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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 154 章

他沉默的温柔像是折磨,婵鸢推开了他,问:“你方才去哪了?我迷迷糊糊听见你出去了,还以为是做梦。”

沈玄苏神色如旧,慢慢在榻边坐下来,“去给景飞焰惹出的烂摊子收尾,已经没事了。”

婵鸢哦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懒散抬眸:“看来你是拒绝了他,大统领肯罢休?”

“他不肯也得肯。”沈玄苏替她掖了掖被角,“你伤了元气,是胡德里木理亏,他不敢再闹,更不敢为了女儿一时任性把部族的前程搭进去,不必忧愁。”

婵鸢本来也不怀疑他的能力,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困意又上来了,便躺在他怀里恹恹道:“那便好……省得再闹出什么乱子……你别气,我心里难受……同心蛊,你忘了……”

婵鸢困急了,说着话,一闭眼又睡。沈玄苏搂着她,等她睡着,心中已是哀恨万千。

是他们该死,是伤了她的所有人,该死。

是自己也该死。

他拆下她的簪子,一直握着在手心里,直到温润的玉质被他捂得发烫,他顿时生出一些恍惚来,仿佛此刻它已经刺破景飞焰的胸膛,将其中血肉绞碎。

沈玄苏慢慢闭上眼,将簪子抵在自己眉心,刺痛的感觉让他发烫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

今夜不该追究。她伤着,不肯说便不肯说。

等凉州的事了结了,他再一笔一笔地跟她算。

可景飞焰同陆观澜一样不能留。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沈玄苏觉得顺理成章。

景飞焰知道得太多了,而他手里的兵权太重,他们是围绕在她和他身边的隐刀,留不得。

沈玄苏冷静下来,将簪子搁回案上,在她身边合衣睡下。

翌日,战事陡然吃紧。

婵鸢注意到了一处天险。

凉州城北四十里,有一处废弃的烽燧,名叫芙蓉燧,燧台倾颓,只剩半截土墙,墙根下长满了枯黄的骆驼刺。燧台以西是一条天然的石峡,两壁夹峙,宽不过丈余,长约三里,形如芙蓉花瓣,故得名芙蓉道,道口窄,腹地宽,尽头是一处死谷,三面绝壁,无路可通,但进可攻、退可守。

此处正是西凉军如今在的大本营。

晋王早早便逃去了西凉大营,把所有能调动的势力都调去芙蓉道,连同他自己的夫人都龟缩在那。

这些事西窗的人一五一十地报回了婵鸢,婵鸢仔细翻看信件,上面是叶亭送来的情报,上书所写是晋王打算逃走,已经从西凉调了人来,打算走陆路逃走,接头的人就在城外之类的细则。

婵鸢难念感叹,前世她嫁进东宫后便与叶亭断了联系,若知他办事如此稳妥,定早早重用他。

她提笔给叶亭写了一封密信。

「芙蓉道西,卧石为号。三日后,你自西入,我从北侧合围,里应外合夹击晋王退路,务必将其生擒。」

叶亭收信后自当是大喜过望,随后焚毁信件,去密室里见晋王。

晋王见老,两鬓的白发多了些,他给叶亭倒了一杯酒,叶亭一饮而尽。

“西凉那边,十二部援军都准备好了?”晋王漫不经心地问。

“准备好了。”叶亭搁下杯子说,“只要王爷一声令下,十二部同时起兵,从北面压过来围剿丹霞山,沈玄苏插翅难逃,凉州北境的守军亦撑不过三天。”

晋王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符,搁在案上:“这是调动凉州城外驻扎的精兵的虎符,你带着它去,把北部山关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一路朝云京方向挺进,沿途突袭。届时,我率城中人马从西北与南面突围,两路夹击,沈玄苏撑不住太久,只要他一死,你便拼尽全力返京,所到城池直接攻城而入,各地官吏守将我已打好招呼,自会开城门投降,迎接你驻扎。近了京关,城中还有后手,进城门那一刻自有人接应你。”

叶亭将铜符收入怀中,抬眼看了晋王一眼:“敢问王爷,你的亲眷都死绝了,你安排谁?”

晋王淡淡道:“你到时便知。”

叶亭道:“若你死了,又当如何?”

