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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 155 章

镜中人鬓角一夜之间竟有了霜色,婵鸢照着铜镜,诧异地挑出了几根白发。

她前一生与沈玄苏没能做到白头偕老,怎么今生年纪轻轻便做到了?

她想着便把自己逗笑了。婵鸢放下镜子,想沈玄苏此时该是在凉州府衙提审晋王?短短几日不见,他应当没事,身子也没事,否则西境这边局势早就大乱了。

许是真的累极了。

此番追剿大殷残军实在是一场恶战。大军连夜奔袭,横穿凉州境内的祁连山脉,雪山早已落满寒霜,山路冻得坚硬滑溜,所有人靠着万丈冰壁,顶着呼啸穿谷的朔风,昼夜不歇地赶路。

奈何雪山空气稀薄,将士们有不少人头晕乏力,可所有人都没有停歇,从祁连雪原直抵昆仑山脚下的塔尔钦,此地地势开阔险峻,群山环抱,荒草萧瑟,是西境最偏僻的隘口绝地,也是大殷残军最后的藏身之所。

主将宇文述仗着地势险要,负隅顽抗,却没料到全军将士忍常人所不能忍,顶着漫天风雪合围堵截,终是在塔尔钦的谷地之中将众人一举生擒。

此番追击血战,大军折损极少,算是绝境之中难得的完胜,只是全员饥肠辘辘,有不少人冻坏了腿,哪怕是彪悍善战的西凉将士也被折磨得精疲力竭。

待生擒敌首之后,众人连夜拔营返程,马不停蹄赶回芙蓉道的西凉营地,休整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静。

反正接下来只剩回京述职,再没有战事了,婵鸢放任他们休整,毕竟她也很累,这数日不眠不休,熬得她青丝生霜,年纪轻轻,便凭空生出了几缕白发。

只是宇文述还押着未审,婵鸢要亲自去审。

她披衣下床,撑着两条酸胀的腿推门出屋,斜倚在廊下,瞧见叶亭在庭中练剑,一时恍惚。

她好似又回到当初少年时,师父教下剑术,她和叶亭练剑切磋的时光。

那时候的日子真心畅快,付府的小姐们碍于礼节,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有她被九叔九婶养在别院里,同娘一起坐冷板凳。

但这反倒是好事,宋莲心潜心培养她学琴棋书画,君子六艺,功课繁杂,她不大喜欢,就连女红针线这些女儿家的活计也是样样不少学,如今她也不大喜欢绣东西,可唯独这一样习武,她是坚持下来了的。

许是那时候娘就有心让她接管西窗了吧?才任凭她每天上街招猫逗狗,惹是生非,也不斥责她……

是啊,要不是她天天往院子外头跑,她怎么可能招惹到当时还是质子的沈玄苏?

孽债啊!

叶亭瞥见她立在廊下也不知道在寻思什么,眉眼弯弯,手腕一转便打算收剑:“你醒了?睡了一整天,我还以为你病了。”

“我的身体可好着呢,不可能随便就病。”婵鸢不给他停歇的机会,跨步上前,自一旁兵器架上拔出一柄长剑,剑锋一挑,径直朝叶亭刺去,“阿亭,等等再搁剑,同我过一招再说!”

叶亭嘴角漾开浅笑,不闪也不避,手腕翻卷,长剑应声出鞘,铿锵一声接下她这一剑,意气风发:“你这是要我的命?”

婵鸢笑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逃脱我的剑!再来,你可不许让着我。”

叶亭也笑:“放心吧,定打得你服服帖帖。”

庭院里风过树梢,枝叶簌簌作响,金光灿烂透过云层,落在远山间。原来凉州的山景也这样美,可惜她之前一直无心欣赏,今日才发觉这山这水美不胜收。

婵鸢收回目光,专注过招,她的剑招凌厉,招式之间,依旧还留着少年时切磋的旧习,他不忍真正碰伤叶亭,叶亭是她前世到现在最信得过的朋友。

叶亭这些年勤于练功,武功确实在她之上,可在剑术上却还是与她势均力敌,他的剑游刃有余,不急于取胜,只顾着拆解她的每一招攻势,剑风回旋,时不时还故意留出破绽,逗引她变招。

婵鸢步步紧逼,颈侧那道尚未痊愈的刀伤被动作牵扯,隐隐泛起钝痛,可她也不肯示弱,剑光翻飞,进退之间,将积攒多日的郁结心事,一点点泄尽在这剑刃的交锋之中,简直是痛快至极。

