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刚入座，潘子便迫不及待地凑上前，脸上缀满被唤起的‘八卦’因子，声音谄媚道：“跟你说什么了？”

颜文芷转头看着他那双贪婪的眼睛，原本直言的打算瞬间掐灭了。这事儿也不需要她处理什么，就是传个话而已，没必要都告诉潘子。况且，这牵扯到柳长卿。

即便大家对这种商业规则可能心知肚明，却也不好直接拿出来说。总之，于情于理，她认为保密最好。

“没什么，就是让我帮她查一下资料，估计她们有些文件丢失了。”

潘子显然不太相信，疑惑道：“这种事儿，给她发个文件过去不就好了，用得着亲自来？”

颜文芷直视着电脑屏，装作在忙工作的样子，淡淡回复：“那我就不知道了！”

潘子看她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自知是套不出什么话了，那略带胶着的眼神依依不舍地扯回，失望地叹了叹气，重敛心神，继续工作。

颜文芷心绪难宁，有一搭没一搭地处理一些不需动脑的流程性工作。她亟待确定，当天的那个女人，是不是靳南珊，尽管她对此已有至少6成的把握。

可打心底里，她真不希望柳长卿和这个女人走得太近。

自打第一次遇到，那个女人身上散发的那股江湖气息就让她很不喜欢，这次更甚，说话没谱，精明算计，市侩刻薄，投机取巧，重要的是，还欺弱，根本就一无是处。

她忍不住向潘子打听：“那个靳总，跟柳总是很好的朋友吗？”

潘子被这突如其来与工作无关的问题砸蒙了，他愣了一下，才缓冲过来，意识到这是一个‘八卦’性质的问题，立刻来了精神，手上的工作也放下了，将椅子侧向颜文芷的方向，一脸神秘兮兮：“岂止是好朋友，应该还是比较铁的那种。怎么了？”

颜文芷的心咯噔一沉，顿了顿，又尴尬地摇了摇头：“没什么！”沉默良久，才开口：“就是感觉那俩人不太像一路人。”

潘子被她这副优柔寡断，吞吞吐吐的样子耗得失去了兴致，刚要掉转身子，又紧急折了回来：“那确实，靳总玩得开，对人都不拘一格，也没什么领导架子，看起来鬼精鬼精的，柳总可就不一样了，总感觉端着了点儿，不过也可能正好是我们的领导吧，身份不一样，视角也就不一样了。”

阳阳突然嗤笑一声，也加入进来：“什么嘛！你们都不懂。要我说，柳总那都是生装的，别看她平时总挂着一副冷脸，看起来一本正经的样子，私下没准儿跟那靳总差不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准没错！”

脑海忽然浮现出靳南珊方才对她的暗示威胁，心仿佛受了一闷棍，沉闷失落，压抑难耐，颜文芷不适地皱着眉，试图寻找倾泻口，双手烦躁地托向脑后，后背直挺挺靠向椅背，瞬间感觉僵硬的腰肢得到了一丝舒缓。

她故作随意，轻飘飘地丢了一句：“靳总貌似开的是奔驰？”

潘子以为话题又要结束了，已经掉转座椅，准备安心工作了，被颜文芷这一句又打断了，可这次他的耐心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重心已经偏向工作，对颜文芷的问题也不及细想，随口应答：“对啊，是个白色的，我之前见过。”

所有的信息，都与那天所见相重合，看来确实是靳南珊了。可这让颜文芷愈加困惑了，既然那么相熟了，有必要让自己传话吗？直接沟通不省事儿吗？

难道？

颜文芷不禁直起身子，端坐桌前，心下细细梳理起来。靳南珊上次来，柳长卿没有在，那次的狭路相逢，当时的对话情景，却也符合闹分手的情侣再次相见的情形，这么看来，应该是两人分手后，靳南珊有意挽回，而柳长卿不想复合，所以一直回避。

