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是要去哪呀阿伯?”一袭嫩黄长衫的少女仰脸笑道。
身旁白衣似轻云的敦厚男修耐心答道:“阿伯怕你在此处无趣,为你寻了一个玩伴。”
少女顿时两眼放光,捉住男修的袖子疯狂摇晃:“什么玩伴?阿伯,她什么年纪了?叫什么?是剑修吗?阿伯阿伯,你说话呀!”
男修轻笑,倏地顿下脚步:“有什么问题,你就亲自问她吧。”
少女猛地扭头。
不远处的杏花树下,一个女修身姿挺拔如松,一袭玄色短打衫不加修饰,头发一丝不苟地扎成马尾,身旁立着一把比人还高的红缨枪。
听到这边的动静,女修偏过头。
霎时风动,杏花簌簌而落,遮过女修狭长的丹凤眼,来到她高挺的鼻梁上,掩过那薄唇,又最终旋风落到鹅黄少女脚下。
鹅黄少女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面无表情的女修,良久,小声道:“好英气的人。”
无人在意的角落,安樾抻长脖子卯足了劲儿望过去:“那是谁啊?你见过她吗?”
旁边那只与他贴在一起的鬼娃娃淡声道:“不曾。”
安樾疑惑:“若我不曾记错,此处应是清疏堂旧址。我师尊上任堂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翻修清疏堂数百座山头,虽模样大有变化,但山势断不可改变。”
“她是清疏堂的人?”闻颂问。
安樾不确定地“嗯”一声:“这女修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灵力却比我大师兄还要浑厚,此等天才,竟未在我清疏堂留名。”
身旁的鬼娃娃没应声。
安樾继续道:“我们现在附身的玩偶印证了这主人是疫鬼的事实,但你们一族的眼睛皆碧绿,应当很好认才对。这男修为何会带疫鬼入清疏堂?”
闻颂道:“吟白于何时继任堂主?”
安樾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已有百年。”
如果能见到吟白,就能立马推断出当下的时间。但看这男修对鹅黄少女的态度,安樾心里已经有了个猜想。
若鹅黄少女当真是鸣箫,那这就是千年前,第一个疫鬼诞生的故事。
杏花树下抱枪的女修作揖道:“父亲。”
男修颔首,推了推鹅黄少女的背:“去吧,唤她阿姐便可。”
鹅黄少女顿时如一只花蝴蝶般飞到女修面前,盯着女修好奇地左看右瞧:“阿姐?你是什么年纪呀?比我大么?但咱们差不多高呀。你叫什么?是阿伯的女儿?”
女修烦不胜烦道:“你不认识我?”
鹅黄少女瞪大了眼睛:“这是我上山的第一日,我应当认识你么?”
女修闻言冷笑一声,提着她那杆红缨枪转身就走。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别走呀,”鹅黄少女连忙拎着裙子追上去,像翩跹蝴蝶般围着女修打转,“你这枪看上去好厉害呀,我也想学,你能不能教教我呀?别不说话嘛,一个人练枪多无聊……”
安樾和闻颂挤在一起,头挨着头,麻木地等待下一个天亮。
“这是第几日了?”安樾的声音空洞。
“二十三。”
安樾瞬间抱头抓狂:“我们就在这陪她过了二十三天了?她是机器人吗每天就说固定的台词去固定的地方,连什么时辰吃饭什么时辰睡觉都一分不差,我们莫不是遇见鬼打墙了吧?其实她根本就不是真人,这是个幻境对不对?”
闻颂问:“机器人是什么?”
“这不重要!”
闻颂轻笑一声:“一个魂魄通常只会储存对她而言最为重要的记忆,其他细枝末节都会如幻影闪过。”
“那为何她这二十三日事事俱细?明明连每日吃什么都一模一样。”
“嗯……”闻颂沉吟道,“也许对她而言,这就是最为难忘的记忆。”
晨曦微露,床榻上的少女准时睁开眼睛。
“瞧好了,”安樾冷笑一声,“接下来她要穿那套鹅黄色的衣服。”
少女哼着轻歌,麻利地换上鹅黄衣裙。
“然后把我俩系在腰上。”
少女将鬼娃娃仔仔细细挂好。
“接着她会出门,在路过第九棵杏花树的时候,她就会大喊——”
“喂!又看见你啦!”少女提着裙子飞奔,轻快的声音裹着笑,乘风来到簌簌花落的树下。
“今日考虑得怎么样啦?教不教我使枪?”少女问。
杏花树下,一杆红缨枪矫若游龙,几个旋枪便挑起铺地的落花,行云流水般汇聚成巨大的漩涡,又在一个刺枪间飒飒四散。
玄衣女修收枪直立,淡漠地看向少女。
安樾幽幽的声音还在继续:“然后这女修就会毫不留情地拒绝她,说——”
“好。”
“接着拉锯就开、开、开……?”安樾骤然收声。
腰间的鬼娃娃和少女一并讶然地看向玄衣女修,似是没理解那个字的意思。
玄衣女修扫过少女鹅黄的裙角,冰冷道:“把裙衫换下来,想练枪就不要穿裙衫。”
少女一个激灵,边往回狂奔边大喊道:“我马上就回来!你答应了!你答应了就不准反悔!我可都听见了,你不准反悔!”