晋王道:“自然有人替我报仇,你直接回西凉即可。”

“王爷,”叶亭斟酌着措辞,“沈玄苏围城这些日子,除景飞焰外,其他将军皆按兵不动,只在城外扎营,既不攻城,也不劝降。王爷不觉得奇怪么?”

晋王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微笑道:“他是在等我动。我的好侄儿摸不清我手里还有多少底牌,不敢贸然攻城。只要我一动,他便能摸清我的虚实,所以这一仗要快,三日之内必须突围,你最好今夜便出城,把西凉十二部的兵马调过来。”

“好。”叶亭应了一声,起身要走。

晋王叫住他:“西凉王陛下。”

叶亭停步回头。

晋王看着他,奇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如此忠心,却又不图回报,我从未问过你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叶亭很不走心道:“我想要西凉太平,想要退出你们这一场争斗,和我心爱的人,浪迹天涯去。”

晋王奇道:“我从未见过你喜欢什么女人……我倒是听说,你有断袖之癖?”

叶亭挑了挑眉:“……误会罢了。”

晋王轻笑:“军中流言传了许久,我本也半信半疑。也罢,你的私事,我本不必过问。但你要记住,你我如今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人。待大事一成,西凉安定,你想携心上人远走,我自会放你离去。可若是中途生异心,莫说浪迹天涯,你连踏出大瀛这片土地的机会都没有,只会如当年的北燕王般吊死在城楼。”

叶亭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拱手一礼:“王爷放心,我既应下此事,便不会半路反悔。只是咱们的约定要作数,事成之后,你放我离开,也不再裹挟我入你大瀛的朝堂纷争。”

“一言为定。”晋王举杯,遥遥向他一敬。

叶亭抬手虚应,没有再碰杯中酒。

他心里清楚,这盟约薄如蝉翼。晋王生性多疑,今日肯把虎符交予他,是眼下无人可用的权宜之计,一旦战局逆转,或是察觉他半分异状,这许诺顷刻便会化为镜花水月一场空。

“我这就动身出城准备,你等我号令。”叶亭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这间密室。

他自己知道,方才那句想要携心爱之人远走的话半真半假。他所求的太平是真,可他也明白,从决定以西凉王的身份潜伏在晋王身侧那一刻起,他就洗不白了,一旦事情败露,晋王根本不会容许他全身而退,他与晋王之间最好的结果是鱼死网破,最坏的结果是同归于尽。

晋王独自留在室中,看着叶亭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尽。

他抬手将杯中残酒泼在地面,低声自语:“得了好儿想要抽身?天下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早已暗中备下后手,这枚虎符,既是兵权,也是日后构陷叶亭叛帝王的凭据,一旦败局显露,所有谋逆的罪责,都可以尽数推到叶亭身上。

两日后,晋王子时出城,却没有按约定走南门,而是从城西一处废弃的水门出去的。

水门外的护城河早就干了,河底结了厚厚一层冰,马蹄踏上去直打滑,晋王却没有回头路,他身边只带了十名亲卫,都是跟了他十年以上的旧部,其中最扎眼的是乌恩其。

乌恩其是羌人,身长八尺,使一对短戟,近身搏杀从未败过。

他骑在马上,走在晋王身侧,一只手按着腰间的戟柄,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的荒原。

夜风很大,吹得芦苇荡伏下去又起来,一行人马在夜色里疾行,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了一道窄窄的道口,两壁夹峙,黑黢黢的望不到底。

乌恩其勒住马,朝道口里张望了一眼,道:“王爷,这道太窄,若有伏兵便不好了,我去清路。”

晋王点头,策马随他入了道口。

道中极暗,火把的光照不了多远,前后的人都缩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道口很快就到了,可那道口被一堆碎石堵住了,石堆后头站着一个人。

景飞焰握着长枪,站在石堆前。

他身后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将整条芙蓉道照得亮如白昼。

沈玄苏骑在马上,立在道口的高处,大氅在风中翻卷,凤眸沉沉地俯视着道中的晋王。

“皇叔,你降不降?”

晋王仰头看着沈玄苏,顿时明白了什么,一笑:“你设了这个局,等了多久?”

“若我说等了一辈子,你会信吗?”沈玄苏道。

晋王仰头大笑,笑声在狭窄山道口回荡,带着穷途末路的狂放,混杂着几分不甘:“一辈子?好侄儿,你生来便盯着我这把老骨头?”

