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霞光艳绮,靛蓝色的天空惹上一抹羞红,霓虹微光试图勾勒城市的轮廓,但在这蒙昧不明的时刻,糊成一片。
此时的车内,偶有导航的播报声,除此之外,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两人中间仿佛隔了一个银河,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旁若无人。
颜文芷满脑子都是那个“新女友”,记忆甚至拉回到怡润粤餐厅偶遇的那个美女,顺便脑补了两人在一起的场景。
柳长卿一心疑惑,颜文芷到底听到没有,为什么没有反应,甚至不好奇?坦荡问出来,她还能释然一些,说实在的,她根本不怕塌房,就怕一直标注‘危房’而不倒。
两人就这么各怀心思直到目的地湖光小区。
湖光小区,属于高端精品小区,眼前宽阔巍峨的门楼就彰显了其身价不菲,柳长卿上次就对颜文芷的身世产生了好奇,只是那天喝了酒,又太晚,没来得及问。
“能住这里,家里也是不差钱的!”
颜文芷解开安全带的手,顿时定住,迟疑片刻后,解释道:“哪有?这是亲戚的房子,平时没人住,就给我暂住而已。”
柳长卿恍然大悟:“哦。”
颜文芷一心要逃,拉开车门,连忙道:“那我先走了,谢谢柳总。”头也不回地一路小跑进了小区。
这里有大片的草坪,各种修剪齐整的奇花异草,沿路砖红色的跑道,柏油墨色的骑行道,配上远处的晚霞如同置身于漫画中。
可今天颜文芷无暇欣赏,匆匆路过,径直刷卡上楼。
她住的是大平层,一梯一户,一个人独守240平米的4室2厅,平时常用的也只是进门左侧的一室一厅,其他基本闲置。
来云汉市大半年,工作重,任务紧,哪有闲暇耐心布置。曾经设计的健身房,书房,基础的器材装备大致齐全,可如今都深藏冷宫,基本无人问津,除了按时打扫卫生的临时保姆。
平时的家务及晚餐,家政公司每天都会安排保姆例行公事,她不习惯跟陌生人同处一室,因此保姆和她一样,都是朝九晚六,除了周末,几乎不用碰面。
进了门,脱掉鞋,随手打开走廊及大厅的灯,橙黄色的暖光瞬间填满整个屋子,房间并没有设置大灯,屋顶柜子趴着一圈圈柔色灯带,足以将整个屋子点亮。
穿过走廊左拐,便进入大厅,左侧靠门的角落一盏吊灯罩着方形的白色餐桌,餐桌上的三菜一汤,用一个白色细网的伞状菜罩子罩了起来,这些是保姆今天做好的饭菜,正静静等待着主人用餐。
颜文芷先拐进右侧的洗手间,匆匆洗完手,才来到餐桌前将罩子掀开,里面是清炒虾仁,香煎牛肉粒及几根绿叶蔬菜,另外搭配一小碗椰子鸡汤,饭菜已经触手微凉,可她懒得再去加热了,刚从闷热的外面回来,身上热气还未散,正需要降降温。端起碗先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了汤,才缓缓坐下平心静气扒拉起了饭菜。她一个人本就吃不了多少,所以每盘菜都特别精简,只占据盘子中间内环一丢丢。简单填饱肚子后,也不收拾残局,这一天的折腾,让她浑身疲累,于是懒懒地移步到落地窗前,借着远眺舒缓视觉。
看着窗外城市霓虹勾勒的夜景,她双手用力举过头顶,畅快地伸了个懒腰,饭后的困倦渐渐难以抵挡,只觉双腿酸软无力,干脆缓缓就地平躺了下去,身下软糯丝滑的羊绒地毯,托着后背,温馨又舒适,平整坚硬的地板使每寸筋骨都能得到舒缓放松,她喜欢躺在这里,甚于柔软的床。
闭上眼,脑海里再次浮出柳长卿的身影。一身黑色衣服的她,出现会议室门口时,气势逼人,不出意外的话,身上还会溢着香甜的栀子花香。
回想那句“我们渠道部又不是没负责人了,还由得了你们在这儿指手画脚?”
那句“佳汇续签是我要求的,没交代清楚,不怪她。”
那句“以后,不管是哪个领导,要是对我的人有意见,请直接来找我,别在背后搞小动作!”