“许久不曾交手,你的剑法倒是越发凌厉。”叶亭朗声笑道,剑势陡然一变,斜削而来,还打趣她:“看来,陛下待你不好,才叫你剑术没有荒废。”

婵鸢旋身避让,衣袂翻飞间,脚下步法也很轻快,反手回刺:“你也别小瞧我,就算是陛下也不敢奈我何。”

叶亭哈哈大笑,剑光交错,你来我往。

婵鸢一边打斗,一边余光留意着叶亭的神色,叶亭脸上看不出哀愁,婵鸢却替他发愁。

眼下流言四起,并非是闭耳塞听就能躲避的。晋王被俘之前便已散播蜚语,将谋逆的罪责往叶亭身上泼去,连同沈玄苏也未能幸免,甚至有风言风语道:昭明帝与西凉王、靖武侯同玩一名美貌佞童,甚至为此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婵鸢很是无语,早知道就不该男扮女装出街打探,现在不仅被误会,闹得大家都鸡飞狗跳,惹了一身骚。

一番酣战,婵鸢气力不支,剑势稍稍一滞:“不打了不打了!”

叶亭顺势收剑,剑尖斜斜点地,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膛,打趣道:“怎么,方才还满心畅快,这会子便累了?你同陛下吵架时也是这般力不从心?”

婵鸢道:“他吵架时又不用舞刀弄枪,他也不像你,文弱病秧子一个,若真动起手来,自然是打不过我的。我们俩嘴上吵吵便罢了,口头功夫斗嘴,就算是叫他占了上风又如何?我不在意这个,夫妻之间总是争个高低多累啊?既然总有输赢,我们俩谁输谁赢还不是一样?这次我赢,下次他赢,谁也不吃亏嘛。”

婵鸢抬手拭去额间汗珠,将长剑归回兵器架,方才打斗散去的愁绪,又一点点漫回心头,她望着叶亭,神色慢慢沉了下来,道:“阿亭,晋王虽已被俘,可他留下的后手还没有了结。”

叶亭脸上的笑意淡去,道:“我知道那番构陷的流言,但是我不在乎。

婵鸢靠在兵器架边,道:“不行,你是我的人,我要为你着想。你记住,咱们回云京后,你必须站在明处,你得让所有人看见你是陛下的人,只是潜伏晋王身侧多年,屡次传递紧要军情,于帝王平叛西境叛乱有功,绝非反贼,你懂吗?不然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你。晋王布下的这局,不止是要将谋逆之罪推到你头上,更要借那些荒唐秽乱的流言污损陛下的清誉。朝堂上下,最是容易被流言撬动人心,一旦风言风语传开,即便真相大白,污名也会留有余痕。”

叶亭微微一怔,笑道:“你说得对,流言如野火,避而不辩便是坐实罪名。如你所说,我回了云京,便会找到机会便把潜伏其间的种种一一说与世人听。”

婵鸢这才安心:“那就好。”

叶亭道:“阿婵,你如今行事,越来越有章法了。”

婵鸢叹道:“坐了皇后的位子,不长进便是等死。这和从前咱们跟着太子做事不同,那时候尚可随心所欲,现今却是如履薄冰,一个不小心便落人口实,我与西窗皆为难,到底是回不去了。”

婵鸢说这话时,心口正微微灼烫。

沈玄苏那边有事?

她心里惦念着凉州府衙,惦念她羸弱的夫君,可眼下军务在身,大殷残军的主将还押在这山间小居,口供是重要的证物,万万不能耽搁。

她压下不安,面上不显,扬眉看向叶亭道:“不过,方才你那招云横秦岭的招数使得比从前好了,回头再向你讨教讨教。走吧,别杵着了,先处理眼前的事。”

大殷那几名主将皆是跟着晋王勾结作乱的人,他们手里握着晋王勾结外邦的实据,这些口供是公审晋王最有力的证据,她得快点拿到,回凉州交差。

二人移步,去往后院临时设下的审讯小屋。

几名披枷带锁的大殷主将被押在当中,衣衫褴褛,神色颓败。

他们本是受晋王许诺,领兵来助他起事,本以为能借着这一场叛乱分一杯羹,却没料到芙蓉道一役,全军溃败,尽数沦为阶下囚!

起初几人还抱着侥幸,闭口不答,只一味推诿,称自己只是受胁迫,对晋王的密谋一概不知。

婵鸢的剑搁在宇文述脖子上,他还不肯服软,怒视婵鸢,破口怒骂:“不过一介妇人,也敢在此审案?你心狠手辣,哪里配做一国皇后!”