他缓缓抬手,按住腰间佩剑的剑柄,目光扫过四周连绵的火把,火光映在他布满风霜的脸上,两鬓霜白格外刺目。

乌恩其立刻驱马向前半步,双短戟横在身前,护在晋王身侧,周身杀气绷得紧紧的,其余十名亲卫也纷纷拔刀,围成一圈,背靠着碎石堆。

“我本以为你的圈套会设在北面关隘,万万没想到,你竟算准我会弃了南门,走这废弃水门,抄芙蓉道脱身。”晋王眼底掠过一丝悔意,随即又冷下来,“是叶亭……是他泄露了我的行踪?”

沈玄苏轻轻叩着马鞍扶手道:“是不是他,很重要吗?皇叔你从一开始就不信他,一面许他远走高飞的许诺,一面暗中备好构陷他的后手。你自以为能把所有人当成棋子,可棋子也会睁眼。既然你的身边不止叶亭一枚棋子,但你就该知道,不止叶亭一人有可能出卖你。”

晋王吼道:“叶亭在哪!是不是和付婵鸢在一起?”

沈玄苏道:“你没有必要知道。”

“……呵,好啊!就算你堵死这道口又如何,”晋王沉声开口,“西凉十二部的兵马和大殷援兵即刻便至,一旦他们赶来,里外夹击,你这支伏兵未必能拦得住。”

景飞焰长枪在地面一顿,朗声道:“西凉各部早已被牵制,叶亭与皇后娘娘领兵在外,正截断你所有求援的通路,大殷和西凉皆不会有一兵一卒来救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晋王浑身一震,胸口起伏。他筹谋多年,步步算计,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到头来,所有退路尽数被封死,居然还是败在了沈玄苏的手里!

乌恩其低喝一声,就要驱马冲上前死战,却被晋王抬手拦住。

晋王望着高处的沈玄苏,缓缓抽出长剑:“好,好一个局。既然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我绝不束手就擒。”

沈玄苏微微垂眸,抬手,身后军士齐齐握紧兵器,甲叶碰撞之声连绵成片。

“拿下,留活口。”

一声令下,两侧伏兵缓缓向前合围,乌恩其怒吼一声,策马率先冲杀出去,双短戟破空,劈开挡路的赤珠军,直扑景飞焰。

景飞焰从坡顶策马而下,长剑出鞘,截住了乌恩其。长枪与短戟相撞,轰然一声巨响,火星四溅,狭窄的山道瞬间卷入厮杀。

突然间,道口两侧的赤珠军齐齐涌出,将晋王的人马截成数段,将晋王团团困在道中。

与此同时,乌恩其被景飞焰缠住,景飞焰的枪法沉稳老练,专攻乌恩其下三路,逼得他步步后退。乌恩其怒吼一声,双戟交叉劈下,景飞焰侧身避开,枪尖顺势刺入他右肋,将他整个人钉在石壁上。

晋王仰头看了看两壁夹峙的天空,浓云散了些,露出几颗稀疏的星子,他慢慢将剑收回鞘中,翻身下马,站在雪地里,看着沈玄苏。

“你要拿我回京问罪?”

“朕要你活着回京。”沈玄苏说,“你做过的事,一桩一件,朕都要你亲口说清楚。晋王府上下百余口,朕也要你亲眼看着,他们是如何因你获罪的。”

晋王笑带怨毒,有痛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朱潭洛胜将他押送回凉州府衙,史官们此刻已候在议事厅,争论着明日捷报里该用“诛”还是“擒”,“逆”还是“叛”,此起彼伏的辩声吵而不乱,沈玄苏坐在堂上,捻着一枚玉珏,静静听史官争执。

“当书‘擒逆王’!生擒乃是陛下天威,不战而屈其凶锋,是大功,当载于捷报传至云京!”

“不妥!晋王蓄谋叛乱多年,屠戮官吏,勾结西凉部族,祸乱凉州,应当书‘擒叛王’,定性其罪,警示天下有心谋逆之人!”

