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樾猛地低首,愕然看见自己人类形态的身躯。
不是花栗鼠形态……?为何会是人身?
疑惑从安樾脑中一闪而过,下一瞬,他出现在了闻颂头顶的血阵内。
闻颂抬首,明明见到的是那个无比熟悉的面容,他却蓦然一怔。
“闻颂,”安樾唤道,“怎么了?”
安樾知道闻颂此前一直怀疑自己是那只刨了他坟的小花栗鼠,而此刻魂魄摄出,他以人类形态出现在闻颂面前,一切都盖棺定论。
闻颂双目赤红,缓缓抬手,将安樾的魂魄吸至身前,用颤抖的手抚上安樾的脸。
粘满鲜血的手滚烫,安樾被灼得浑身一激灵,不放心地问道:“怎么了闻颂?”
闻颂忽地轻笑一声,将流金银剑插.进地面,强撑着站起身:“无事,该迎战了。”
对面戾气纵横的人挑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
“我为你掠阵。”吉光倏地飞至怀中,安樾横抱骨琴,指尖微动,一道道凌厉的音漪迅速打出。
闻颂和那戾气纵横的人同时起阵,除去方才遥相针对的一玄一赭圆阵,两个血光滔天、一模一样的巨阵顿然升空。
黑质白章的巨蝶赫然出现。
安樾手一抖,怂怂地飞到闻颂身后,瞄了一眼半空中的四个巨阵,一阵牙疼:这两个天才不仅能在瞬息间起阵,还能分心同时控制数个阵法,这要是让瑶玉知道了还不得疯掉。
他悄悄叹了口气,抚平琴弦,换了首激进慷慨的乱舞曲。
原书中的闻颂确实要比现在的闻颂修为高,但他也有个致命的弱点——
道心极为不稳。
就因着这个,他在秘境中可没少被雀音宗的人欺负,一弹什么焚心曲就是百发百中,将他的意识绞得一片混乱。
安樾手下的动作愈发加快。
果不其然,头顶两只巨蝶正扑扇着翅翼试探彼此,地上那戾气纵横的人却骤然身躯一晃。
闻颂瞧准了这个豁口,在一息之间启动第三个阵法,方才西阵中攻击他的恶鬼此刻为他所用,跟随着他的流金银剑一同向那人袭去。
千军万马之势同样被那人启动的第三个阵法挡下,那人目眦欲裂,指尖骤然凝出一道黑雾抽向弹得正欢的安樾。
锵——
黑雾在半路中与流金银剑短兵相接,激越的剑鸣顿时响彻群山。
闻颂从剑后露出与那人如出一辙的松绿碧眼,乘着安樾的音漪再度攻向那人。
这次,闻颂没有再给他喘息的机会,剑锋直指咽喉。
那人眼球中密布狰狞的血丝,倏地拉下半空中的鬼蛱蝶挡在身前。
闻颂蹬地而起,身后骤然出现一道凝成小型龙卷风的音漪,鬼蛱蝶躲避不及,被那速度极快的风吸绞进去不见踪影。等那风缓缓飘散,无数黑白齑粉漫天而下。
锵——
长剑相撞,激烈的火花四散而开,闻颂迅速调整攻势,待那人袭来时便旋身躲开为安樾的音漪让位,等到自己的回合又毫不犹豫地劈剑而下,一招一式干脆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长剑和音漪就这样相互配合,一个喘息的空口都不留。
渐渐的,那人的眼神开始涣散,手中的剑也随之颤抖。
刺啦!
鲜红的血痕终于绽开在那人的手臂之上,安樾知道,可以收网了。
双目微阖,待再次睁眼时,安樾的虹膜内金光流转,指尖的灵力如有实质,骤然打出一道如鞭如注的音漪,速度之快掀起一阵飞沙走石。
闻颂跃身来到音漪后,顺着劈开的风举起流金银剑,与音漪一并刺入那人的胸膛。
高空中的两个阵法轰然破裂,连带那戾气缠身的人一并化作齑粉。颗颗碎金随风飘逝,天地安静。
“噗——”闻颂倏地吐出一大口血,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摇晃着身躯向前倒去。
“闻颂!”安樾顿时抛开吉光飞身向前,却因着摄魂者的心愿完成,阵落圆满,不得不回到躯体,再次被隔绝在阴魂阵外。
黑雾滔天,闻颂躺在最中央的母阵中,所有阵眼倏地飞速旋转,巨大的阵纹肉眼可见地逐渐缩小,像是有生命般烙印在闻颂的左手手背上,形成一个诡谲流动的纹身。
粘满冥币的藏魂坛安然落地,正立在闻颂面前。
安樾直接忽略了那个小黑坛,掏着丹药疾步走到闻颂身边,指尖刚触碰到闻颂的肩膀,闻颂就骤然睁眼。
无光的松石绿,肮脏的绛红,诡谲的玄黑,三种凌乱的颜色一并出现在眸中,闻颂的视线不带一丝感情,漠然地盯着安樾,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也好像方才那个戾气缠身的“闻颂”。
心脏重重落下,安樾强压下恐惧,将丹药颤抖着送到闻颂嘴边:“吃这个,身上很快就不疼了。”
一阵天旋地转,安樾再次定睛凝神,却发现自己坐在了闻颂的大腿上,而闻颂正捧着他的脸,神色专注地释放灵力检查他的魂魄。
“有没有不适?”闻颂的声音依旧平静,眼中是纯粹清透的松绿,仿佛刚才那副模样只是安樾的幻觉。
安樾鼻头一酸,也不回答闻颂的问题,吱哇乱叫着就往闻颂嘴里塞进一大捧丹药:“你刚才是怎么回事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也变成那个大反派要杀我呢,干嘛那样看我,就好像、好像我们不认识一样……”
闻颂被安樾的突然发作弄得一怔,随即哄道:“方才阴魂阵入我识海,我需要与那些戾气争夺意识。吓着你了?”
