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从拉文克劳长桌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喝了一半加了冰的牛奶。格兰芬多长桌上,西里斯刚刚坐下,面前摊着一本没打开的变形术课本。他看见她走过来,把课本往旁边推了推,留出位置。
“我想了半夜,”朱莉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牛奶杯放在桌上,“终于想明白了。”
西里斯看着她,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早晨的礼堂里人还不多,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长桌上,把杯壁上的水珠照得发亮。
“海格透露的,那年死了一个女生。”朱莉说,“一个女生,在城堡里被什么东西杀死了。海格被当成嫌疑人,所有人都觉得是他干的。”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下一句话是否经得起推敲。“如果那个学生不甘心自己枉死呢?如果她不想就这样消失,如果她在世界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呢?”她看着西里斯。
他的手指从桌沿上滑下来,落在桌面,又抬起来,撑住下巴,把她的话放在舌尖上慢慢过一遍,又一遍。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你的意思是——”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朱莉的肩膀,落在大厅远处某个方向,“哭泣的桃金娘?”
朱莉点头。“桃金娘,她是唯一一个在城堡里游荡的,死前是霍格沃茨学生的幽灵。她死得不明不白,没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海格被开除了,但那件事没有真正的结束。”
莱姆斯从长桌另一头探过身来,“但桃金娘一直没有提起过,她死之前看到了什么?”
朱莉低下头想了想。“也许她说过,只是没有人认真听。也许她想说,但一直没人问过,没人在意她。她一直都在盥洗室里哭,没有人觉得她的话重要。”
西里斯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如果她真的看见过什么,那她看见的那个东西,现在可能还在城堡里。”
朱莉下意识看向教师席,邓布利多教授不在那里,也许是出校开会了,也许是在霍格莫德买糖果。西里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校长知道吗?”
“1943年……那时候正是格林德沃肆虐欧洲的时候吧,也许当时的校长和教授们都忙着抵抗格林德沃攻占英国呢。”朱莉猜测。
詹姆和摩根还没从球场回来,朱莉决定先和西里斯去看看桃金娘。他们往二楼盥洗室走去,差点没头的尼克正飘在走廊中央,半透明的身体泛着珍珠般的银白色光泽。他的头只有几根纤维连着脖子,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晃来晃去,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笼。他看见朱莉,眼睛亮了一下——虽然他的眼睛已经不能算是真正的眼睛了。
“简小姐!布莱克先生!”他穿过走廊向他们飘过来,穿过了西里斯的身体。西里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从脊椎蔓延到四肢,像有人把一桶冰水从领口灌了进去,他打了个哆嗦。“尼克,你能不能不要穿过我。”
尼克停下来,脸上浮起一个歉意的笑容,他的头又晃了一下,差点从脖子上掉下来。“抱歉抱歉,布莱克先生。我忘了活人不喜欢被穿过。”他转过身面对着朱莉。“简小姐,桃金娘又在她的盥洗室把水搞得到处都是。级长不去看看吗?”