夜聪捋着长眉,沉吟开口:“可若写‘诛’,便是当场格杀,如今人尚在牢中,尚未鞫审定罪,万万不可用诛字。”

几人你来我往,字句斟酌,一字之差,便是史书上千秋定论,沈玄苏听了半晌才缓缓出声:“不必争。”

众史官齐齐顿住,回身行礼。

他神色淡淡的,不见大胜之后的狂喜,反倒沉冷:“捷报写‘生擒晋王’即可。逆、叛二字,暂不写进传发各州的捷报。”

一位年长史官愕然躬身:“陛下?此人兴兵作乱,罪证确凿,为何不直书叛迹?”

“罪证要当堂审,当众宣,由他亲口供认,再定罪名。”沈玄苏垂眸,玉珏在指间缓缓转动,“一纸捷报先定其叛,反倒落人口实,说朕预先罗织罪名。押入地牢,好生看管,不许伤他性命。三日后,于姑臧城门外设公堂,当众审讯,将其多年勾结、私蓄甲兵、构陷朝臣诸事一一问清,所有供词笔录,一并入档。”

史官们领命,持笔重新修改简牍。

赤宁躬身入内禀报:“陛下,娘娘那边派人送来消息,西凉十二部兵马已经尽数安抚,各部首领愿意归附,大殷根本就不曾发兵相助,他们早就有背叛晋王之心,许是见陛下势头凶猛而与晋王有旧盟,才按兵不动,此番也算是袖手旁观,投诚于您。只是……晋王在被俘前,早已暗中遣人散布流言,说此番谋逆,主谋实为叶亭,似乎想将西凉拉下水,可西凉那边,却没有太大的动静。”

沈玄苏握着玉珏收起,沉声道:“君臣者,非有骨肉之恩也。朕去看看皇叔。”

贾洵站起,迟疑道:“陛下莫要念及旧情。”

沈玄苏颔首:“知道。”

凉州大牢在地底三丈深处,原是万俟衍关押异己的私狱,四面石壁,顶上只留一方天窗。

晋王被关在最深处那间,铁栅上缠了三道锁链,门外守着八个赤珠军,甲胄在身,刀不离手。

沈玄苏独自进了牢房。

晋王坐在石床上,手脚都锁着镣铐,灰白的头发散落在肩头,面上却没有多少狼狈。

他看见沈玄苏进来,笑道:“皇侄,你一个人来的?”

“朕来送你。”沈玄苏将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在石床对面的草垫上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五步的距离,火光映着两张相似的脸,一个清癯苍老,一个苍白沉静,眉宇间竟有三分相像。

晋王靠着石壁,慢慢收起笑意:“我输得不冤。你在凉州城外按兵不动,就是等我动。我若不动,你便一直围下去。我一动,你便知道我的底牌。侄儿啊,你比我沉得住气。”

“皇叔过誉了。”沈玄苏说。

晋王摇了摇头,像是并不在意这句客套。他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镣铐,道:“你父皇当年立你为太子的时候,我就在殿上。他问诸臣,谁可托付江山?满朝文武都推了你,我当时说了一句话——仁君不应生于乱世。”

“你父皇没理我。他这个人一辈子没听过我的话。可我说的没错,你这种人,放在太平年间,是万民之福。可你生在乱世。乱世里,仁君活不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做仁君。那时候你父皇刚登基,天下未定,到处都是反贼。我替他打了三年仗,平定南疆,杀的人比你这辈子见过的还多。后来我回京,看见你父皇坐在龙椅上,朝堂上站满了刚提拔上来的文臣,人人都在谈仁义道德,人人都说天下太平指日可待。可我知道,西疆的羌人还在蠢蠢欲动,北境的突厥只是暂时退兵,朝中那些文臣,有一半是四世三公之家塞进来的蠹虫。我便明白了,仁君治不了乱世。治乱世,要用乱世之法。”

晋王抬起手,镣铐哗啦作响,“我收受贿赂,任人唯亲,跟世家勾连,跟藩镇妥协。我做了所有你父皇不肯做的事,那些年我手里沾的血,比平叛那三年还多。可我稳住了南疆,稳住了朝局,替你父皇挡住了所有他想挡却挡不住的东西,迄今为止,我的领地仍是最为富庶安定之地。”

沈玄苏道:“你不该反。”

