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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谄媚的狗

安樾仔仔细细地打量年轻弟子,忽然觉得此人有点眼熟。

不是像红鼻老头的眼熟,安樾肯定自己还在什么别的地方见过这张年轻的脸。

只是来不及细想,年轻弟子便像疾风似地刮上来,浓得化不开的戾气死死缠绕住他的身躯,每一个指甲缝里都张牙舞爪着尖啸的恶鬼。

只是下一瞬,所有恶鬼连同年轻弟子本人尽数被抵御在微黄的护罩外。

安樾的视线随记忆主人而动,只见两扇月白描金的衣袖猎猎翻飞,轻柔地化解了年轻弟子的攻势后便迅速反客为主,磅礴的鹅黄灵力顷刻间将年轻弟子团团围住。

一道悲吟自安樾身上发出:“你为何……会走上你母亲的老路?”

声音没有安樾白日里听见的那么疲惫苍老,但声线并没有改变,确是辞水不错。

“长老,别对他心软!他根本就改不了疫鬼的秉性!”

身旁倏地传来陌生的怒喝。

“必须斩草除根!留着这祸害只会让我们普济堂再次元气大伤!”

“吟白来的时候就应该听劝把他杀了!这些疫鬼就欺负我们不能违反禁止杀生的门规!他是如此,他那疫鬼老母更是如此!”

甫一听到熟悉的名字,安樾猛地蹙眉:他师尊也掺和了一脚?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年轻而激愤的吼叫一浪高过一浪。

而位于漩涡中心的人被辞水的灵力死死困住,脸上青筋暴突,眼神不甚清明,呲牙咧嘴着吼叫。

他不像人,更像一头没有意识的野兽。

安樾听见身下辞水的身躯开始抽泣:“不该如此,不该如此啊!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饱读圣贤之书,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绝不该变成这般模样……”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辞水长老,难道你要因为你一人的慈悲让我们整个宗门陪葬么?!”

真真切切的悲伤与悔恨如潮水般涌入安樾的心头,大颗大颗滚烫的液体划过脸颊。

面对众人的施压,辞水仍是一声不吭,只咬紧了牙关死死盯着那被玄雾包裹的野兽。

“辞水,还不动手?”

威严的女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而与这缓慢清晰的话语不同,一道澎湃又迅猛的灵力如长鞭般向那疫鬼狂甩而去。

“不要!”辞水倏地拔剑拦在神志不清的疫鬼面前。

“你若不愿动手,为师便替你清理门户,”不见其人的女声依旧缓慢,“辞水,你身为普济堂下一任堂主候选人,应该明白孰重孰轻。”

安樾觉察到辞水的身躯开始发颤。

“杀了他!”

“快杀了他!”

“疫鬼全部都该死!”

仇恨像一把把利刃从四面八方扎向辞水,辞水的声音沙哑无力:“我……”

女声加重了语气:“你素来优柔寡断,但这次,不要让为师失望。”

周遭倏地静默下来,安樾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总感觉那即将走火入魔的疫鬼在辞水身后咧开了嘴试图咬上来。

辞水进退两难,微黄的灵力在手中亮了一次一次又一次,才终于像失了发条的机器般僵硬地弯下腰:“……遵命。”

长剑紧握在手,缓慢抬起,安樾觉察到辞水脸上湿漉漉的一片,想必流尽了眼泪。

在众人或明或暗的兴奋目光中,那柄刺向疫鬼心脏的长剑倏地转换方向,直入丹田。

“噗——”疫鬼肮脏的血液直冲辞水面门,黏黏腻腻地兜了他满头。

剑花一挽,一枚暗沉混沌的玄色内丹立于剑刃,随着辞水颤抖如筛糠的手臂起伏。

“我……剖了他的内丹,从此他便不得算是疫鬼……”

粘稠的血液滴滴答答摔向地面,“咚”的一声,安樾的视线一矮,发现辞水双膝着地,竟是跪了下来。

“一个废人,从此便不能为非作歹……辞水恳请师尊,放这孩子一马。”

说罢,辞水深深低下头,恭恭敬敬作揖。

层层围住辞水和年轻疫鬼的同门弟子们如同高高立起的人墙,将他们困得密不透风。随着辞水这一句求饶,周遭静默一瞬,随之爆发出惊愤交加的质疑。

但安樾有些听不大清这些嘈杂的声音,他辨认不出是女是男,也无法分清这些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

安樾微微抬头,发现这些弟子的脸庞开始扭曲歪斜,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好似混成一团的泼墨油彩画。

嗡——

浓郁的油彩几经变换,最终褪色为辞水现今居住的古朴淡雅的卧房。

线香烟雾如游蛇般丝丝宛转而上,安樾悬浮在半空中,静静凝视着辞水放于瑶枕旁的两枚璞玉。

左右佩双璜,意味着其人追求德行圆满,将自我的品性看得极为重要。

“闻颂,”安樾通过道侣印在识海中唤道,“记忆会骗人吗?”

闻颂加重了攥着安樾掌心的力道,并未答话。

一大一小的魂魄慢慢飘回深院的卧房。

灵体进躯,安樾有一肚子的话想和闻颂交流,一骨碌从闻颂身上爬起,也没觉着不对劲,就这么坐在闻颂腰上顿也不打地说道:

“闻颂,如果辞水的记忆无误,那我们‘颠倒’的推断便全错了,就是那个红鼻老头辱骂辞水。”

闻颂垂着眼睑,伸出手扶稳安樾的腰,未置一词。

“闻颂?”安樾有些担忧地凑近他,用手摸了摸他的脸,“你怎么了?离魂对你的影响很大吗?”

