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德里克山谷的夏天比伦敦干净得多,这里没有雾,没有烟囱,没有永远洗不干净泛着油花的水泥地,只有连绵的绿色山丘和散落在山丘之间的房子,波特家的房子在山谷最深处,歪歪扭扭的三层小楼,花园里种着会唱歌的灌木,墙上爬着几株藤蔓,烟囱上停着好几只猫头鹰。
詹姆第一个冲进屋子,像他冲到弗利蒙特面前,两只胳膊张开,给了他父亲一个熊抱。弗利蒙特稳住身形哈哈大笑,胡子翘着,拍着詹姆的背。“好了好了,我一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样撞。”詹姆松开弗利蒙特,转过身,张开双臂对着朱莉。“妈,这是我妹妹!朱莉!”
朱莉站在花园的栅栏门前,手里还提着箱子,褐色的眼睛眨了眨。“可是我比你大一个月。”
詹姆的胳膊僵在半空中,嘴巴张开。“大一个月……大一个月也是妹妹!”他把胳膊收回去插进口袋里,耳朵尖红了一点,但他嘴角的笑容没变。
尤菲米娅宠溺地拍拍儿子,松开詹姆,走过来,把朱莉拉进怀里。“孩子,欢迎来我们家。”朱莉的脸埋在尤菲米娅的肩窝里,闻到了洗衣皂的味道和烤面包的香味,她把脸埋在那里,多埋了一会儿。
西里斯站在旁边,一只手提着自己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提朱莉的行李箱。他看着尤菲米娅抱着朱莉,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深的东西。
弗利蒙特挤出来看着他。“西里斯!你也来。我们家有地方,詹姆的房间挤一挤。”
西里斯说“好”。
戈德里克山谷的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朱莉一个人走在小路上,西里斯说要陪她,她说“我就走走”,他就没有跟来。波特家的花园后面有一条小径,弯弯曲曲通向山谷深处,两边长满了紫蓝色的大飞燕,紫白色的天竺葵,红色的蜀葵,白色的银莲花,绿色的羽衣草。她低着头走,鞋尖踢到一颗小石子,小石子骨碌碌滚到草丛里去了。那棵树长在山谷最低处的一片空地上,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住。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枝叶伸展开来遮住了头顶一小片天空,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光斑。
朱莉在那棵树下停下来了。她伸出手按在树干上,掌心贴着粗糙的树皮。有个声音说,“你来了。”那个声音从掌心传上来的,沿着她的手臂传遍全身。朱莉很难形容这种是感觉,这是一棵活了千年的老树对同伴的全部记忆。她站在那里,闭上眼睛。
它说它见过那个人——戈德里克·格兰芬多。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这棵树当时还只是一株小小的幼苗,刚从泥土里探出头来,叶子嫩绿得几乎透明。一个年轻人站在这里,手里拿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剑——他的祭祀刀。阳光照在剑刃上,反射出比星星更亮的光。后来他走了,后来他又回来了,带着几个朋友,一起扬名立万,建了一座城堡。城堡很高很大,建成之后他不来了。后来他不在了,他和朋友建立的城堡还在,他的名字还在,这座山谷就他的出生地,原来叫什么大家都忘了,只知道现在它叫戈德里克山谷。
树把对他最深刻的记忆摊开给她看。
千年前的那天,阳光是金黄色的,草很深,戈德里克·格兰芬多坐在树下,他比朱莉想象的要年轻,一头金发闪耀夺目,他的剑靠在树干上,剑柄上的红宝石在光里一闪一闪。
另外三个人站在他面前。
“你从来没结过婚,是吗?难道不留个后代?”赫尔加语气温和,像是怕说重了。她的袍子上沾着泥土,手里还抱着一捧新鲜的野花。
戈德里克笑了一声。“后代?”他拍了拍身边的树干,“我的后代就在这里。”
罗伊娜抬起眉毛。“你打算让一棵树继承你的剑?”
“我的剑不用继承。”戈德里克站起身来,把剑从地上拔起。光从剑脊上滑下去,像水一样。“谁拔得出来,谁就是我的后人。格兰芬多学院每一个学生,都是我的骨血。”
萨拉查·斯莱特林站在最远的地方,他的脸色比其他人都冷。“你把血统散给了所有人?”
“血统?”戈德里克转身看着他。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他袍子翻飞。“萨拉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的是,‘这样格兰芬多的血脉就断了,而斯莱特林的血脉能延续下去。’对不对?”
萨拉查没有否认。
“可你想错了。”戈德里克说,声音忽然沉下来,那种像开玩笑一样活泼的调子从他身上退得干干净净。“血脉不算什么。一条蛇能生一百条蛇,可一百条蛇里面,有多少条记得自己为什么是一条蛇?”他指了指头顶的树,“这棵树,我还小的时候它就在了,我死了以后,它还会在。比我们的子孙后代都活得久。它会记得风怎么吹,雨怎么下,记得有人靠在它身上流过眼泪,但它不记得谁的姓。”
他把剑举起来,“我不需要有孩子,我的学生就是我的孩子。从这把剑前面走过去的人,谁——”他把剑举高了一点,对着光看,“——谁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没有跪下,谁在有人对他说‘你不行’‘你不配’的时候没有信,谁在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的时候还往前走了一步——那他就是我的后人,比血脉更真。”
树林里安静了一会儿。
赫尔加坐下来,把怀里的野花放在膝盖上,轻轻说:“那我的植物也算。”
戈德里克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惊飞了枝头的白鸟,萨拉查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罗伊纳的笑了一下。
“你的植物当然算。”戈德里克笑着摇头,“赫尔加,你的植物比有些人更有种。”
记忆在这里暗了一下。
朱莉看见薄暮里的四个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赫尔加怀里抱满了花,罗伊纳胳膊底下卷着羊皮纸,萨拉查走在最前面,黑袍子卷起地上的落叶。
戈德里克走在最后。他经过那棵树,停下脚步,然后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手心贴在上面,像在和树说话。
“你会帮我记住的,对吧?”他说,“不管是谁来,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拔得出来,就是我的后人。”
朱莉睁开眼睛,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掌心里有树皮的印子,一道一道的,她张开手指看着那些印子,它们慢慢褪去,皮肤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西里斯和詹姆走到了她身后。“你在这里,”西里斯看着那棵树,“你听到什么了,我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应。”
朱莉张嘴,发现嗓子有点干。她清了清喉咙,开口说:“我看见了……戈德里克·格兰芬多。他站在这里,带着他的剑,说谁拔得出来,谁就是他的后人。”
詹姆看着那棵树,罕见地安静。“他,我是说——格兰芬多——他自己的小孩呢?”
“没有。”朱莉走了几步,走到戈德里克·格兰芬多曾经站过的位置,抚摸着粗糙的树干。“他还告诉我们,谁走投无路的时候没有跪下,谁被人打碎了还能拼起来,谁就是他的后人,不需要血统来证明。”
詹姆踢走了脚下的石子,“那我希望是我。”
西里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很轻地哼笑了一声。“你连伊万斯都还没搞定,就想拔剑了?”
詹姆的耳朵红了一下,但嘴硬:“两码事。”
朱莉听见树轻轻笑了一声,像叶子在风里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