晋王笑道:“你恨我,我知道。可你知不知道,我起初没想过反你父皇?我起初只是替他做事,替他挡刀,替他把那些他做不了的脏活全揽过来,我起初只想当个弟弟,我是认命的!后来他对你有愧疚,我便亲手把你扶上太子位。你那时候还小,站在东宫的廊下,看着人来人往,我想,这孩子跟他父皇一样,心太软。”

“后来你长大了。”晋王的声音慢下来,“你在朝堂上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你和我不一样,你理想远大,有抱负有梦想,更有野心,你整顿吏治,肃清朝野积年的贪腐弊症,把无数盘根错节的旧势力一一拔除,还给天下官吏清正之本。你广兴科举,打破世家门阀桎梏,让寒门士子有路可走,不再被权贵门第压得终身无出头之日。你耗费数年心血修通南北水运,连通江河漕运,让南北物资互通、万民安居,多少流离的百姓得以归田安生?玉敛啊,我知道,也认同你做得比你父皇好,你会开启一个盛世。可你越好,我便越怕。”

沈玄苏终于开口:“你怕什么?”

“我看见你夜夜独坐御案,批奏至天光破晓,看见你顶着朝野非议、孤身改革的隐忍,看见你是九五至尊,杀伐果决,平叛乱、定四方,眼里有帝王权术、江山社稷……我看见这些,便更怕你把我做的那些利好社稷之事,也一并算成错的。”晋王看着他,眼底有一种坦然的苍凉,“我们理想不同,追寻的道义不同,你越公正,越容不下我这样知人善用的奸诈枭雄。”

沈玄苏轻声道:“皇叔,朕做到了你期望的样子,不是吗?”

晋王一愣。

“你曾经说,仁君不应生于乱世。”沈玄苏抬起眼,看着他,“可朕生于乱世,长于刀兵,见过饿殍遍野,见过权奸乱朝,见过宗亲相残、骨肉倾轧,你嫌乱世养不出仁君,嫌世道浑浊容不得宽和,所以你起兵、你谋反、你割据西凉。你口口声声说为江山清弊,为万民开路,到头来,不过是放不下你的权位,忍不下你的败绩!你毕生所求,是推翻乱世、重塑朝堂,你赌尽身家性命,赌上宗族满门,赌到最后一无所有。可怜你终其一生,也从未安定。”

沈玄苏垂眸,眼底掠过半生风霜,“皇叔,你看,你穷尽一生想要的太平盛世,朕替你做出来了。”

晋王怔怔看着他,良久,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混杂着败尽江山的荒诞,在死寂的地牢里回荡,沙哑又苍凉。

“哈哈哈……是,是本王输了。我筹谋半生,掀风起浪,赌上一切要颠覆乱世,到头来,竟是我亲手养出了治世明君!我拼尽一切想整顿的浑浊世道,被你一手扶正!我毕生求而不得的山河安定,你唾手可得!”

晋王缓缓闭上眼,浑身的戾气尽数散了,只剩彻底的颓然:“玉敛,你赢了,我无话可说。”

沈玄苏静静立在囚笼之外,龙袍垂落,身姿挺拔,心里却尘封数十年的旧影。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从不与人言说的年少记忆,此刻一一复苏,清晰得恍如昨日。

他想起漫天风雪的冬日。

他年少贪玩,大雪天不肯读书,蹲在殿庭堆雪人,被盛怒的父皇罚跪在冰冷的丹墀之下。

北风如刀,卷着鹅毛大雪浸透单薄的衣袍,他跪得四肢僵硬,双膝冻得麻木,几乎要僵死在寒夜里。

满宫宫人不敢劝,满朝宗室无人过问。

是彼时意气风发、眉眼温善的晋王途经此处。

他没有斥责顽劣的孩童,只弯腰将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小少年打横抱起,裹进自己温热的狐裘里,带回王府,又亲手煮了滚烫的姜汤,一勺一勺喂他暖身,转身去皇帝跟前低声求情,保下了他的责罚。

