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侯嫡女和离一事如那滴入油锅的沸水,不过半日便在整个东京城沸腾传扬开来。因着这两日暗卫营那边有要事处理岑重被临时召回致使姬薇和离的消息传到宫中时已是翌日清晨。
时值下朝,大臣们恭送帝王离开后才三三两两出了万极殿,臣子公务繁忙一下朝自是都忙活着往衙署赶,可众臣之中总有几个例外。
比如尚书令丘育钦和中都官曹梁卓,尚书台之中二人最是交好,下朝后的空当难免闲聊了几句。
“听闻江照兄有意同苏家结亲,这苏家可是不久前方才擢升的尚书郎中苏砚啊?”
丘育钦捋着下巴上打理讲究的山羊胡,笑得一派喜气:“正是苏砚。”
“那苏砚生得一表人才又满腹才学,如今还做了尚书郎中,若无意外往后一年期满升尚书郎,三年称侍郎,可谓是官运亨通前途无量啊!”梁卓笑得讨好,“大人真是好福气啊,哪儿像卓家中的小女如今年岁也没几个像样的人家上门提亲,真是愁人啊!”
这话落在丘育钦耳中很是受用,他笑着在梁卓肩上轻拍两下:“儿孙自有儿孙福,福气要来时自然就来了,愁什么?再说了,你中都官曹的门第也不低,想来不是无人上门提亲,而是你眼界太高瞧不上吧?”
“大人真是冤死我了,真不是卓眼界高。”梁卓一脸的苦相,“不过思来想去也只能悟出一种可能。”
“奥?”丘育钦觑他一眼,瞧着并不怎么上心地问了句,“什么可能?”
梁卓一脸的恭维模样:“自然是因为小女不够优秀啊!您想啊贵府女公子出身高门又才貌双全落在旁人眼中自是千好万好,哪儿是我那不中用的小女能比的?”他故作无奈长叹一声,“故此事卓也不强求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梁卓说着话音一转压低了声量道,“那苏砚不是去岁娶了彻侯的嫡女么,今晨上朝前听内子提起,说是昨日那彻侯家的嫡女同苏砚正式和离了,如今这个当口贵府同苏家议亲会不会对女公子有影响?要不要往后拖一拖待此事风头过去再说……”
丘育钦心下是有苦难言,若不是家中那不懂事的女儿非要嫁给苏砚他何苦要做这棒打鸳鸯的恶人?眼下好不容易等到苏砚姬薇二人和离他那不争气的女儿自是一刻都不愿再等,从昨日起就闹着要快些同苏府定亲。
但家丑不可外扬,这些话自不能同梁卓说,丘育钦只好将满腹苦水独自咽下,强颜欢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再说,再说吧。”
“大人说的极是,婚姻大事自然要郑之慎之。”梁卓又想起一事忍不住探问,“近来苏砚接连几日告假,不知可是家中出了什么紧要的事?”
“苏砚阿母病了,这几日告假在家侍奉老母。”
“要不怎么说大人眼光好啊!”梁卓的奉承话是张口就来,“瞧瞧人家苏砚多孝顺,虽刚升了官却为了老母不惜告假,如今像他般视亲情大过官途的好儿郎可不多见了……”
丘育钦闲笑着应下:“子元兄谬赞,谬赞……”
两人说话间走远了去,少顷一人于大殿拐角处缓步而出。那人一身龙袍身量欣硕,素来端威肃重的嘴角却在此刻起了笑意。
不光嘴角,连同面颊眉梢都染了笑意,一双眼睛尤甚。
他轻搓指尖提眉望向姬薇所在侯府的方向,一颗心蠢蠢欲动。若非下朝之后还要同几位要臣去北翌殿议事,此时此刻他只想立即出宫去见姬薇,简直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
姬薇晨起尚未来得及收拾妥当便听闻一早居然有人来侯府提亲,更叫人出乎意料的是来提亲的还不止一家。
姬薇听完婢女的传话有几分失神:“秦姜,你没看错吧?我昨日刚和离今日就有人家来提亲了?”
“女郎,仆可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断不会错。”秦姜一脸的骄傲模样,“女郎出身勋贵又貌若天仙,有人上门求娶本就理所当然,女郎做什么这般惊讶?”