其余几名被俘将领也跟着附和,言语间满是轻蔑:“女人该是居于深宫内院中,温软柔顺的,不该这般动刀动剑,成何体统?你赶快回去,叫皇帝来审我们才有资格!”

“女人……哈哈哈哈!女人!”

婵鸢闻言冷笑,手腕用力将剑锋压进他的脖子,宇文述顿时不敢动。

婵鸢笑着道:“怕是你们不知道我曾经是做什么的吧?不妨告诉你们,我就是陛下的贴身女官,大瀛暗探组织,西窗之主。在你们大殷境内,可有威名?”

这群人显然是听说过西窗的,脸色一白。

“……西窗?”

婵鸢瞧着眼前一众战俘,眼底毫不掩饰那般桀骜,她冷声道:“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一介女流,如今身居后位,便该守着礼制规矩,做个安分的深宫妇人?可惜我只是生在高门世家,却不是贵女,嫁给了陛下,也不是贵人!否则我怎会风餐露宿,与将士们同吃同住?”

婵鸢持着剑,绕着宇文述转圈,那剑刃也绕着他脖子一圈划过去,宇文述脸都变了,婵鸢却不以为意,漫不经心道:“年少时,我在市井街巷打滚,见过权贵仗势欺人,见过底层百姓被人随意碾踏。当年权贵们行事,多少达官显贵、世家子弟,仗着门第权势,作威作福,以为无人能奈何他们?我便敢顶着满朝非议,撕开他们的伪装,查他们的贪腐,办他们的罪。时候便有人骂我跋扈,骂我一个女子不该如此咄咄逼人,如今我成了皇后,他们闭嘴了,你们又来拿皇后的身份来束缚我?难不成你们也想找死?”

婵鸢手中长剑微微抬起,锋芒凛然,挑起了宇文述的下巴,居高临下道:“身份是身份,我是我。就算披上凤冠霞帔,我依旧是我,你们拿皇后的名头来指责我,以为可以拿礼教捆住我?可笑!你们挑唆晋王勾结外邦,引外族兵马踏破我大瀛疆土,害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今日落在我手里,还敢妄谈道义?我杀了你们都不解恨!”

那几名主将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又是错愕,又是震惊于眼前女子的野性叛逆,只有叶亭看着这一幕朗声大笑起来,道:“多少人一朝身居高位,便忘了来时路?我就知道,这辈子跟你在一起没有错。”

婵鸢淡淡道:“若是连本心都丢了,就算坐上日月之位,又有什么意思?”

她冷冷看向宇文述,剑锋再度压下:“现在你们还打算继续闭口不言吗?晋王已经被俘,他的大局已然覆灭,你们为他奔走,祸乱边疆,此乃通敌重罪。若是肯据实招供,交代晋王与大殷往来的书信、密约,尚可留一条活路。若是执意顽抗,待到公审之日,便是一同论罪,枭首示众!”

方才还叫嚣怒骂的几名主将此刻再不敢有半分顽抗,纷纷伏下身,开始供述晋王与大殷往来勾结的全部实情。

一桩桩一件件缓缓摊开,晋王如何暗中遣使前往大殷,许以割地许诺;如何借大殷的兵力,牵制大瀛边境守军;又如何与大殷约定,待攻破凉州,便由大殷出兵协助他攻入云京。

密信、信物、往来的约定,一一被供述出来。

婵鸢将供词细细誊写,一式两份,这些文字便是铁证。

她看着他们,觉得他们被晋王利用了很可怜,可又想起前世大殷人也曾参与奸污沈佑宁的行径,又不觉得他们可怜了。

她此举也算是为前世的长意公主报仇了,也不知道她现在云京过得怎么样呢?好在快要回云京了。

婵鸢收敛神思,吩咐道:“阿亭,把人依旧严加看管,不得让任何人接触。这些口供即刻送往凉州府衙,公审晋王之时这些便是呈堂证供。我不光要定晋王的罪,也要洗清你的污名。”

叶亭应道:“好。有了这些,晋王勾结外族的罪便再也无从抵赖,眼下咱们整顿兵马,先回凉州吧。”

两日之后,众人一同赶回凉州府衙。

凉州这片苦寒之地,数十年以来积弊深重,从未有过这般翻天覆地的革新气象,不过短短数月,整座凉州从上至下焕然新生。

婵鸢走在街上,看见街边粮铺米铺客源充盈,粮价平稳,再无从前一石千金的怪象,市井街巷商贾往来络绎不绝,百业复苏,城中街头游荡的乞丐寥寥无几,再不见往日饿殍遍地,寒民哀嚎的惨状。

