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樾霎时与闻颂交换了个目光。
宋子谦在辞水面前喊了他的本名,是情急之下的无意识,还是……辞水已经识破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更何况宋子谦那怂货哪里会主动接触疫鬼,辞水说的气息,正是闻颂的气息。
既然已经被喊出本名,安樾也不在红鼻老头面前掩饰了,直接道:“闻颂,走。”
“好。”
说罢,闻颂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大捆粗麻绳索,把红鼻老头的四肢捆了个结结实实。
“唔唔唔——?”红鼻老头艰难地翻了个身,将重心压在身体的左半部分,朝闻颂挤眉弄眼,疯狂蠕动嘴巴。
至少给我解开禁言穴位吧?
安樾凶神恶煞道:“老实待着,我们去去就回,不会让你饿死的。”
红鼻老头两行清泪直淌而下,泪眼婆娑地目送安樾和闻颂走远。
等二人不见踪影,红鼻老头霎时收泪,面色淡然。
他灵活地翻身而起,一瘸一拐地走向铺着软垫的床榻,嘴里轻声咀嚼着两个字:
“闻……颂?”
*
安樾怀抱吉光,与闻颂并肩而立在普济堂门口。
清晨离开时,普济堂大门敞开,弟子们叽叽喳喳地穿过回廊,不时还能听见丹炉爆炸的声音,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
而现在,朱红的高门紧闭,人声销匿,连一声鸟啼都不曾响起。
这个漠北最大的宗门,好像被扔入了静滞的太古,拥有比死亡更加纯粹的寂静。
闻颂长腿一迈,毫不犹豫地踹开沉重的红漆大门。
高昂耸立的擎柱,幽静曲折的回廊,雅致清浅的风淡水荷池,几只蜻蜓穿梭于圆荷之间,一切都适得其所。
如果不是安静得落针可闻的话。
安樾一面小心翼翼地同闻颂往里走,一面将神识笼罩整个普济堂。
大大小小的屋内,他连柴房都没放过,却没有发现任何活人的气息。
那些吵吵嚷嚷着来看他们热闹的小弟子们竟是凭空蒸发了。
闻颂的神识与安樾相撞,两人霎时停下脚步。
普济堂南北贯穿,而此刻竟连一丝穿堂风都没有。
安樾心中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这里……当真是普济堂吗?”
闻颂依旧警惕着周围:“或许我们该问,方才的宋子谦,真的是宋子谦么。”
“啊——!”
一声尖叫如惊雷闪过。
安樾和闻颂神色一凛,疾步走向内堂。
方才还探查过没有活物的地方,此刻突然出现一逃一追的两人。
安樾定睛一看,竟是宋子谦挥着剑凶神恶煞地追着辞水跑。
“给老子站住!!呜呜师尊你快跑啊——把你剁成肉酱哈哈哈哈——”
宋子谦一会儿流泪一会儿大笑,一脚快一脚慢,浑身颤抖,面目扭曲,仿佛有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在他体内搏斗。
眼见两人朝这边奔来,应时风出鞘,闻颂横剑挡在安樾身前,细细观察着这诡异的一幕。
“是颠倒,”安樾语速极快,“若是辞水想杀宋子谦,在这颠倒之境里就呈现的是这般景象。一旦宋子谦得手,在现实中死去的也会是他自己。”
“杀宋子谦简单至极,但辞水选择了如此曲折的方式,”闻颂的声音极轻,“自己先死一次,再换宋子谦死,只有蠢货才会这么干。”
安樾蹙眉:“是啊,他为何如此大费周章?”
宋子谦甫一开哭,忽然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瞬间激动得飞流直下两行涕水:
“两位兄台,救我!不对,救我师尊……也不成,要不你们还是——哈哈哈哈哈来得正好,把你们都剁成肉酱!”
这熟悉的讨饶话术,安樾凑到闻颂耳边道:“当是宋子谦这怂货没错。”
几步开外的辞水拖着把老骨头夺命狂奔,喘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要不是宋子谦时不时恢复正常,左脚绊右脚,辞水早就被追上了。
“救我啊呜呜呜呜——”宋子谦故意摔了一下,又一骨碌爬起来,鼻青脸肿地继续挥剑追赶。
随着四人的距离不断拉近,闻颂倏地蹙眉,旋身抱起安樾连连后退。
“闻兄你退后干嘛呜呜呜——都别想走!全都剁碎!!!”
安樾乖乖缩在闻颂怀里,试探着弹奏安神曲,但不出所料地毫无作用。
“安樾,”闻颂低声道,“我们中计了。”
“什么?”安樾一愣。
“若辞水想置宋子谦于死地,为何要跑,”闻颂放下安樾,在瞬息间起阵,数以千计的啸魂尖叫着袭向辞水,“除非——”
“他根本就不想动宋子谦。”
安樾倏地捕捉到辞水脸上一闪而过的微笑。
他瞬间明白,辞水昨日就看穿了他和闻颂的身份,因此利用宋子谦设了这个局,请君入瓮。
啸魂尽数被辞水身前凭空出现的漩涡绞杀殆尽,辞水猛地转身,一脚踹向宋子谦的腹部,将他踢出十几米远,与方才被追逐的虚弱模样大相径庭。
“把你们剁成——成——成——”
金光一闪而过,被踹飞的宋子谦甚至还没来得及发表完自己的豪情壮志,就被弹出的阵法直接送走。
安樾向后望去,进来时的普济堂大门早已消失不见。
“吟白真是教出了个好徒弟,”辞水慢条斯理地抚平跑乱了的衣摆,脸上慈祥的微笑与任何一个疼爱晚辈的长者别无二致,“竟与疫鬼结成道侣。”
他淡淡瞥了一眼悄悄结阵蓄势待发的闻颂,叹息道:“吟白老哥,今日我便来替你清理门户!”