姬薇被她一番恭维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哪有你说得这般好?”
秦姜不服气仰头:“女郎就是千好万好,这世道有人眼瞎瞧不见女郎的好,自然就有人眼明心亮瞧出女郎是块宝,女郎切莫因着和离一事就对自己妄自菲薄啊!只是……”突然想起什么她不由垂头叹了口气,“今日来提亲的大都家世一般,没什么勋贵人家。”
姬薇听罢神色如常:“勋贵人家向来最重体面,如今我是和离之身他们瞧不上也属正常,此事不必放在心上。”
“依仆看他们就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女郎即使和离过也不是他们随便一个就能配上的。”秦姜是真为自家女郎抱不平,“与宫里那位比他们算什么勋贵人家,那位都拿女郎当块宝,他们有什么资格看轻女郎?”
“秦姜说得对,女郎本来就很好。”文寐顺着秦姜的话头道,“谁若能有幸娶到女郎为妻那可是上辈子烧了高香的。”
“文寐,你怎的也跟着秦姜胡闹?往后这般托大的话莫再说了。”
“这可不是托大的话。”秦姜用力拍了拍胸口,“在我和文寐心中您就是顶好的女郎,这般好的女郎自然是配谁都配得上。”
姬薇知道秦姜性子执拗,认准了什么就是什么,再同她辨下去怕是也改变不了她的想法,索性将此事揭过不提说起了另一茬,只是神色分外郑重:“那位身份贵重不是我等能随便说道的人物,以后莫在人前随意提起以免招惹是非,知道了么?”
方才心直口快便将那位拿出来同勋贵人家做了比较,现下秦姜反应过来也知那般举动实属不该,不由面露愧色道:“是仆失言了,女郎放心往后仆定会注意的。”
“如此最好。过会儿我和阿妹要出趟门,你们同我一起。”
“诺。”
到了市集姬薇径直去了布肆,姬妫随口问道:“阿姐来布肆可是要买布匹做衣裳?”
“不是。”姬薇朝她温婉一笑,“我瞧你剑上的短绦都旧了就想着重新买些丝线给你做条新的。”
姬妫心头一暖一把抱住了姬薇:“还是阿姐对我最好了,阿母阿翁对我就没这么上心。”
“那是因为阿翁阿母不想你整日舞刀弄剑这才故意假装没瞧见,你是他们的女儿他们心里只会盼你的好如何会对你不上心?”姬薇在她眉心轻轻一点,“莫要再说这种胡话。”
“知道了阿姐,往后我再也不当着你的面说了。”姬妫狡黠一笑,特意压低了声量道,“要说也是躲起来自己偷着说。”
姬薇往她跟前凑近些许:“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姬妫冲她笑笑试图蒙混过关:“阿姐定是听岔了,方才我可是什么都没说。”
“是么?”姬薇半信半疑回过头去,目光落在五颜六色的彩线上,“短绦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一提这个姬妫顿时来了兴致,目光认真扫过一排排的丝线终于有了主意,她指了指几个明暗相间的颜色道:“阿姐,我就要这几个颜色。”
“你年岁不大,配这颜色……会不会太老气了?”
“可我就喜欢这种颜色……”
“好,都依你。”
“阿姐最好了。”姬妫喜笑颜开跟在姬薇身后,等她雇直出了布肆才道,“阿姐,我们现在要去何处?”
“随便逛逛……”说话间目光触及一家革肆,突然想起某人要她做个鞶囊。虽是被人胁迫下的无奈之举,但既然应了便不能食言,遂调转脚尖朝革肆的方向去了,“去革肆瞧瞧。”
“革肆?”姬妫有些纳闷,“阿姐素来不好做革料之物,怎的今日却起了兴致?”
姬薇有些心虚道:“就……随便看看……”
她拿起一块上好的革料瞧了瞧,还未开口询价肆主便热络围了过来,看了眼她头上未婚女子才梳的双鬟笑道:“女郎可是选革料给心上人做鞶囊?”
肆主这话虽未全部猜对却也猜中了大半,姬薇心下不由一紧面上浮上来几分不自在:“不是心上人,是……给阿翁做。”
“原来是给自己阿翁做,是我唐突了,女郎莫怪,莫怪啊!”肆主客套笑笑,“女郎手中这块是上好的羊韦,价一百五铢,用来做鞶囊再适合不过。”
“那就要这块吧。”姬薇说罢又想起什么多问了句,“这块能做几个鞶囊?”