街上百姓人人身着新衣,脚踩新履,头戴新冠,一眼望去,便知他们的日子过得好了起来,河西大地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太平天光。

姑臧城内早已人山人海,高台就搭在城门之外,军民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官吏与将士们分列两侧,四面八方的百姓都赶来要看这场惊天的公审,围观者中的不少人曾经是官宦世家的家生奴隶,往年世家盘踞河西百年,垄断土地、把持赋税、压榨民力,奴籍世代承袭,生生世世不得翻身。而今晋王逆党覆灭、地方豪强连根拔起,压在百姓头顶的桎梏一朝碎尽,万千奴仆尽脱贱籍恢复自由身,今日他们携妻带子,扶老牵幼,站在人群之中观刑。

一见高台之上龙袍现身,万千百姓齐齐屈膝,山呼万岁的声浪席卷旷野,震彻凉州城郭。

他们见了皇帝便是山呼万岁,似乎在他们心中,昭明皇已等同于真龙天子,降下凡间,救西境黎民于水火。

婵鸢拉着叶亭混在围观的百姓人群之中,目光遥遥望向高台。

高台之上,沈玄苏一身帝袍坐于太师椅,虽离得远,亦能见面如冠玉的丽色,婵鸢却注意到他脸上已有疲倦之意,可立于高台正中,威仪依旧慑人,寻常人不敢直视帝颜,多半也是分辨不出来的。

晋王与晋王妃披着重枷,垂首站在阶下,晋王妃看上去都快要昏厥了,晋王呢,则是风骨不再。

新任凉州府刺史走上前去,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晋王及其二子沈瓒、沈孝,蓄谋构逆,罪迹昭彰。久怀不臣之心,阴植私党,私养甲兵;勾结羌夷,泄露边防,引外患祸乱河西;于六州要道要塞暗筑地堡、埋藏火药,欲毁粮道关防;垄断漕运,私设关卡,侵吞国税;截留赈灾、军饷粮米,盘剥军民,致使百姓流离、士卒饥寒;勾结贪腐官吏,败坏地方吏治;更遣死士焚车灭口,不惜残害亲生二子以掩罪迹。

晋王身为宗室,为首谋逆,通敌叛国,祸乱社稷;沈瓒、沈孝助父行恶,通羌筑堡、贪粮结党,同参逆谋。虽沈瓒曾有微功,然功不抵罪。国法无私,不徇宗亲。今定,晋王褫夺宗籍,为天下逆首;沈瓒、沈孝论罪伏诛,永世列为叛臣。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刺史又道:“其余细则罪行,待回京后再述,与凉州事宜无关。”

台下百姓的愤懑声轰然响起,晋王听完这一长串罪状,面如死灰。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被当众扒得干干净净,他的兵马都被充公,财富被充国库,王妃在他身侧哭得肝肠寸断,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就是押送回京后审,当众处斩,他看了一眼沈玄苏,落魄跪下,被景飞焰带走。

沈玄苏起身出案台,婵鸢只瞥了他一眼,却觉得他愈发清瘦了,她跑到台后,在台下向他伸手,笑盈盈道:“陛下,你看谁回来了!”

沈玄苏看到她那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眷恋,只是他看了看她,又看到了她身边叶亭,那点外露的温情转瞬敛去,复归帝王的持重。他伸手握住她递来的手,顺着台阶缓步走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面颊,嗓音沙哑,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辛苦你了,鸢儿。”

婵鸢将他的手掌紧紧贴在自己脸颊,感受着他掌心微凉的温度,有些心疼,宽慰道:“不辛苦,不过几日分别,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你怎么又瘦了许多,可是不曾好好进食?”

沈玄苏笑了笑道:“你不在朕身边,朕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自然憔悴许多,让你见笑了。”

婵鸢望着他憔悴的模样,心底更加不安,却眼下众目睽睽,只能暂且把顾虑压下,柔声道:“无妨,待回了住处,好好调养便是。我们何时启程回京?”

“等你回来,便启程。”沈玄苏攥住她的手,目光沉静,“倘若你迟迟不归,朕也会在此等候。免得夜长梦多,再生出什么枝节祸事。”

婵鸢点头:“那我们直接上车?”

