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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校董会

校董会会议室的门是深色的橡木做的,比霍格沃茨大多数门都高出一截,门把手是铜制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朱莉站在门前,背挺得很直,手指垂在身侧,鬓边戴着那朵白色的幻色兰,今天没有变色,代表平静。

莉莉站在她左边,福西特站在她右边。她的七个男孩没有来,朱莉没让他们来,西里斯想来,被安东尼和特伦斯按住了,“这个时候,我们不能出现在校董会附近,这么高调出场,对朱莉没有好处。”安东尼这么说道。

特伦斯拍拍西里斯,“我和你一样担心,但你这么冲上去,只会激怒你爸。”他这么说着,给西里斯施了个全身束缚咒,把他拖去魁地奇球场,詹姆和摩根等在那里,把他绑上了飞天扫帚,三个人就在校董会附近的空中胡乱飞着。

莉莉和福西特两个人都不说话,但她们的存在像两堵不会倒的墙,把走廊里那些零星的目光挡在外面。莉莉的目光在朱莉脸上停了一下,“你确定不用我们进去?”

朱莉摇了摇头,“我自己可以。”莉莉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福西特没有说话,她把朱莉校袍领口那颗松了的扣子重新扣好,然后退回到她原来的位置,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深绿色长袍的男巫探出头来,“简小姐,请进。”

朱莉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十二位校董的桌子拼成一个半圆的弧形,他们的桌子都很高,比她站起来还高。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袍子,银色的校董徽章,就连脸上的表情都像用同一把刀刻出来的——嘴角都往下撇着,带着一模一样的挑剔表情。奥赖恩坐在校董席的左手边第三位,面前摊着一份羊皮纸文件。他看见她走进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领口那颗扣子——福西特刚帮她扣好的——然后落在她脸上的妆容上,她在脸上画了一片羽毛,那道疤痕就是羽轴,对称画出很多细细的羽枝。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身材肥硕的秃顶中年男人,右手边是一个瘦削的女人,嘴角有一颗痣,痣上长着两根长长的白毛。再过去坐着一个有些眼熟的女人,朱莉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后来才知道她叫索菲亚·格林格拉斯——比朱莉低三个年级的拉文克劳弗萝拉·格林格拉斯的母亲,她穿着一件翡翠绿色的长袍,头发盘得很高,用银色的抓夹别着,手里也一份朱莉的资料。她正在看资料,没有抬头看朱莉。

朱莉在下首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椅子硬硬的,坐上去膈得难受,她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身前交叉,平静地注视着上方。

奥赖恩开口了。他没有用“声音洪亮”,但这间屋子设计得声学效果很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简小姐,去年四月以来,你多次在校园内与不同男生发生不当亲密行为。据我们所知,至少有七人。”

朱莉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种行为严重违背了霍格沃茨的行为准则,败坏了学校的风气,损害了学校的声誉。”奥赖恩的语气充满笃定,“校董会有权对行为不端的学生做出停学或开除的处理。”

长桌两侧,校董们轮流说话。“简小姐,你对自己在霍格沃茨的行为有何解释?”

“简小姐,有匿名举报称,你与多名男同学存在不正当关系。”

“简小姐,你是否承认自己利用美色诱惑了布莱克家的继承人?”

朱莉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他们不是来听她说话的,他们是来宣布一个决定的,这个决定在走进这间房间之前就已经做好了。

门在这时候开了。

没有人敲门,没有人通报,门自己开了。有人从外面推开了那扇门,但推开的那个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邓布利多站在门口,银白色的胡子垂到腰际,半月形眼镜架在鹰钩鼻上,真丝精绣的深紫色的长袍在走廊的光线里泛着幽暗的光,他的手里拿着一盒草莓果酱圣代。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瞬。奥赖恩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秃顶男人的嘴张开了又合上,瘦削女人嘴角那颗痣上的两根白毛在烛光里颤了颤,索菲亚·格林格拉斯从羊皮纸上抬起头来。邓布利多走进来,把草莓圣代放在桌上,在朱莉旁边站定。他的蓝色眼睛透过半月形镜片扫过长桌两侧的十二张脸,目光在每一张脸上都停了一下,那目光不轻不重,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让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他看见你了,他记住你了。

“邓布利多,”奥赖恩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校董会没有邀请你。”

邓布利多舀了一口圣代,姿态很放松,“我知道。”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朱莉,目光在她鬓边的白色小花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我只是路过。”

秃顶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嘲笑,瘦削女人没有笑,她的眼睛钉在邓布利多脸上。“路过?校长先生的办公室在八楼,这间房间在二楼。路过需要经过六层楼?”

邓布利多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光。“我的腿脚还行,多走几层楼,对身体有好处。”

奥赖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和沃尔布加不愧是两口子,当他们抿着唇的时候,样貌真是如出一辙。“阿不思,你在干涉校董会的正常工作。”

“我在旁听。”邓布利多的语气没有变,“校董会的会议,校长有权列席,这是章程第七条第三款。”他看着奥赖恩,海一般深邃的蓝眼睛和冰冷的灰眼睛对视。“还是说,奥赖恩,你还没来得及看章程?”