原来她们是对儿正在闹别扭的情侣！

一时间既惊愕，又质疑起柳长卿的眼光，真是不敢苟同。

要不就帮靳南珊传一次话，看看柳长卿会是什么反应和态度？

柳长卿同时作为公司副总，她的行踪渠道部也未必尽知，加上她并不着急配备助理或秘书，工作基本都是自己扛，有时候也会丢给渠道部或行政部协助处理，砸谁头上，算谁倒霉。

因此，平时大家对她的恐惧，也不单单是因为领导的权威，主要还有招惹额外工作上身的风险。

颜文芷不确定柳长卿什么时候能回来，而且这段时间，她也察觉到柳长卿很少来渠道部了，每次过来，也都是匆匆安排完工作又匆匆离开，要等对方回来，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就算回来了，也未必就能遇到。

她拿起手机，盯着柳长卿的对话框，心咚咚直跳，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在紧张什么，明明只是正常的工作沟通而已。踌躇再三，消息终于发出了。

【柳总，靳总今天来公司了，说了一些关于景和一楼空位的事，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特意将问题说得很笼统，没有提要不要再开一间的字眼，一是担心柳长卿为了回避而直接回绝，那她就没有机会探到景和的底，一是引导柳长卿跟她回来谈，只有当面，才有机会捕捉对方的心思。

金江市，PINKSPACE的总部大楼内，柳长卿等一众高管正聚集在会议室接受针对高管领导力的特项培训，这次公司请来了前头部品牌的CEO，曾将一个小品牌一路带到全国头部，有着异常丰富的实战经验，此人现任金江工商大学教授，偶尔也会接商业咨询及企业培训。

因为手机静音的缘故，她并未及时看到颜文芷发来的消息，直到一小时后的休息时间，她才有机会拿起手机。

颜文芷，这个名字现在就足以让她内心触动了，或许是因为对方多次差点儿撞破她的隐私吧，再加上这段时间的小别扭，总之，不管怎样，这个人现在对她而言，很特别！

看到‘靳总’、‘景和一楼空位’这些字眼，柳长卿直接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景和这件事，靳南珊之前跟她提起过，只是碍于情面，她就当没听到罢了，后面靳南珊总想约她好好谈谈，她也都找借口躲开了，这都几周过去了，还没招到“接盘”的吗？

又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出来培训了。

突然，之前佳汇续签事件又浮在眼前，心骤然下沉，整个人陷入一片空白，待回过神，一股焦躁席卷而来，手指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立刻回复，【你没答应她什么吧？她说什么你只听听就好，千万别乱签协议，等我明天回去再说。】

以她对靳南珊的了解，此人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为人精明，小聪明又多，处起事来软硬兼施，颜文芷到底年轻，哪经得住靳南珊的手段攻势？

这一个小时间，颜文芷每隔几分钟都要翻看一下消息，这段时间的疏离，两人之间又多了一层隔阂。就在她再次翻看时，柳长卿的回复恰好跳了出来。

看来她对靳南珊很了解嘛，想到这儿，心里莫名泛酸，乱签协议？我在你心里这么傻吗？颜文芷耷拉着脸，一阵低落。

【没答应什么，等你回来说！】

柳长卿放下心来，将手机重又倒扣在桌面，扶额思忖，这一味躲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就好好谈谈，该给的情分给她，该拒绝的拒绝。

靳南珊是她大学时期的‘死党’，工作后两人不在一个城市，已经好几年不见了，直到半年前她被调到云汉市，她们才有机会再续前缘。

商业合作，讲究个互惠互利，可她这一来，景和就是下坡路，半点儿利好没沾到不说，眼看还要倒贴。在她看来，景和几乎没救了，等南区立尚一开，景和只会更惨淡，强弩之末，没必要再去当耗材。可这话，不能直接讲给靳南珊听，都是在职场混的，她当然理解靳南珊的不易，可天生自带尽职尽责的秉性并不允许她出卖公司的利益，否则，良心难安。

第二天上午9点，颜文芷像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打开电脑准备开工，不同的是，今天的她内心多了点儿期待，已做好随时被传唤的准备。透过电脑屏，她特意看了看屏幕中反射出的自己，头发齐整，领子服帖，蓝色条纹短袖衬衫颇有职场的干练风。她下意识想要在柳长卿面前表现出得体的一面。