……
笑意不自觉爬上了嘴角,一股暖流从心口溢满全身,忍不住就地打了个滚儿。
可很快那句“新女友”又无端闯入,心又一沉,双手捧着脑袋用力挤压,试图将烦躁释放殆尽。
她此刻有股冲动,想要直接去问柳长卿,到底有没有女友。
可记忆不受控的又回到了从陶家离开的那天。
陶心屹坚定否认的表情,陶母暗戳戳的嫌弃,自己酸溜溜失魂落魄的离开,那天,她就如同一个任人蹂躏后又丢弃的流浪狗。
爱情,怎么这么贱?
温热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一直淌入耳后,滴进毛毯,晕成一团难以清理的黏湿。
——
初夏,上午10点,阳光已经开始热烈起来,洒在立尚集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就像为其镀上了一层银粉。
这座大楼位于金江市CBD的核心区,一共32层,尽归立尚集团办公自用,旁边的广场及附近几栋大楼虽然也属于立尚地产,但都已经出租了。
这栋大楼最出名的,便是其中的立尚娱乐经纪公司,已经捧出了多位知名度颇高的艺人。
28层,立尚地产办公区。尹昕正抱着文件急匆匆往总经理办公室赶,高跟鞋踩着瓷质地板蹬蹬作响,经过的员工远远看见她,都要尊称“昕姐”。其实她年纪并不大,也就30岁出头,但已有5年工龄,加上现在又是总经理秘书,这个称谓已经不是年龄的客套,而是实力的标签。
行至总经理办公室门前,看着眼前的纯白木质门,她停下来,低头理了理衬衫与半裙的接缝处,检查无误后,抬起头推了推椭圆形金丝框眼镜,才对着门轻叩了三下。
即使这个岗位已经适应了大半年,她还是无法轻松应对,每次看到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简明扼要,直击重点的说话方式,都让她觉得这人不近人情,像个没有温度的机器人,可机器人还没那么难测呢。
“进。”
她小心翼翼地转动门把手,缓缓推开门,探身进去。
眼前的陶心屹正襟危坐,专心致志盯着电脑,纯白色半高领棉质短袖,整齐丝滑又服帖,发型中分,整齐收拢至后脑束了个低马尾,因不够长,马尾上方微微翘起,立体的五官,利落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修长细白的脖颈,饶是已婚有娃的她,此时也不禁喉头滚动。
她慌忙收敛眼神,轻声细语道:“陶总。”
陶心屹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就像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物件,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随即将座椅后移,背靠椅背,双手搭在两侧扶手上,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淡淡道:“说吧!”
她的心不受控地咚咚狂跳。那双纤长的丹凤眼,看起人来从不费力,甚至有点儿漫不经心,却又锐利十足,深不见底。
“下个月的云汉立尚新项目招商启动会,恰好和新市考察撞期了。您看?”
陶心屹不喜欢废话,因此汇报工作,最好直入主题。
“新市考察能另改日期吗?”
“啊?这……”
她以为陶心屹会直接取消云汉的招商启动会,毕竟那个会议没那么重要,城市经理也都够用了。可谁知?
果然是个难测的主!
“还没了解清楚吗?”陶心屹眉头轻蹙,语气依旧平缓。
尹昕脸色通红,尴尬地挠了挠耳后,怯怯道:“我这就去确认一下。”急忙抽身往出走,身后又飘来一句话。
“改不了再来说。”
潜台词就是,能改期就不用再汇报了。
她真是想不通,云汉市到底有什么魔力?平时大小事往那边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这次,竟然为了一个新商场的招商启动会,让新市考察项目让步,实在离谱!
陶心屹伸出右手,轻抚着桌上的白色陶瓷杯,简单的黑色线条勾勒出两张女性的侧颜,一个是她,一个是颜文芷。两人在一起时,她的第一个生日,颜文芷送她的,说是要一辈子。
她打心底里认为她们就是天生一对,她们性情相投,惺惺相惜,有时候只需一个眼神,就能互通情意,可以说,骨子里,她们是一类人。
她又翻了翻桌角的台历册子,时间有点儿慢,下个月还太长。
直觉这次去云汉会很不一样,她突然有点儿期待,希望两人能再近一点儿。
——
这段时间,颜文芷并没有如她所想那般去刻意接近柳长卿,反而尽可能避开。一方面是为避免重蹈覆辙,再次硬吃爱情的苦;另一方面,柳长卿给她的感觉,充满了太多未知,她讨厌这种不确定。
而这种有意回避,落在柳长卿眼里,就被理解成,一定是上次听到靳南珊的打趣了,而且将自己对待感情的态度,上升到人品,估计认为自己品行不端吧!反倒也顺着她,有意疏远了。
这天,颜文芷正在专心办公,突然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打扰一下各位,你们头儿呢?”