锵的一声响,红缨枪替主人答下。
原本平淡无虞的日子骤生波澜。
玄衣女修对待修炼一丝不苟,每日卯时便带着古籍来到杏花树下候着,先要少女练足两个时辰的基本功,再带着少女一招一式地练枪,把少女的灵力榨到丝毫不剩时才会让她停下来。
接着却也不是休息,玄衣女修会考阅之前带给少女的古籍,她说一句,少女便立马要接上下一句,否则就要接受抄书的惩罚。
“累死我啦——你也忒过认真了吧,要不我们都休息一会儿?你等下不是还要去阿伯那里听授业么?”少女赌气般趴在书案上,用毛笔戳了戳玄衣女修。
玄衣女修的声音淡漠:“既是应了你,自然马虎不得。”
少女抬头,溶金圆日被繁盛的杏花打了个零零散散,颗颗粒粒映照在玄衣女修认真看着她的眼眸中。
周遭浮光微动,风乍起,吹皱满案文墨。
“好啦我知道的,”少女弯起眼睛,“我之前听别人说过,要是能得到你一诺,千金也不换呢。”
玄衣女修皱眉道:“我的话并不值钱。”
轻笑声顿时裹着杏花糯米似的香甜传出去很远。
少女促狭道:“昨日我读到一个典故,说是有个人为了守约,宁愿被洪水湮没也不肯离去。”
腰间的两个鬼娃娃霎时对视一眼。
果不其然,少女笑道:“一诺千金说一不二,我觉得这个人和你很像,不然我唤你尾生如何?”
安樾蓦然抬首。
只见玄衣女修面无表情道:“不如何。尾生抱柱,明知无望却固执至极,我从不干这等蠢事。你应叫我阿姐,或是随师妹师弟们唤我大师姐。”
少女却已经兀自叫了起来:“尾生尾生!叫大师姐多生分,何况你就比我大了两日,这算什么阿姐,尾生好听,叫尾生!”
女修不理她,自顾自地收拾满案乱放的古籍。
“生气了?”少女试探地歪头凑近女修。
女修端正地摆放好古籍,漠然道:“你的天资很好,却不适合练枪,明日我会带剑谱过来,你做好准备。”
少女坏笑道:“你同意了?那我就叫你尾生了。”
女修定定地看着她:“做好准备,不得马虎。”
“知道啦尾生!”
直到女修提枪走人,身后一声声轻快的“尾生”伴随着悠扬的小调仍环绕于耳边,好似随风跟她走出去很远。
少女心情颇好地捏了捏腰间的玩偶,把安樾捏得呲牙咧嘴:“这秘境主人竟是我清疏堂之人,但按理来说只有到吟白瑶玉那样的修为境界才能在仙殒后形成秘境,这等强大的修者,我竟从未在清疏堂听过。”
闻颂也被捏得几近变形:“能够无知无觉地在人身上种下火种,把人拉入秘境,只怕她的修为在吟白之上。”
安樾点点头,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不过这前辈也是心口不一,现在不愿意被叫尾生,仙殒后遗留的神识竟不唤自己的道号,反而叫这昵称,难怪无人听闻过‘尾生’之名。”
闻颂“嗯”了一声:“你觉得此人是鸣箫么?”
安樾抬首看了看还在傻乐的少女,麻木道:“是不是鸣箫我不知道,但这蔫坏蔫坏就喜欢看别人生气的劲儿,准是地底下的那位没错。”
只是……安樾抿嘴,这人为何会变成那副模样?
当日过后,安樾和闻颂一如既往地被悬于腰间,随少女打坐练剑,翻阅古籍。
日子就像流淌的大河,偶尔云开见日,每一朵浪花都会折射太阳的光辉,但大多数时候,它只是奔涌向前,永不回头。
“尾生——”迎着晨曦,少女大喊道,“今日我们练什么?”
杏花花期过了,可树下直立的人却一如既往,不曾改变。
长剑银光如流星,安樾跟随着少女的步伐一晃一晃,心里却越发觉得古怪。
“闻颂。”安樾迟疑着开口。
闻颂立马道:“你也感觉到了?”
“嗯,”安樾道,“她明明被那男修带入宗门,却从未离开过这山头,也不曾去往学堂听授。除了尾生前辈,竟无一人来看望她……她像是被、被……”
“被软禁了,”闻颂接上安樾的话,又残忍地补充道,“尾生是监视她的人。”
啪——
尾生倏地挑掉少女手中的剑,其剑听令即动,迅速入鞘收进腰间。
“怎么了尾生?”少女的发丝汗津津地贴在额间。
尾生不言,只死死盯住山下的方向。
不多时,白衫如轻云的男修款款而来。
少女眼睛一亮,大喊道:“阿伯!阿伯!你怎么来啦?”
阿伯面目含笑,一双温和的眼睛扫过尾生腰际的长剑,对少女答道:“许久未来看望你,不会责怪阿伯吧?”
“怎么会!阿伯日理万机,没空也是正常的呀,再说有尾生陪着我呢。”少女笑答道。
阿伯微笑颔首:“今日得空,带你下山逛逛。”
少女顿时兴奋无比,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又像是想起什么,回首道:“尾生,要不要一起?”
尾生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阿伯温和的声音打断:“阿姐就不一起了。今日有其他宗门的弟子前来观摩,阿姐作为大师姐,要同行引导呀。”
少女遗憾地点点头:“那尾生,我回来给你带果子吃。”
尾生攥紧了手中的红缨枪。
阿伯牵过少女的手,再次温声细语地为自己没来看她的疏忽道歉。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地逐渐走远,腰际的玩偶跟随少女轻快的步伐一晃一晃。
倏地,一道阴鸷的声音传入安樾耳内:“我可曾告诫过你,不准教她修炼?”
安樾一怔,只见一道隐秘的灵力波动从阿伯身上传出,迅速飞向尾生。
这是在单独传讯。
可这是少女的记忆,也就是说,这道单独传讯,不知怎的让少女接收到了。
安樾倏地抬头,却见少女依旧笑容灿烂,毫无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