瘦削女人替奥赖恩开口了。“校长先生,我们正在讨论朱莉·简的作风问题。根据多名学生的举报,她在校园内与多名男生同时保持不正当关系——”

“你情我愿。”邓布利多打断了她,语气到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他甚至还挖了一勺圣代。

瘦削女人的脸白了一瞬。

秃顶男人接过了话头。“作风问题只是其一。我们还收到举报,说她在校内敲诈勒索——”

“啊,那个啊……”邓布利多没有看那个秃顶男人手里的“证据”,好像那是什么不值一提的物件。“我想穆尔塞伯家赔偿玛丽·麦克唐纳小姐的时候,登报声明过他们是经过协商自愿赔偿的,事件经过在校董会备过案,需要我帮你们翻出来看吗?”

“以及——”

那个男人还想说些什么,邓布利多打断了他。“我建议,”邓布利多的声音不大,但整间屋子都安静了,“各位把举报信的具体内容提交给校董会的纪律委员会,由委员会进行核实。而不是在这里,对一个还没有被证明有罪的学生,进行——”他停了一下,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进行这种程度的质询。”

奥赖恩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一下又一下。“邓布利多,你这么护着她,很难不让人多想。”他偏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个讽刺的微笑。“你与朱莉·简之间,是否有超出师生关系的不当往来?”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心脏也不跳了,仿佛连时间也不走了。一只手搭上了朱莉的肩膀,她在邓布利多的手下微微僵了一下,邓布利多的手没有收回去,放在她的肩上,稳定得像一座山。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温和,甚至带了一点歉意,“我是同/性/恋,奥赖恩。”

奥赖恩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瘦削女人的嘴张开了,忘了合上,秃顶男人的脸从红变紫,又从紫变回红,索菲亚·格林格拉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邓布利多站在那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需要任何人来认可或反对。

“所以,我对简小姐的关心,纯粹是出于一个校长对学生应有的关心。如果你还有疑虑,”他看着奥赖恩,“我可以出具一份医疗档案。上面有我的出生记录,从小到老的医疗诊断记录,也包括我的性取向登记。”

奥赖恩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一瞬。他没有接话。

索菲亚·格林格拉斯的目光终于放在朱莉身上。朱莉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长桌相遇了。“朱莉·简是吗?”格林格拉斯夫人开口了,“我女儿弗萝拉提起过你。”朱莉没有动,“她说她进校的第一天你就给她分了一大堆吃的。”

朱莉张张嘴,不记得有这回事。

“她刚入学那一年经常夜里一个人写作业写得很晚,你帮她理了好几次论文写作思路,她的课业才提上来。”格林格拉斯夫人点了点头,“她说过,你对她很耐心。”

奥赖恩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他的目光从格林格拉斯夫人脸上扫过,想重新开口,但格林格拉斯夫人已经转向他了。“奥赖恩,我看完了这份材料。材料上说的那些事,级长会议已经讨论过了,那是误会。而且,有不止一位级长提供了证词,证明她并没有违反校规。”她伸出手指,在资料封面上轻轻点了点,“我的女儿对她的评价不错,这也让我更愿意相信那些证词的真实性。”

奥赖恩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格林格拉斯夫人,这只是令爱的个人感受。我们希望您能从校董会的立场出发,做出更审慎的判断。”

“我已经做了。”格林格拉斯夫人靠回椅背,“我投反对票,我不认为这个女孩应该被赶出霍格沃茨。”她把那份资料推到桌面的另一边。

瘦削女人开口了,“格林格拉斯夫人,关于简小姐的作风问题——”她把“作风问题”四个字咬得很重,“你应该仔细看看,根据校董会收到的材料,她与至少七名男生同时保持亲密关系,这种行为在任何一所正规的魔法学校都是不可接受的。”

“你也知道霍格沃茨是魔法学校。”索菲亚·格林格拉斯向那个瘦削的女人颔首致意,“我们是巫师。巫师什么时候在于过贞操。”她把“贞操”念得稍微慢一点,“那是我们的仇人才讲究的东西。”她的目光没有移开。“教会,猎巫者,那些试图烧死我们祖先的人——他们才讲究贞操。他们用贞操来审判女人,用贞操来决定谁配活着,谁该被烧死。你拿着他们的尺子来量一个女巫的行为,你知道你在替谁说话吗?”长桌上一阵异样的安静。

“啪!”那个瘦削女人在羊皮纸上拍了一下,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面色不善地看着格林格拉斯夫人,“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我是教会派来的卧底?!”

“我没有这么说,”格林格拉斯夫人端起桌上的茶杯啜了一口,“请你不要擅自揣测,否则我要怀疑你,哦——是不是自我暴露了。”

那个瘦削的女人还想说什么,奥赖恩清了清嗓子,她恶狠狠地瞪了格林格拉斯一眼,坐了下来。

朱莉的眼睛红了,眼眶里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嘴唇抿着,抿得很紧,紧到发白。她坐在那里,鬓边的花还是白色的。

邓布利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奥赖恩。“我可以用我的校长生涯来保证,简小姐并无行为不端。”

秃顶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校长生涯?阿不思,你在拿你的职位为她担保?”

