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南珊火急火燎地走出办公室,她要到最容易传播八卦的地方搜集信息。
她先去了趟茶歇室,寥寥几人接着水,喝着茶,相互见面连招呼也不打,一看就是公司里规规矩矩不好事的闷葫芦,她转身掉头就走,实在不值得在这儿浪费时间。
第二站,洗手间。当然她也不放过路上其他的可能,每次经过办公室门口,脚步都会刻意放缓,若是遇到两个及以上搭伴儿同行的,她也会竖起耳朵细听。这不,快要到洗手间的时候,前面两个同行的女同事不知在聊着什么,不时还要捂着嘴趴在对方耳边私语着什么,靳南珊停下了脚步,她担心打草惊蛇,等那俩人进去了她再过去也不迟。
“该不是有人造谣吧?靳总那么大胆量,还能把人带回办公室乱搞?”
“千真万确,据说那女孩儿才睡醒,衣衫不整,头发凌乱,那场面别提多刺激了,而且靳总还跟那女孩儿在电梯间打情骂俏的,李姐和王哥那时候都在电梯里,亲眼所见。”
靳南珊站在门口双拳紧握,骨节分明,青筋凸起,她强压着怒火,极力控制住身体里欲冲出去撕碎一切的暴躁猛兽,领导的身份是权利,但现在却是牢笼。
不一会儿,冲水的哗哗声想起,那个讲八卦的女同事走了出来,她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安心地走向洗手池。
电梯间的打情骂俏,靳南珊还能想到出处,可颜文芷才睡醒的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外加刺激的场面又是从哪儿来的?
一直走到了办公室她也没能想明白。
面对这种八卦绯闻,又不完全空穴来风的乌龙事件,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不应对。她深谙越解释,越解释不清,越压制,反而越让人误以为你心虚的道理,只能随着时间慢慢淡化。
可这远水解不了近渴。被自己的下属说“乱搞”,谁能咽下这口气啊?
怒火攻心,情急之下一拳砸在桌子上,随着咚地一声巨响,剧烈的刺痛瞬间从紧握的拳头蔓延开来,泛红的骨节又酸又麻,她连忙捧起受伤的拳头吹着气,怒气顿时被抛至九霄云外了。
情绪平复下来,心思也逐渐活络。
她突然噗嗤一笑,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随手掀起额前散落的刘海,宽阔光洁的额头毫无保留地裸露出来,眼前瞬间随之一亮,接着拿起手机打给了柳长卿。
“打听清楚了?”
电话接通后,对面直接开门见山,不过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要柔和许多。
想起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以及刚才柳长卿的兴师问罪,靳南珊此刻像个调皮捣蛋的小屁孩儿,既然你都主动探出头了,那就别怪我掀翻你的遮羞布。调侃的话还未出口,她就已经乐得合不住嘴:“咯咯咯,我就说这火是从哪儿来的呢,原来是醋烧得冒烟了,又酸又呛人。”
“......”
对面一阵沉默,靳南珊继续乘胜追击:“寒心啊,偏心也别太明显了哦,为了你那个心上人,我这两天也是吃了不少苦头,也没见你关心关心人家,就是见色忘友也得有个度吧?”
“滚一边儿去吧,什么心上人?都跟你说多少次了,小颜是我下属,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还死鸭子嘴硬?靳南珊更乐了,她再次撩起头发贱兮兮地笑道:“哦~,不是心上人啊,那我这束手束脚地岂不是白忙活了?你不吃早说啊,让我来。”
“你敢!”
靳南珊依旧嬉笑着:“咋不敢,这不都传言满天飞了。”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那些传言吗?”
柳长卿的声音骤然降温,冰冷中透着不容轻视的威严。
可靳南珊仿佛听不出她的语气,依然我行我素地调侃:“呦呦呦,又不是心上人,对人家私生活那么关心干什么啊?”