而此时的柳长卿正在办公室的座位上犹豫不决。她翘着腿，将上半身的重量全压向了椅背，转椅左右晃着，摇摆不定。

她在犹豫要不要直接约靳南珊过来面谈。俗话说，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真让那家伙从颜文芷身上找到突破口，那就麻烦了（其实，潜意识里，她是不希望靳南珊过多打扰颜文芷。）！

她还没想好用什么方式谈，拿什么利益平衡。

不如先听听小颜怎么说？心里琢磨着，等等，怎么最近想起这个人就觉得很特别？

难道是欣赏其才华？

有才华吗？

可能是性格不错，有韧劲儿吧？

想这么多有的没的干嘛，做事儿吧！

于是，果断抛除杂念，斩断心绪，起身直奔渠道部。

原本她并不打算让颜文芷掺和进来，一个新人，不犯错就谢天谢地，更别指望能解决什么疑难杂症。她只想了解那天靳南珊都说了什么。

“小颜！”

久违又亲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颜文芷难以抑制内心的喜悦，笑容不自觉从脸上溢出，不加掩饰。

她回过头，那双乌黑晶莹的、弯弯的、含着浅浅笑意的眸子，不经意间直直撞上去，或许是柳长卿太过气势凌人，令她难以抵挡，眼神猝不及防地向下躲闪，可脸上的笑意还来不及收敛，就这么别别扭扭地挤出一个“嗯”字。

柳长卿哪见过这样的颜文芷，平时看起来都呆呆的，今天这样，让她不免又想起之前的种种，以及这段时间的刻意疏远。

她先是一滞，随后眼神也跟着不自然地躲闪起来，还莫名带点儿心慌，意识到不对劲儿，急忙轻咳了一声，将现场从即将失控的边缘拽了回来，快速丢下一句：“你来一下我办公室！”转身便匆匆离开了。

等颜文芷抬起头再看时，柳长卿已经没影儿了。

她心里隐隐察觉到，这是心动的预兆。

为什么这段时间的刻意疏离，不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生起更多抑制不住的情愫？

明明柳长卿和靳南珊有过过往，甚至不是过往，可能两人还在拉扯中呢，心里如此清楚，却还要犯糊涂？

颜文芷呆立桌前，手指不自觉地一下一下刮着桌边，刚刚还扬起的嘴角也索然无味地耷拉着了。

出了办公室，一股香醇的焦苦咖啡味儿扑鼻而来，沁人味蕾，喉中津液悄然下咽。在她看来，咖啡和方便面差不多，都属于远香近‘臭’类型的，平时闻起来再喜欢，也会酌情食用。

此时，刚上班没多久，大厅还处在早高峰的余温中，咖啡机的嗡鸣声、鞋踩地板的蹬蹬作响声、还有窗边沙发卡座休息区传来的低语声，共同交织成一片温融之境。

颜文芷惬意地穿梭其中，转弯之际，迎面撞见刚出办公室的柯亦玮，下意识就要嫌弃得皱起眉头，还好理性上线，及时悬崖勒马，艰难地扯起嘴角，挤出一个笑脸：“柯总。”

柯亦玮看到颜文芷，之前对方凶狠的眼神还历历在目，她连忙笑容亲切，话甜语软：“小颜啊，你这是要着急去哪儿啊？”

她其实并不想真的与颜文芷交恶，有凭有据时，她可以顺水推舟地刁难一下颜文芷，顺便讨好一下刘纤纤，平日里当然要尽可能地维护一下面子上的和谐，也好给自己日后留更多余地。

面对这样的柯亦玮，仿佛那天训斥她的是另一个人，颜文芷先是满脸错愕，随即又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扯了扯嘴角：“哦呵，柳总那边有点儿事儿！”

柯亦玮仍旧笑得慈眉善目：“行，那你快去！”

颜文芷本就不想过多逗留，一听此话，即刻转身就走。同时，心里默默给柯亦玮打了个‘笑面虎’的标签。

那天的有意刁难，即使柳长卿大包大揽的解释是针对自己，她也无法尽信。如果当时确实针对的是柳长卿，那也应该整个部门一起批，偏偏潘子就没事儿，所有火力都集中在她身上，这说不过去，直觉这个柯亦玮就是在针对她，只是现在只能归为气场不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