沈玄苏将她鬓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微笑道:“嗯。”

午后出城,百姓仍在远远眺望,议论声隐隐飘来,马车却渐行渐远。

车厢之内,沈玄苏侧过身,将头轻轻靠在了婵鸢的肩膀,清冷的嗓音变得沙哑,呢喃一般:“鸢儿,这次分别不过几日,我却很想你。我是不是很没出息?你莫要笑话。”

婵鸢轻轻抚上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缓慢地顺着他的背,又将他抱进怀里搂着,马车轻轻颠簸,窗外的日光透过纱帘,朦胧洒在他的侧脸,她亲了亲他的脸颊,望着他漂亮的眼睛,小声说:“我知道你累坏了,这车里只有我们俩,你靠在我身上睡吧,我不叫他们吵你。”

沈玄苏瞧着她,长长的睫毛垂落,他把脸埋得更深一点,贪恋地贴着她的肩窝,筋骨一点点松弛下来,叹息道:“不只是国事。自你领兵奔赴西境,我夜里常常睡不着,一边要提防皇叔的余党,一边又时时刻刻惦念你的安危。雪山苦寒,千里奔袭,我一想到你在那样凶险的地方,便心神不宁,恨不能代你出征。”

“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婵鸢梳理他鬓边散乱的墨发,她摸到他脸颊消瘦的轮廓,颧骨都隐隐凸起,分明是许久未曾好好歇息,便道:“一路虽苦,却也算得胜而归,宇文述已经擒获,晋王罪状也已经昭告天下,你不必再这般悬心了。”

沈玄苏仰起头去吻她柔软的嘴唇,婵鸢顺势垂眸低头,温顺迎上他的吻,柔软唇瓣相贴,轻轻厮磨缠绵,任由他唇齿相依地缠绵着,连发丝也错落交织,乌发缠缠绕绕,落在彼此颊边、颈间,温温柔柔地缱绻不休。

她心疼他连日劳苦,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脊背,将清瘦的人牢牢拥在怀中,极尽纵容。

可不过片刻,沈玄苏便不再满足,他撑着手臂缓缓直起身,长臂一收,反手便将她拢在自己两臂之间,将她圈入怀中,反客为主地吻她。

婵鸢十指轻轻扣住他的胳膊,感受着臂下清瘦却有力的肌理,温顺闭上双眼,难得有一次,她柔软又安分,任由他予取予求。

彼时,景飞焰在外头问道:“陛下,前方是驿站歇脚处,要不要给马儿补水吃草,休息片刻?回京还要些日子,怕马儿吃不消。”

婵鸢心头一慌,下意识抬手抵在他胸前,想要轻轻推开他,端正姿态。

可沈玄苏分毫未动。

他双臂牢牢圈着她,身躯压覆不动分毫,婵鸢推不动他,耳根瞬间滚烫,“你……你做什么意图?你不可以这样欺负人,我也要面子的好不好!”

沈玄苏却哑声道:“那我就不要面子了?”

婵鸢奇道:“谁折损了你的面子,要你当着众人面与我亲热才能找回?”

沈玄苏抿唇不语,眼中恨意却越来越深,抬起她下巴又吻了上去,婵鸢气得掐他,打他,他也不肯退,只一味攻城略地,吻她吻到颠倒神魂,也不肯放过她的唇舌。

恰在此时,车轮碾过路面一处坑洼,马车猛地剧烈颠簸了一下,两侧垂落的青绸车帘被劲风骤然扬起,哗啦啦翻飞开来,明亮刺眼的午时天光轰然灌进车厢。

车外随行的亲兵、护卫、列队将士全都抬眼随行,目光猝不及防落进车厢,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火速垂首躬身,无人再敢多看一眼帝后的温存。

景飞焰立在原地,屏息凝视着她,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甚至他身后的叶亭也停下马来,直勾勾看着轿子里的光景一言不发。

婵鸢浑身一僵,脸颊爆红,意识到被人看到了亲昵一幕,整个人都羞得发烫,慌忙抬手推开沈玄苏,回手想去扯回车帘。

沈玄苏却按住她的手,缓缓抬眸,眉眼慵懒从容,侧首朝外望着景飞焰,当着他们的面,慢条斯理地将婵鸢的身子再次拢在自己臂弯里侧,也拉着她的手臂按回怀中,教她动弹不得,也不能逃跑。

婵鸢低着脑袋生闷气,唇上火热,见不得人了。

任由她在怀中乱动,拧他的肉,沈玄苏亦不松手放她自在,只看了她一眼,望着她绯红可爱的面庞,心生愉悦,沉声下令:“休整片刻,再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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