“你爱说不说。”
“等等等......我说。”
见对方果真生气了,靳南珊连忙挽回,她只想逼柳长卿直面内心,可不想因此伤了和气。再者,万一这件事儿真成了柳长卿心里的刺儿,那她可就成了千古罪人。
于是,她就把那天带着颜文芷逛商场、吃饭、电梯间的闹出的乌龙以及留颜文芷在办公室休息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那些传言,你怎么看,打算怎么做?”
靳南珊翘起二郎腿,往沙发上一靠:“他们喜欢就随他们喽,我还能管住别人的嘴啊。对了,你咋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潘子。”
“我就猜到是这小兔崽子,自己那点儿事不清不楚的,还有心思管别人!”接着,靳南珊往沙发角落挪了挪,面带狡黠:“我这么尽心尽力地帮你照顾你那位心上人,怎么着都该请我吃......,喂?喂?”
柳长卿不等她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颜文芷伤好复工时,已经没人敢提她和靳南珊的八卦了,因此,对此间发生的一切,她无从知晓。只是,在踏入办公室门的那一刻,敏锐察觉到了潘子几人的异样目光,好奇上前追问,大家也只是随意应付,顾左右而言他,她也就不再理会了,只当是大家对她休假太久的关心。
——
金江市。
暮色下,城市的霓虹透过落地窗像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昏黄的氛围灯将室内与窗外十分和谐地融在一起,墙上的木质展柜被各种奖杯,咖啡豆,咖啡器具陈列得满满当当,昏暗中只能看到大致轮廓,展柜前面的吧台上,一台冰滴壶还在夜以继日地运作着,只见填满冰块的球状玻璃器皿被高高竖起,融化的水滴滴在盛着咖啡粉的漏斗里,再一滴一滴汇聚到此时还不足三分一容量的玻璃杯中。
看着眼前接近于静止的咖啡液,伏在吧台的陶心屹好奇地问了句:“你这一天能卖几杯?”
身后坐在纯实木高脚凳上划着手机的李思澄闻声抬头看了一眼,接着又低下头漫不经心地回复:“那就一个摆设,根本没指望卖,一天也就3至4杯,谁有缘谁喝。”
这家名叫“晚安”的咖啡厅,是由信誉投资集团董事长之女李思澄一手创办,作为咖啡资深爱好者,她在明知大概率亏本的前提下,还是力排众议将咖啡厅开了起来。聪明如她,既然单纯卖咖啡不赚钱,她就干脆随缘卖,那些光顾她生意的朋友们哪好意思白吃白喝,临走前总要自愿将小费打进咖啡厅的账户上,很快她不收费的名声就在上流圈层传开了,日积月累,她竟然盈利了。
“有了,景天明的确在外还有个9岁的私生女,资料我发你。”
李思澄声音略显激动,头一仰顺势将散落的长发往后一甩,茂盛的大波浪卷发像推下来的波涛一浪一浪地打下来。
虽说早有耳闻,但如今被证实陶心屹还是不由得一怔,富家名流在外多几个私生子并不罕见,只要正室根系够深,那些都上不得台面,可颜文芷很特殊,她的根系,似乎只有景天明。
她缓缓划开手机屏,打开了资料。刚刚还松弛舒缓的一张脸逐渐变得紧绷凝重。
“唉,你把人家里都要翻个底儿朝天了,还没跟人说上一句话啊!”