安樾又揪心起来:“那你之后每次用阴魂阵都要与它们争夺意识吗?”
闻颂沉吟片刻,还是如实道:“并非用阴魂阵是如此,只要启动控魂的阵法,我就需要与它作斗争。这是我们一族操纵魂魄的代价。”
他补充道:“许是阴魂阵太过强大,我之前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以后应该也不会了。”
安樾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反正有他在身边呢,实在不行就用吉光问心净灵。
解释清楚后,闻颂又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安樾摇头道:“哪里都挺好的呀。”
闻颂蹙眉,把安樾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番,确实未发现任何魂魄受损之处。
安樾也觉得奇怪:难不成自己如此天赋异禀,建立耐受了?
但总之是好事,安樾没有过多纠结,转而问道:“你们一族的杀魂夺魄不是献祭之术吗?为何我没看到你献祭魂魄还可以起阵?”
也怪闻颂过于天赋异禀,每次在瞬息间起阵迎敌,一切都仿佛水到渠成,没有一丝怪异。
方才见两只鬼蛱蝶遥相对立,安樾才想起来这个问题。
要说现在的闻颂手里有千魂万魄不足为奇,那三年前呢?安樾记得三年前闻颂破除灵力封印时就曾启动过两次杀魂夺魄,那时的闻颂连灵力都微乎其微,又是上哪找的魂魄?
安樾一眨不眨地盯着闻颂。
闻颂捂住安樾色浅如玻璃的眼睛,轻声笑道:“你若是问现在,我确是不缺魂魄献祭的。但你若问的是三年前,我只是在清疏堂抓过两只小鬼罢了。”
安樾不可置信道:“清疏堂那地方还有小鬼?”
天下第一宗门清疏堂,修真界灵力最浓郁之地,无数仙殒在此的大拿以毕生修为守护此地,这种地方竟还会有小鬼?还被那时几乎没有灵力的闻颂抓到了?
闻颂“嗯”了一声,把安樾抱起,自己也站起身来:“一直都有,只不过他们视而不见罢了。”
两人并立于粘满圆形方孔冥币的玄坛面前。
安樾想起那个巨大的透明魂魄,问道:“闻颂你见过方才那女修吗?”
“未曾,”闻颂顿了顿,敏锐道,“你认识她?”
安樾沉吟道:“我不确定,但我曾在清疏堂地底见过一个疫鬼,无论是脸型还是骨骼,都与这女修别无二致。”
他简单讲了讲地下那人的情况。
“闻颂,你认为她会是谁?”
两人对视,一个名字顿然流转在目光之间。
闻颂在安樾脚下起了个护阵,缓步走向藏魂坛:“她自己会告诉我们答案。”
刺啦——
闻颂毫不犹豫揭开坛口的冥币。
霎时,血光冲天,坛身巨颤,那坛口的塞子竟兀自跳动。
闻颂将裹满黑雾的手伸向藏魂坛。
电光火石间,一个戾气纵横的混沌魂魄尖叫着从坛内奔出,闻颂迅速后退,却还是不敌这魂魄的速度,被它尖长的指甲划破手臂,拖着往坛内走。
“闻颂!”
安樾刚要去拽闻颂,却被闻颂厉声呵住:“待在护阵内!”
可那魂魄并没有厚此薄彼,转而“嘻嘻”一笑,一只手臂竟直接拉长,穿破闻颂的护阵,将安樾也一并拖入坛中。
剧烈的逼仄感自四面八方涌入,周遭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无形的铜墙铁壁,从每一寸皮肤向内挤压,连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安樾快要喘不过气了。
“闻、闻颂……”他迷迷糊糊地喊道。
倏地,天光如瀑而下,胸膛内的挤压感在瞬间荡然无存,面前的景象顿时开阔起来。
死里逃生,安樾边喘气边大喊道:“闻颂、闻颂!”
“我在。”低沉的声音自身边传来。
安樾一怔,连忙扭头,却被一个没有五官,脸部空白的玄黑玩偶吓了一跳。
平静的声音自那玩偶里发出:“我是闻颂。”
安樾大惊失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是玄黑的娃娃身躯,但不知道长什么样。
这不是之前闻颂第一次摄魂时,让他从聂昭房内拿回的鬼娃娃吗?
安樾记得闻颂说过,这是他们一族的传统。一只脸部空白,是给后辈的诞生礼物,一只鸟喙当眼,是亡者的替身。
悠远清脆的歌声忽然从头顶传来,两人跟坐船似的一晃一晃。
旁边那只鬼娃娃闷声道:“我们好像变成她腰间的玩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