来的那个男生,他是飞鼠兽人,他们都是我捡来的。”
安樾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跟着高奕说着同样的话。
这段话,他曾反复回忆咀嚼过无数次,或在梦里,或在夜晚。
他也知道高奕接下来要说什么。
“安樾,”高奕又递给他一颗大橡果,“你还是个孩子,以后就跟我们一起过吧,将来我们送你去念书。”
念书。
安樾清晰地记得九岁的自己听到这段话是多么的欣喜若狂,当时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念书,就是去学校。
高奕自己都填不饱肚子,带着两个弟弟四处打零工,干着体力活,却在这天答应一个陌生的小孩送他上学。
后来还真的做到了。
他是一只蠢到无药可救的松鼠。
安樾推开递来的大橡果,淡漠道:“我不要,别跟我扯上关系。”
你们都不能跟我扯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