闻颂轻轻捉住安樾的手,抬首回望道:“我没事。”

顿了顿,他道:“方才,很像三年前。”

安樾一怔。

三年前。

他以“安刖”的身份与闻颂有共同记忆的三年前,便只有闻逸身死,他以命护闻颂离开清疏堂的时刻。

三年前,他也是像辞水这般将一个发狂的疫鬼护在身后,顶着与全宗门为敌的压力,向师尊恳求一条生路。

狗要仰仗主人的鼻息,因此主人让它向哪边摇尾,它便只能向哪边摇尾。

他和那时的辞水,都是一条谄媚的狗。

安樾讨厌那时的自己,蓦然回想起来只感觉被喂了一口苍蝇。

他低声问道:“因为很像,所以你会推翻对辞水的印象吗?觉得他站在了疫鬼这边?”

他自己都没觉察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冲,闻颂却捏了捏他的手,安抚道:“就算我丧心病狂至此,也只是因为像你。”

安樾愣了愣。

闻颂继续道:“安樾,你的勇敢和坚定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而辞水这段记忆的真实性仍然存疑。我不会拿任何人同你作比较。”

安樾被闻颂这一段话砸得晕头转向,他迅速避开闻颂的视线,面上依旧端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他讨厌的自己,在闻颂嘴里却是截然相反的评价。

勇敢和坚定,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两个词能和他一只鼠鼠沾上边。

安樾快要压制不住自己飞扬的嘴角,连忙捂住嘴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将话题扯回去:“真实性仍然存疑?难不成这段记忆是特意伪造给我们看的?”

闻颂将方才安樾的神色变换尽收眼底,顺着他的思路道:“阴魂阵所提取的记忆,确为其人心中所想,不会有误。”

“那也就是说辞水脑中的记忆就是这么回事?”安樾疑惑道,“他总不能自己替换自己的记忆吧?天下还有这种法器?”

闻颂摇头道:“不知。”

安樾沉吟片刻,问得拐弯抹角:“红鼻老头是半疫鬼,闻颂,你认为……他是你的族人吗?”

闻颂立刻听懂了安樾的言下之意:“我的族人也并非皆为良善之辈,疫鬼最易走火入魔,若为恶,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他让安樾不要因为他的疫鬼身份而支支吾吾、有所顾忌,同时也肯定了红鼻老头确为恶人的可能性。

安樾小鸡啄米般点头,叹了口气道:“本来铁了心以为辞水是个坏老头,这下连唯一的猜想也要搁置了。要真冤枉了辞水,事后我还要同他赔礼道歉呢。”

他自诩为一只没有偏见的鼠鼠,这下可能要啪啪打脸了。

闻颂道:“辞水其人,便只能探到这里。”

安樾眼睛骨碌一转,嘿嘿一笑:“既然一家之言不可信,那我们便去找可以佐证这些记忆的人。”

闻颂道:“那老头儿?”

安樾颔首道:“明日我们先找他问问话,夜里再探一遍他的记忆,看能不能和辞水的对上。”

闻颂道:“好。”

安樾理清了头绪,“咚”地一声趴到闻颂身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也不知道这异象到底和天级法器有没有关系,别到头来白忙活一场……”

闻颂见他声音逐渐减弱,眼睛也微微阖上,轻声问道:“睡觉么?”

“唰”的一声,一双炯炯有神的琥珀杏眼像灯火般明亮:“不睡不睡,我睡不着的呀,是修炼,我得修炼了,今天也掉了不少灵力呢。”

“我可以补给你,我们是道侣。”闻颂贴在他的耳边道。

安樾缩了缩脖子,坚定摇头:“男人当自强。”

他在心里悄悄把头两个字改成了鼠鼠。

闻颂低声笑起来,手一扬熄灭了烛火,又拍了拍安樾的背,哄道:“那修炼吧,我陪你。”

安樾心安理得地将自己的全部重量压在闻颂身上,闭上眼运转灵力。

耳边是闻颂沉稳的呼吸,鼻尖萦绕的也是闻颂身上的草木味道,安樾一颗心沉稳稳的,很快进入状态。

窗外的夜色如水般流逝。

*

“哎哎,你不能进!”

“我呸!毛都没长齐的东西,敢拦你爷爷?”

“站住!把他拿下!”

叮铃哐啷的巨响仿佛就在耳侧,安樾的睫毛剧烈颤抖,眉头微微蹙起。

“没事,”闻颂轻柔的声音从远处传入耳内,接着,一双大手捂住了他的耳朵,“运转完这个周天,没事的。”

安樾的眉头逐渐舒展。

砰!

一声巨响却直接将安樾惊醒。

“我说了不能进!!无赖!!”

“你爷爷就进怎么了?这屋里有谁啊,这么见不得……”

刹那间,门外热热闹闹的一群人与床榻上交叠的两人对上视线。

闻颂:“……”

安樾:“……”

风从门缝中溜入,整个内院安静得落针可闻。

与红鼻老头扭打成一团的宋子谦猛一瞥见压在闻颂身上的安樾,大惊失色道:“你、你们……宋兄,你……在上?”

安樾:???看不起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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