这音色让她立刻联想到那句“新女友”,顷刻回头望去,只见一身淡绿色西装的靳南珊正站在门口,圆圆的脸笑起来亲和力十足。
那天两人并未正脸相见,所以都不知道是对方,只是现在颜文芷起了疑心。
潘子夹着嗓子先接了话:“靳总,您来了啊!我们柳总出差了。”
阳阳和阿凯只是齐齐回头看向靳南珊,一副打算吃瓜的架势。
由于靳南珊的景和商场是颜文芷的管辖范围,于是颜文芷本着职责义务也关心道:“靳总,是有什么情况吗?还是?”
靳南珊面露难色,眼珠滴溜溜转了转,迟疑片刻后,才开口:“行吧,那就先跟你商量商量。还真有个事儿,”说着,停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要不找个会议室?”
颜文芷道:“那就大厅吧,这会儿应该没什么人。”
其实,这段时间靳南珊两次三番来找柳长卿,并不突兀。她事先都联系过柳长卿,打过招呼的,只是柳长卿有意躲她,预约的时间,从不正面确定,只是回复,都行,都可以。她当然察觉到对方的躲避,可谁让她俩是好朋友呢!
颜文芷在前面引路,外面烈日当空,白明明的光线将整个大厅照得通亮,根本无需开灯。午后工作正忙,大厅空落落的,偶有几个接咖啡的同事短暂停留片刻。颜文芷依旧选择那天常柯跟她约谈的卡座,不知为什么,对这里情有独钟。
“靳总,您先坐,要来杯咖啡吗?”颜文芷引导靳南珊落座,打算再准备点儿喝的。
靳南珊忙摇手:“不用不用,这事儿说完我就走,你们柳总又不在。”
两人落座后,颜文芷率先问:“不知是什么事儿啊?”
靳南珊满脸堆笑地凑上前:“你们这次要赚了,我们商场一楼最近刚空出一间商铺,地段极好,迎面就是电梯,这么好的位置,我当然要留给你们,谁让我和你们柳总关系好呢!”
颜文芷不解道:“是说给我们重新搬个位置吗?”
靳南珊眉头一皱,瞪了她一眼,重又倾身上前,耐心解释:“一楼啊,又是那么好的位置,再开个新的不好吗?”
颜文芷这次可算听出来了,这不是招商来了吗?就景和现在那点儿人流量,开一个店都够呛,还两个?这是把谁当冤大头呢?
这段时间,颜文芷恶补了各个项目的盈亏数据及发展特色等信息,她甚至已经可以预判发展前景了,想要糊弄她?难喽!
颜文芷也不打算跟她扯皮,正色道:“靳总,看来你还不清楚现在的情况呢,景和,我们店去年没怎么赚,今年眼看已经过一半了,别说赚了,能持平就不错了,照目前这发展趋势,明年搞不好还要撤呢。我本来还打算找您聊聊呢,如果能免租,我们还有可能多合作几年,您看这租金?”
靳南珊一时被怼得哑口无言,她没想到一个新人小年轻,还这么不好糊弄,小小年纪,口气这么大,还试图压自己的价,不禁对自己的举措开始产生了质疑!
颜文芷见其未开口,继续道:“其实那个一楼,我们也能用。”
靳南珊瞬间眼冒金光,又来了精神,凑上前:“怎么样?心动了?”
颜文芷发觉她有点儿好笑,依旧面不改色地直言:“如果免租,我们可以做个清货特卖。”
靳南珊脸色顿时一黑,有种自己被戏耍了的感觉,看向颜文芷的眼神都多了一层深意,沉沉地说:“小颜啊,你还是太年轻了。你也不看看我跟你们柳总是什么关系,做事儿,不能只盯着表面。行了,你有心的话呢,就等你们柳总回来,把我今天的意思代为传达一下。我还有事儿,先走了!”话毕,转身径往外走去。
颜文芷怔愣在原地,倒不是被靳南珊的话给吓住了,而是惊觉这种职场的潜规则距离自己竟这么近。
如果那天那个人就是靳南珊,以当时的对话来看,两人确实关系匪浅。
她突然好奇起来,柳长卿能为靳南珊退让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