“是的。”邓布利多说着,他的圣代不知被他收到哪里去了,他的双手交叠在长长的胡子前面,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朱莉的眼眶更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开始,我不懂,布莱克夫人说的,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十二双眼睛同时转向她。她的脸很白,眼眶很红,褐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但没有落下来。“我只是和几个男同学签了契约,他们也同意了。我违反什么了?”她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最后落在奥赖恩脸上,“然后我想,你们说的是那个……你们说的不是契约,你们说的是别的……那是什么……”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邓布利多又很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见过太多类似场景的悲悯,但在这所有东西的最深处,有一丝很淡很淡,近乎欣慰的光,欣慰于她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在被十二名校董围坐,被“作风问题”“行为不端”“开除”这些词轮番砸过来的时候,她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他还是把目光移回奥赖恩脸上。

“奥赖恩,为了简小姐的学籍,我不得不多说一句。”他的声音轻了一些,觉得这不适合太多人知道。“简小姐至今仍是清白之身,校董会对她的指控是不成立的。”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响起一阵嗡嗡的声音。秃顶男人的脸从红变白,瘦削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奥赖恩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所以,”邓布利多的声音又恢复了温和的语气,“各位对简小姐‘作风问题’的指控,既不成立,也无根据。”他看着奥赖恩,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胜利,只有平静。“你的儿子西里斯·布莱克比你强,他知道怎么爱一个人。”

奥赖恩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一个头花斑白的胖胖的女巫开口了。“既然简小姐是清白的,那么验身就更能证明她的清白了。”

朱莉的脸白了。“验身”这个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是烫在心里最软的地方。她小时候在孤儿院见过这种事,发生在另一个女孩身上——她被百货商场怀疑偷了东西,被要求搜身,被要求脱衣服,被要求证明自己是清白的。那女孩证明了自己是清白的,什么都没有偷,但她再也没有笑过。

邓布利多的声音响了。“验身,是对一个女性最大的侮辱。”他看着那个女巫,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光了,“如果校董会对简小姐的清白有异议,那么我提议:在简小姐接受验身之前,校董会先在门厅的公示栏上公开致歉,说明你们对她的一切指控均不成立,验身只是为了‘进一步确认’。如果验身结果证明她是清白的——当然,它会的——校董会需要在第一天,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再次公开致歉。”他看着奥赖恩。“奥赖恩,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奥赖恩没有回答,瘦削女人没有回答,秃顶男人没有回答,那个胖胖的女巫把目光移开了,看着自己深红色的指甲,好像突然觉得指甲需要好好检查一下。

“你们不愿意,”邓布利多说,“因为你们知道她受的委屈不值得一份公开道歉。你们只想要她的沉默,不要她的清白。所以——”他轻轻拍了拍朱莉的肩膀,“——她不需要验身。”

他把手从朱莉肩上收回来,交叠在胡须前面。“我想你们应该知道一件事,霍格沃茨是教学的地方,没错。但不一定所有在霍格沃茨的人都只有上学一条路。”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如果她真的被你们开除,她也会留在霍格沃茨。我会教她。”

十二双眼睛同时看着邓布利多。他看着他们,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湖面上倒映着十二张脸,每一张脸上都有不同的表情,震惊、愤怒、不安、算计……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力量,那力量慢慢地往前推,但没有任何东西挡得住。

奥赖恩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踉跄了一下。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看邓布利多,没有看朱莉,没有看任何一个校董。他把椅子推回桌下,整理了一下袍子的领口,拿起靠在桌边的拐杖,转身走了。

其他校董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走了。秃顶男人走得最快,瘦削女人走得很慢,经过朱莉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格林格拉斯夫人看朱莉的时候充满探究。瘦削女人抬起头看着邓布利多。

“阿不思,你今天得罪了很多人。”

邓布利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得罪过很多人。他们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还在等我道歉。等的人很多,我不急。”女巫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邓布利多转向朱莉,向她伸出手。“走吧。”

朱莉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里。那只手很大,很暖,指节上有薄薄的茧,是握了一辈子魔杖磨出来的。她站起来,脊背挺直,肩打得很开。

他们走出会议室的门,邓布利多松开朱莉的手,低头看着她。“你今天做得很好。”朱莉看着他。“谢谢你。”邓布利多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用谢我。”他说,然后把目光转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霍格沃茨的塔楼在黑夜里像一柄柄指向天空的剑。“你鬓边的花很好看。粉色的,代表开心。”朱莉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摸了摸鬓边的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白色变成了粉色。她的手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走吧,”邓布利多说,“你的朋友们在等你。”朱莉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教授,你刚才说的……关于你自己的事……”

邓布利多站在走廊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很少提起,但我不后悔说过。”

“谢谢。”她说。然后继续走了,这次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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