办完了正事儿,李思澄放下手机,脚踩脚蹬一跃而下,昏黄的灯光下,镶嵌在粉色连衣裙上的点状钻石,光闪粼粼。她紧挨着陶心屹站定,将胳膊支在吧台上,手拖着腮,歪头查看对方反应,那双泛着水光的桃花眼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可对方的视线一直不离手机,显然无暇搭理她。
陶心屹的五官本就大气立体,侧颜更显利落有力的下颌线,本就高挺修长的鼻梁,这时更像一座高耸的灯塔,十分醒目。如此英气硬朗的侧颜,正面却是弧度柔和的鹅蛋脸,如果遮住那双深邃又强势的双眼,也会是个冷艳大美人儿吧?美人儿这词用在陶心屹身上,李思澄总觉得不妥,即便陶心屹的五官已经足够惊艳,她也还是觉得不妥。
她悻悻地直起身捏起一绺头发,把玩起来:“这一晃都大半年了,记得你刚回来时,我就将那个颜文芷的线索给你了,我这日夜期盼着能当面一睹你那位心上人的芳容,结果一查进度条,还是个0,我看呐,你要再不出击,搞不好就要等到人家的婚礼请帖喽。”
陶心屹这才抬起头瞪了她一眼,接着一手托着下巴,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李思澄眼珠一转,脱口而出:“哦~,难怪了,你是想等着她们家争产大战爆发时,你再来个英雄救美?”
陶心屹抿了抿嘴,喉间轻轻滚动,悄悄咽了咽口水:“景天明的私生女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哪来这么超前的计划?”
“那你在等什么?”
“一个合适的机会。”
“什么叫合适的机会?”
“不突兀,不刻意纠缠,能恰到好处地表示我的诚意。”
李思澄微微一笑,眉眼中藏着了然:“依我看,你这是把她当大客户伺候呢,这是感情,不是生意啊,大小姐。在生意场上突兀,纠缠,确实掉价,但在爱情里,对方要是真心喜欢你,那可是绝对的加分项。爱情嘛本就需要一些冲动,甚至略带笨拙的莽撞,贵在心诚。”
陶心屹嘴角挤出一丝苦笑:“话是这么说,可我的诚心在她面前恐怕已经碎成渣了,碎了的东西再要修复回来,谈何容易?”
那双随时准备着攻城略地的双眼瞬间失了神,她仿佛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常胜将军,而是失了国不知为谁而战的孤家寡人。李思澄一阵恍惚,这还是她认识的陶心屹吗?
“就非得是她吗?你这条件想换个什么样的没有,非得在这儿死磕?”
陶心屹不紧不慢,抬起眼,反问她:“那你呢?你家里那么反对,也没见你有跟男朋友分手的打算啊?”
提起男朋友,李思澄的心就春暖花开了,笑意顺着嘴角止不住地溢了出来。
李思澄是陶心屹的中学同学,两人早年只是泛泛之交,后来同在国外才将这份同学情谊再次捡起。因她家里是做投资生意的,人脉甚广,信息搜集能力异常强大,陶心屹几乎都是从她这里打听到颜文芷的消息的,一来二去,两人日渐熟络,甚至可以偶尔谈谈心了。
“如果我想知道她在云汉那边的工作和生活,有办法吗?”
李思澄眼睛鼓得大大的,一脸的难以置信:“有,你去雇个千里眼外加一个顺风耳就可以了。”
“我说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你让我查她的家世背景,企业经营状况倒是还可以,这种涉及到日常隐私的事,恐怕得请私家侦探了。而且我有必要提醒你,日后她要是知道你背地调查她的隐私,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一滴咖啡液滴进了杯子,打在平静的液面上,溅起一圈涟漪。
陶心屹交叠着双手,拇指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李思澄叹了叹气,语重心长地劝解:“你再这么下去,恐怕要相思成疾了。别想那么深,那么远,我知道你只是想关心她,可感情有时候需要简单点儿。或许,可以试一试忘掉过去的不快,就当你们重新认识?”
陶心屹眼睫微颤,随即陷入了沉思。
临别前,她照例拿起手机扫向吧台上的二维码,李思澄眼疾手快,伸手去遮:“都说过几次了,不用付费,更何况,你这一杯咖啡都没喝,付哪门子的款啊?”
陶心屹悄悄付完款后得意地将手机在李思澄眼前挥了一挥:“顾客很满意,那就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