“女郎放心,这块料子割的足,即使不甚做坏了最少还能补做一个。”
也就是最少能做两个,足够了:“就要这块,有劳肆主帮忙包起来吧。”
“女郎客气了。”肆主说罢转身去包革料,期间还不忘问道,“骨针、丝麻线、竹尺、炭笔、还有磨刀石火斗这些都是做鞶囊的必须器物,女郎家中可有准备啊?”
姬薇如实摇头:“并未准备,劳烦将这些所用之物一并包起来吧。”
“女郎客气,我这就给女郎包起来。”肆主转身忙活去了,不多时将包得结实的绢布巾递了过来,“女郎拿好,共二百五铢。”
姬薇从文寐手中接过递来的二百五铢交与肆主:“烦请肆主清点。”
肆主倒是个爽快人,只粗略扫了眼笑道:“五铢够数,女郎慢走。”
姬薇神色诧然:“肆主不亲自数数?”
“欸,女郎莫要小瞧了我这双眼睛。”肆主指了指自己一双细长的眼睛,颇为自豪道,“我这双眼和银钱打了几十年交道,放心,瞧不错。”
姬薇和气笑道:“既如此,有劳了。”
几人走后不久,革肆里的年轻肆庸凑到了肆主跟前道:“方才那女郎当真阔绰,做一个鞶囊竟买了能做两块的上好羊韦,定是哪家勋贵人家娇养出来的贵女。”
肆主嫌弃瞧他一眼:“什么眼神?方才你就瞧出这些?”
肆庸一脸疑惑:“肆主何意啊?”
“你当真以为那女郎是担心做坏了鞶囊才多买的革料?”
肆庸是越听越糊涂:“那女郎方才可是亲口这般说的,难不成此事另有隐情?”
“自然是有大大的隐情!”肆主无奈白他一眼,“方才我提到心上人时你没瞧见那女郎脸都红了么?”
“您是说……”肆庸恍然大悟,“您是说那女郎被您问得害羞了这才口不择言问了您革料够不够一事?要我说这女郎面皮也真够薄的,既是给自家阿翁做鞶囊脸红个什么劲儿?”
肆主被他这榆木脑袋气得够呛,一巴掌招呼在他肩上:“她害羞不假,但那分明是被我说中心事才红了脸,你这脑袋如此愚笨若非因你是我的妻弟我早就将你罢庸了,罢了罢了,和你说话都就闹心,一边去待着去。”
这回,肆庸自以为总算将此事理清,兴致勃勃道:“您是说女郎是专门来买革料给阿翁做鞶囊的,却因您多问了一句才不得不也给心上人做一个。要我说这女郎瞧着富贵并不差那点儿革料,怎的就这般小气连个鞶囊都舍不得给心上人做,既如此,那还能叫心上人么?我琢磨着……”
肆主被他这颠倒黑白的说辞彻底激怒,一脚将他踹到了外头:“一边琢磨去!个缺心眼儿的蠢货!”
出了革肆姬薇又去边上几家店肆逛了逛,待到回府时已近暮色。
姬薇实在累极也顾不上用饭,眼下只想沐浴解乏后直接歇下。
婢女很快替她备好了浴盘,投兰芷入盘调汤。待试好水温小心将姬薇扶入盘中端坐漆凳之上。婢女执木杓沃汤于其身,香雾氤氲间姬薇几欲昏昏欲睡。
文寐见姬薇累成这般赶紧拿细葛巾给女郎擦拭干净换好衣衫才仔细将人扶到了床榻之上:“女郎辛劳,这就歇下吧。”
姬薇放松阖上眸子,声音极轻“嗯”了句。
文寐吩咐婢女收拾好沐浴之物这才带着几人悄声退了出去,房门关合的那一刻隔屏后似有衣料摩挲之声窸窣传来。
只因那声音不大姬薇又乏得厉害是以并未察觉。
待一行婢女走远,方才止息的窸窣声再度响起,那声音竟绕过隔屏朝着床榻的方向径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