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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乡音”

夙挽月很快便到了谢府门口,她手下的婢女向门房递上拜帖,门房看到来人架势不凡,飞快进门通禀。

门房穿过二进的院子来到谢裴的寝屋。此时谢裴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睁着眼虚弱地仰躺在床上。

呈报完胡贞娘的案子后他真的病倒了,这次病情来得又急又猛,毫无征兆。他昏睡了两日,两日来总是做各种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是完全陌生的世界,玄幻异常,但每每他清醒后,梦境里的事却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梦境也会随着病情变化,昨日夜里他又梦到了小时候在宣城流浪的时光,仿佛再度亲临体验了一遍,今晨醒来后身上全是冷汗,倒是精神稍微好了一点。

拿到帖子,听到门房的描述,谢裴只觉得病情又要加重了。

“说我病重见不得风,恐过给贵人病气,往后也不便见客。把她打发走后,给你结两个月月钱,先回家休息吧。”

门房折返回来后,战战兢兢给来人复述了一遍谢裴的话。

马车内的夙挽月撩起车帘,目光幽深,“报了我的名号,他也是这个意思?”

门房暗中擦了一把冷汗,“然。”

夙挽月登时邪火直冒。

“回望仙楼!”她放下车帘,冷声吩咐。

—

雅间内,被沈晏安推开后,夙惟渊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她,只见她一副尴尬的模样,看起来颇难为情。

“年龄…还不太够……”

“?”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夙惟渊简直气笑了,下意识的本能让他嗤笑一声,眉头戏谑挑动着:“十六岁?你?”

沈晏安本就有些尴尬,此刻听到诡异的嘲笑声,霎然间回过神来,目光疑惑地看着他。

夙惟渊恶劣的笑顿时僵在脸上,心道不好。

又来了,那种怀疑的眼神!又来了!

大脑飞速转动着,转瞬间他又眯起眼睛变回那副温柔模样,匆忙伸手环抱住沈晏安,遮挡住彼此的表情。

“抱歉,我只是太心急了。”他拍着沈晏安的背,温声安抚着,“三日后群芳节,到时能邀请你游船吗?”

听着一如往常平和的声音,沈晏安压下心中怪异。

“好。”

“啪嗒——”雅间门被暴力推开,门板撞击发出异响。屋中拥抱的两人瞬间分离开。

夙惟渊皱着眉望向门口,满是温情被打断的不悦。沈晏安也同样回身看去。

夙挽月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眼底没什么温度。她在谢府吃闭门羹的狼狈还在心头,此刻看到这两人,心里更不是滋味。

显然比起她,四哥这边进展顺利多了。

她是大梁朝尊贵的公主,从小独得父皇宠爱,从来不是个居于人后的性子,只不过因为是唯一的公主,所有人都愿意捧着她罢了。

只有谢裴!她这个所有人捧着的公主,竟屡屡在这小小的少卿身上碰壁!

夙挽月初见谢裴是他状元游街时,当时还不满十四岁的小公主对这传奇状元芳心暗许。她苦苦追求,谢裴却始终视而不见。她求父皇赐婚,结果这个家伙直接拒绝了,还由太子作保自请去了大理寺这等苦地方。皇帝从那也收回了心思,按谢裴的心意打发了他。

今天她堂堂公主好心去看谢裴,他竟敢直接让她吃闭门羹!

她定要让这些违背她心意的人好看!

夙挽月静静立在门口,只一秒,脸上便重新挂上了笑,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隐约透露出几分阴冷。

“四哥。挽月有些事情需要你帮忙处理。”夙挽月笑着来到他们身前,扯住夙惟渊的袖子,将他从沈晏安身边拉开。好像看到两人躲闪的目光,才能让她心里好受一点。

她从一旁拿起酒樽一饮而尽,“挽月先将四哥带走了,望沈姐姐见谅。”

夙惟渊见她这副模样,心知此时只能顺着她的意,否则城门失火,沈晏安容易被殃及池鱼。

他朝沈晏安颔首,恢复平常的清冷模样,一字一顿地说道,带着几分试探意味。

“沈小姐,请勿忘记,夙某的话。”

“……”

屋中人早已走远,沈晏安独自走到窗边,目送他们离去的背影。

所有情绪平复下来,她的脑子却有点乱。

明明身形、长相、声音都没问题,可现在的长宁总让她有种莫名的感觉……

惊蛰不知何时已来到沈晏安身后,她早已探查完周围,将所有的门窗关上。她伸手扶正沈晏安歪掉的簪子,叹了一口气。

“义母知道你和靖王的事吗?”

沈晏安一怔,回头同神色复杂的惊蛰对上视线。

“知道,或许也不知道。情况有点复杂,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但是我觉得夙惟渊应该没有恶意。”

惊蛰有些无语:“沈晏安,他是皇子!你才和他见几面,就这么笃定他不是为了拉拢你沈家的势力而来?”

沈晏安:“你们和母亲调查过靖王?”

惊蛰被她说的一噎,这下轮到自己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牵扯了一些旧事,义母本不想让我告诉你的。”

沉默片刻,她还是低声开口。

“他是继后华姝唯一的儿子。”

“可当今太子,并非先皇后华芸的亲生子。”

“外戚华家,是不会轻易将江山拱手让人的。”

骤然听到这种皇室秘辛,沈晏安瞳孔微缩。若惊蛰说的是真的,那她能明白当时母亲对她的告诫了。

夙惟渊,薛长宁……

沈晏安回望空空如也的街道,手不自觉抓紧了窗棂,硌得指甲生疼。

.