朱莉和西里斯对视了一眼,他们正好要去看桃金娘呢,“走吧,去看看。”
桃金娘的盥洗室门缝里透出一层薄薄的水汽。朱莉推开门的时候,水已经漫过了门槛。桃金娘坐在其中一个洗手台上,双腿悬空,脚趾在水面上方几寸的位置晃荡。她的眼睛从厚厚的镜片后面转过来,看见朱莉时没什么反应,然后看见西里斯时,整个人猛地坐直了。“布莱克,你是来看我的吗?”她的声音从那种阴沉的抽泣变成高亢的尖音,,西里斯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不是,我们是来问点事的。”
桃金娘从洗手台上飘下来,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涟漪,她的脚踩在水面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你从来不是来看我的,”她的声音往下沉了沉,“你每次来都是为了她,或者为了别的事。从来不是为了我。”她飘到他面前,距离近到西里斯能看清她眼镜片上凝结的水珠。“但你来了,你主动来了,这就说明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西里斯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住了门框。“桃金娘,我们想问的是——”
“问,”桃金娘打断了他,“你问什么我都答。只要你肯答应我一件事。”她伸出手,手指从他校袍袖口上方划过,没有碰到布料,“你做我男朋友,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朱莉站在水池边,背靠着瓷砖。她看着桃金娘那副把全部注意力都钉在西里斯身上的样子,没有插话。西里斯深吸了一口气,挑衅起来,“你想做我女朋友?但是我有女朋友了,她就在这里。”
桃金娘的目光终于转向了朱莉。她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从她鬓边的花到她领口的领结,又回到她的脸上。她的嘴角撇了一下,“她有什么好的?她有单独的盥洗室吗?没有。她只有大家共用的级长浴室。”她的声音高了八度,盥洗室里的水龙头开始哗哗地流水,水漫过地板从门缝里溢出来。
朱莉轻轻叹了口气。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桃金娘的视线里。“桃金娘,我们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桃金娘脸上的表情变了,她变得异常兴奋,好像终于有人问到了她最想回答的问题。然而她并没有立刻回答,“嘻嘻,原来你是问这个。”她珍珠色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那你让他做我男朋友,我就告诉你。”
西里斯退后一步,“我拒绝。”
“他拒绝。”朱莉对桃金娘说。
“呵呵……”桃金娘“优雅”地飘回自己的马桶上,坐得端端正正,“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朱莉还想说什么,西里斯拉住她的衣袖,“别理她,我们再想别的办法。知道霍格沃茨秘密的又不止她一个。尼古拉斯·德·敏西-波平顿爵士,他在城堡里待了五百年。胖修士,赫奇帕奇的家魂,他知道的肯定比她多。格雷女士——拉文克劳的幽灵,她见过的东西比这座城堡里所有活人都多。血人巴罗——”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他才是真正有本事的那个。她不过是个在盥洗室里哭了几十年的小丫头。”
桃金娘珍珠白色的脸鼓起来了,她猛地飘过来,不满地嚷道:“小丫头?我死的时候已经十四岁了!”她的声音高了几度,“我比你们在座的所有人都活得久,我是说,死得久!尼古拉斯爵士?他那颗头都差点掉下来了,他在城堡里转了几百年,除了吓唬一年级新生什么都不做!胖修士?他整天都在厨房里偷发霉的食物吃,你知道什么呀!格雷女士?她从来不和别人说话,她心里装着的事比谁都多但她不说。血人巴罗?”她的声音低了一点,“他、他和别人不一样。他不像我。”她飘到西里斯面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套我的话,你想知道我怎么死的……”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在厚厚的眼镜片后面亮了一下,带着小小的得意,“我告诉你们,我不是被水淹死的,我是被——”她的声音卡住了。
“被什么?”西里斯问。
桃金娘把嘴闭上了。她看着西里斯,又看了看朱莉,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却没有溅起水花。“你们,你们别想套我的话。”她转过身,飘回洗手台上坐了下来,“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西里斯和朱莉交换了一个眼神。桃金娘不再说话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盥洗室。门在他们身后半掩着,水漫过门槛,在走廊的石板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西里斯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开口说话,“她刚才说的,‘不是被水淹死的’。”
朱莉点头,“她自己也想知道。她没有说完的那句话,在她自己心里。也许下次会说的。”
回到宿舍,朱莉左思右想,还是觉得邓布利多教授可能知道一些事。他在霍格沃茨待了很多年,比任何活着的教师都久。她穿过走廊,在石头怪兽面前停下,说出了口令。旋转楼梯载着她缓缓上升,她站在那扇深色的木门前,敲了敲门。
“请进。”邓布利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朱莉走进去,校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没有拿茶杯,没有拿甜点,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像是在等她。福克斯站在栖木上,金红色的羽毛泛着温润的光。
“简小姐,我记得你没有预约。”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温和的好奇,“需要我帮忙吗?”
朱莉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教授,我想问您——关于密室的事。”
邓布利多的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一下。“你最近在查这件事?”