长剑出鞘,微黄的灵力排山倒海般涌向对面,与锵然的琴音正面交锋。
极为强悍的灵力骤然掀飞坚实的屋梁高柱,三人身处的房屋自中央轰然塌陷,卷起一阵飞沙走石。
安樾和闻颂再次连连后退,在一片废墟之中寻找辞水的身影。
“唔!”
倏地,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仿佛有人在拿沾了盐水的利器不停搅动。安樾眼前发黑,半矮下身,却见闻颂也伸手捂住自己的腹部。
尘烟尽散,辞水缓缓从坍塌的废墟之中走出,手中的长剑正有一刀没一刀地往腹部捅,神情泰然自若。
颠倒。
在这颠倒之境中,辞水的伤害由他和闻颂承受。他们赫然取代了宋子谦的位置。
辞水将闻颂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我方才好像瞧见你的左手上……有什么东西。”
他倏地一剑扎穿自己的左手。
“……!”冷汗如瀑而下,安樾死死咬住下唇,整个人抖如筛糠。
他昏昏沉沉地抬头,却见应时风仍牢牢护在他身前,闻颂握剑的手不曾颤抖一分。
安樾知道,闻颂左手上是阴魂阵,本命法器被骤然刺穿,闻颂的情况只会比他更糟糕。
但既然是颠倒之境,那他们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鲜血淋漓的手指抚上琴柱,琴中的守护法灵察觉到安樾攻击自我的意图,霎时紧绷震颤。
安樾手附灵力,强压下弦的抗拒,将泠泠音漪打向自己。
“唔!”胸膛之上,灿若晨曦的灵力涌动,安樾按了按那道如鞭的伤痕,愕然抬头看向毫发无损的辞水。
辞水饶有兴趣道:“继续。”
不是颠倒?剧痛之中,安樾强行逼迫自己思考:为何辞水的伤害叠加在他们身上,而他们的伤害无法转移?这个鬼地方的规则就是单向度的颠倒,还是说……
辞水是例外。
安樾眸光一闪,心下了然。
辞水提着剑一步步走向前,却见闻颂挣扎着站起身,将锋利的剑刃对准他。
辞水笑道:“怎么?你打算还手?就算你自己不怕疼,也得想想你那从大宗门里出来的金枝玉叶的道侣吧?”
闻颂不语,身上三道狰狞的伤口对他的速度毫无影响,他鬼魅似地闪身至辞水身前,与辞水在瞬息间交手三个回合,打掉了他手中的剑。
“倒真是条不会痛的狗,”辞水不慌不忙道,“两个黄毛小儿,天赋再高,灵力再强悍又如何,这么拖下去毫无意义。”
安樾突然笑出声。
辞水眯了眯眼:“竖子何笑?”
“谢谢你对我们实力的认可,”安樾眨了眨眼,嬉皮笑脸道,“我一直在想,你为何昨日没有当众拆穿我们的身份,反倒费劲千辛万苦引我们入局,来到这种鬼地方——辞水,你是想避开我师尊,取我的吉光吧?”
他和闻颂在仙门世家的追杀名单中可是榜上有名,而辞水发现他们的行踪后不仅没有告诉吟白,还要在这劳什子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们,只能是另有所图。
闻颂的阴魂阵无人知晓,那辞水便只能是冲着他而来。
但是……
安樾冷声道:“你明明已有一件天级法器,还妄想截获别人的?辞水,你真是贪心。”
辞水猛地怔在原地。
闻颂抓住这瞬间的愣神,蹬地而起,将辞水的双手反绞,杜绝了他再伤害自己的可能性。
辞水歇斯底里道:“谁告诉你的?那杂种?宋子谦?一个两个都想抢我的天级法器!这是我的法器!!!”
安樾无辜道:“诈你的。”
单向度的颠倒法则太过诡异,若这个地方是什么幻境或法阵,那就应该公平地对待进入双方。
而辞水不但能够随意踹离宋子谦,让他们两个人取代一个人的位置,还可以无视颠倒规则,成为近乎无敌的存在。
因此方才安樾就有了这个猜想——这是个认主的玩意儿,辞水可以操纵这个地方。
而他和闻颂来到漠北之初便猜测普济堂的异象是天级法器使然,这个地方的规则又与“颠倒”的乱象别无二致,安樾索性大胆一搏,看看他们寻觅已久的天级法器是否在此。
没想到辞水还是个实心眼,一诈就诈出来了。
辞水的表情一瞬间空白,又迅速被癫狂侵占。他像尾活鱼似地挣扎起来,却被闻颂玄铁般不可撼动的力量牢牢压下。
安樾瞥了眼闻颂紧蹙的眉头与惨白的面色,心道事不宜迟,他必须赶紧找到出去的办法,他们都不能在这儿继续耗下去了。
安樾添油加醋道:“你同我师尊关系还不错吧?那你应当知道我师尊会给每个弟子一次召唤他的机会,而我还没用过这次机会。我是他的亲传弟子,我师尊断不会对我如何,你就不好说了。”
见辞水低垂下头没再动作,安樾强撑着站起身,用灵力试探着这个地方的边界。
“呵呵呵——”辞水倏地阴惨地笑起来,缓缓抬头紧盯着安樾,眼中的癫狂与黏腻如毒蛇吐信,“你们清疏堂仗势欺人的作风真是一脉相承……”
狂风平地而起,将周遭的断壁残垣尽数搜刮,悬壶济世的牌匾一折而断,与其他碎物逆时针极速旋转着形成巨大的白色漩涡。
辞水倏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道挣脱开闻颂的桎梏,癫狂大笑:“骨琴吉光,我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