转眼间到了群芳节,夙惟渊与她约定的日子。那天惊蛰点到即止,剩下的让沈晏安自己考虑,这几日也如常带着她训练、撸猫,仿佛那天的事完全没有发生过。

昨日傍晚萧谷雨传来消息,说听雨楼那边有些事务需要惊蛰亲自解决。沈晏安放了惊蛰先回去处理听雨楼的事务,惊蛰连夜离开,走前还把自己的短刀给了沈晏安。

沈晏安感念惊蛰给予她的空间,群芳节之约,她到底还是要去确认一下。

沈晏安之前已从惊蛰那里学了不少东西,这次赴约惊蛰不在,便只让松枝跟随左右。她照着夙惟渊给的帖子地址,来到京内游船处,找到了夙惟渊所在的乌篷船。

夙惟渊一身红金色锦袍,早已立于船头等候多时,见到来人,目露两分惊艳之色。

少女一身青绿色华服,配上艳丽的姿容,自是别样清新怡人,让人眼前一亮。

他今日特地从府中折了芍药,本想着明丽的花配佳人最是相衬,结果倒是与沈晏安今日的装扮不相搭配。

沈晏安登上船走到他面前。一红一青、容颜昳丽的两人立于船头,极为养眼的画面,吸引了一些路人驻足。

“本想着名花配美人,奈何是我失策了。人比花娇,倒是显得花多余了。”夙惟渊打趣道。

沈晏安一愣,从他手中接过芍药仔细端详须臾,旋即又抬头盯着夙惟渊看了一会。

轻轻一笑,她伸手将芍药别在了夙惟渊的耳后。

“嗯,挺好看的。”她真心夸赞。

水波动,船跟着微微摇晃。夙惟渊迎着她的目光怔住,只觉得心脏也跟着船震颤,乱了本来的频率。

“不是说要游船?”沈晏安没有管发怔的夙惟渊,绕过他进了乌篷船里坐下。

夙惟渊后知后觉,跟着进了船舱,在桌案另一侧曲腿而坐,与她面对面。

松枝自觉跑到船尾和夙惟渊带来的护卫一起划船,装聋作哑。

乌篷船的幕帘遮挡了一部分阳光,映照在人身上,影影绰绰。

沈晏安抬眸打量着对面的人,斟酌良久,一时间没想好怎么开口。而夙惟渊正专注地烹着茶,动作熟练流畅。

不消片刻,茶盏送到她面前,沈晏安接过轻抿一口。

入口清香甘甜,后味却带有一丝苦涩,绵密悠长。

夙惟渊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竹笛,送到唇边起势,势必要附庸风雅到底。

悠扬的笛声响起,漂荡四方,吹的是一首她完全没听过的古曲。

沈晏安隔着茶盏的袅袅水汽凝望着他,心中反复思索着。

看起来完全是同一个人,但这方世界的夙惟渊和原来的薛长宁总有些细微差别,让人有些不安。

抱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屈起,摩挲着上面的花纹,她终是开门见山。

“你和太子殿下关系如何?”

很突兀的问话,悠扬的笛声骤止,夙惟渊缓缓将笛子放低了些。

他本看向外边的风景,这会却转过头,懵懂地看着沈晏安。

“你怀疑我?”

“母亲不想让我和你有过多接触。”沈晏安回答得模棱两可。

夙惟渊心下了然,施施然开口道:“先皇后是我的亲姨母,父皇登基次年,姨母便诞下太子殿下。”他说着苦笑一声,怅然闭目,“父皇和先皇后鹣鲽情深,我生于先皇后祭日,父皇并不喜我。且我处处不如兄长,无论是立嫡长还是立贤能,那个位置都不是我能企及的。”

“我接近你,只是因为,你是你。”

“我的沈晏安,我的曦儿。”

沈晏安的心因他的话一时躁动起来,夙惟渊自己坦白想法,但惊蛰口中太子的真正身世却未提及。

是有所隐瞒,还是,夙惟渊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心有些乱,决定回去后找机会同惊蛰问清楚。

沈晏安人虽然沉默着,但手上动作却暴露了内心的慌张,莹润的指甲剐蹭着杯壁,像要把茶盏上的花纹都扣下来。

这些细节均被夙惟渊收入眼底。他淡淡一笑,准备继续吹奏,手抬到一半,看到船外的水波荡漾,联想到什么,忽然思考起来。

“我想想那个曲子什么调子来着?”

沈晏安闻言抬头看他,夙惟渊闭目似是苦思冥想了一会,睁开眼后满是清明快悦。他再度抬手吹奏,响起的却是沈晏安熟悉的“乡音”。

夙惟渊这次吹着笛子,却是直面注视着沈晏安,带着温和的笑意,眸中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是在借着曲子诉说自己的心意——

My heart will go on

沈晏安眼角逐渐带上湿意,多日的疑虑不安落到实处,随风而散了。电影的画面随着音乐浮现在眼前,又像是浮现起爆炸时他们一同跌落的景象,奏响着他们离别前的遗响。

船继续漂泊前进着,新奇但优美的旋律响起,吸引了路人的驻足,也引起了断桥底另一条船中人的注意。

天气渐暖,那人却裹着厚实的披风,那旋律炸在他脑子里,像是遥远的呼唤。他不自觉将手中的笛子拿起,停滞了片刻,最终又无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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