朱莉点头,“教授,我和西里斯,我们今天去找桃金娘了。我们想知道当年斯莱特林密室的事,她想让西里斯做她男朋友。”
邓布利多的嘴角有一个轻微的弧度。
朱莉停顿了一秒,见邓布利多没有开口的意思,继续说道:“她不肯说。但她……她差点说了。她说她不是被水淹死的,她是被——然后停住了。”邓布利多没有催促她,他静静地等着。“教授,”朱莉抬起头,“密室的事,您知道多少?”
邓布利多靠回椅背。“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他说,“但我知道海格不是凶手。”他看着朱莉,“我一直怀疑凶手另有其人,但从来没人抓到过真正的凶手。”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一本旧书的书脊上。“当时的情况很复杂——霍格沃茨面临关停的压力,校董会要求尽快找到凶手。海格被抓到严重违反了校规:在城堡里饲养危险生物。再加上当时格林德沃在欧洲的势力正在扩张,魔法部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需要一个‘结果’,一个能让公众信服的‘交代’。”
朱莉静静地听着。
“海格被退学这件事,冤枉,又不算完全冤枉。在学生宿舍里饲养高危肉食神奇生物完全可以构成退学条件——”
朱莉倒吸一口凉气,“海格,他——我可以知道是多危险吗?”
“五级危险生物。”邓布利多说,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如果是平时,关禁闭、没收,这件事也就压下去了,但海格被发现的时间点非常不好,大家需要一个替罪羊来结案,海格就‘恰好’被曝了出来。”
朱莉的手指蜷了一下。“那这件事也太巧了。”
邓布利多看着她,“是太巧了。所谓的打开斯莱特林密室这件事,海格是被冤枉的,但当时的局面,我无法为他洗清罪名。我只能争取,把海格留在霍格沃茨工作,作为补偿。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朱莉沉默了片刻。“那桃金娘呢?她是不是当年的受害者?”
“是。”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她是密室第一次打开时唯一的死者。”
朱莉问:“她知道凶手是谁吗?”
邓布利多摇头。“她不知道,她只听到了一个男孩说话,然后看到了一对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福克斯身上。“霍格沃茨当时没有黄眼睛的男性学生,至少,没有记录在案的。所以她的证词被认为是不可靠的。当时的人推测,她可能是看到了某个男生的眼睛,某种罕见的瞳色,但没人能证实。”
朱莉左手托着右手,右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邓布利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一棵正在生长的树,想知道它打算往哪个方向伸展。“你要继续追查吗?”
她坐在那里,想了大概几秒钟,那些黄眼睛、桃金娘没有说完的话、海格被开除的经过……它们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了。“要啊。”她说。
邓布利多蓝色的眼睛在半月形眼镜后面,像在端详一幅画里最需要留意的细节。“简小姐,恕我直言,你,还有你身边的人,现在实力还不够。”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她意识到,他说的确实是对的。她鼓起腮帮子,然后不情不愿地把那口气吐了出来。因为她心里清楚,邓布利多说的是对的。她和西里斯、詹姆,还有其他人,确实还不够。那些在黑暗里隐藏了三十多年,能让霍格沃茨差点关停的秘密,不会轻易被几个五年级的学生解开。她低下头,腮帮子那股气慢慢松了,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邓布利多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一些。“你们需要磨炼。”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更多的知识、更扎实的魔咒基础、更敏锐的判断力,以及,更稳定的内心。这些都需要时间。”朱莉沉默不语。
“我想,在合适的时候,等你们再长大一些,再强大一些,我会把这件事的真相告诉你们,或者,让你们自己去找到它。但现在,”他的目光像冬天的湖水一样平静,“希望你好好享受你的学校生活。你只有一次五年级,你只有一次和朋友一起在走廊里奔跑、在图书馆熬夜、在魁地奇球场上为某个进球欢呼的机会。这些事,不会等你。”
朱莉想起了复活节的伊万斯家,想起了朋友们为她说的那些话,想起了那些在走廊里等她一起吃饭的人。她抬起头,看着邓布利多。“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很轻,“我会等的。”
邓布利多从桌面上拿起一杯蜂蜜水,只是端了一下又放回去。“那,你去休息吧。明天还有课。”
朱莉走到门口,拉开门,她停了一下,回头问,“教授,如果……如果时间到了,我怎么知道?”
邓布利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