那时的皇叔,是深宫唯一给过他暖意的人,他教他策马弯弓,授他兵家谋略,千里归来总不忘给他捎南疆清甜的干果、北境柔软的狐皮。

年幼的沈玄苏一度以为,皇叔是世间最温柔宽厚的长辈,心底甚至幼稚地念想,若是父皇能有皇叔半分温情,他的童年便不会只剩冰冷的规训与苛责。

他也曾真心敬他、亲他、信他。

可人心最是难测,恩情最是经不起考验。

母后常年郁郁,体弱多病,意外小产之后,更是缠绵病榻,形容枯槁。

父皇多情,却也薄情,自此极少踏足母后宫中,偌大宫殿清冷萧瑟无人问津,唯独晋王来得最勤,日日探视,事事周全,送药进补,宽慰安抚,比天子更尽心,比至亲更体贴。

那年他方才六岁,深夜惦念母后,独自摸黑去往寝宫。

殿门虚掩,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他就站在门外,透过那道缝隙,看得一清二楚。

烛火昏黄摇曳,病榻之上的母后垂首落泪,身姿孱弱无助。

而他敬重亲近的皇叔坐在榻边,轻轻握着母后的手,温柔拭去她颊边泪痕,下一瞬俯身,轻轻吻上了她的额头。

那一个吻,温柔悲悯,却逾矩越界,藏着天底下最不该有的暧昧与僭越。

六岁的孩童不懂情爱,却莫名懂得何为不妥,何为禁忌。

年幼的沈玄苏僵在门外,顿觉通体冰凉,只得一言不发,悄然转身,默然走回空旷冷清的东宫,一夜无眠。

第二日他依旧晨起读书,躬身课业,对上皇叔温和如常的眉眼,一如往昔对待,不问不揭。

但数十年,两辈子,他把这事烂在心底,再也不知这世上该信何人,直到遇见他的鸢儿。

此刻地牢里只有他们俩,沈玄苏望着颓然落败的晋王,终是薄唇轻启,压着沉沉的哑意,不吐不快:“你以为,朕今日擒你,只是为江山权位,为平定叛乱?其实并不全是。皇叔,你当年待朕所有的好,朕都记得。你予我偏爱,这些恩情,朕也从未忘。可朕六岁那夜,在母后殿外看见的一切,朕亦是难忘。”

晋王浑身一震,死寂的颓色瞬间崩裂!

他猛地睁开双眼,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眼前的帝王,脸上彻底血色尽失,他想从年轻的帝王面上找出什么情绪来,可那张脸苍白而平静,看不出愤怒,看不出恨意,也看不出别的什么破绽。

晋王无法,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你……你那时候,看见了?”

沈玄苏道:“看见了。那年我才六岁,尚不明白男女私情,只知道,那是父皇的皇后,是我的母后,是你皇嫂。有些分寸,君臣叔嫂之间,万万碰不得。”

他的眼眸掠过晋王骤然慌乱的脸,继续道:“可是你呢?对我如旧,仿佛那一幕从未发生。我怕你,我怕你想杀了我。”

晋王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话来:“那只是怜悯……她病痛缠身,心中凄苦,我只是……”

“怜悯?”沈玄苏轻轻打断他,语调淡淡的,不带讥讽,却重如巨石,“皇叔,怜悯有许多种法子。赠药,宽慰,奏请父皇多来探望,唯独没有握着皇嫂的手,俯身去吻她额头这一种,甚至有时,你会留宿……我那时不曾声张,一来年幼,不知如何言说,二来,我尚且念着你风雪里抱我回府的恩情,不愿一句话便毁了你。我以为那只是一时逾矩,往后你会守好分寸。可我慢慢长大才懂,人心一旦越界便收不回来了。”

他垂眸,龙袍衣摆扫过地面潮湿的青苔:“……我想,你是对母后的怜惜慢慢变成不甘,不甘父皇薄待于她,不甘这深宫困住她,不甘这天下落在你眼中无能之人手里。这份不甘慢慢滋生野心,最后化作你筹谋半生的谋逆。”

晋王靠在囚笼木柱上,胸膛剧烈起伏,方才的颓然尽数变成难堪。

“我原以为这段往事,只有我与皇嫂二人知晓,深埋深宫,随岁月掩埋……没想到当年你这小小的孩童,一直静静看着,默默记了数十年。所以……你从很早便防着我?”

“不是一开始便要防你。”沈玄苏摇头,“我依旧盼过,盼你守住宗室本分,盼你心中那一点温情,能压下欲望,我一次次给你余地。直到你暗中培植私兵,一步一步蚕食天下,我才确定你心底的执念早已盖过所有旧情。今日擒你平定叛乱,是为天下苍生,为稳固大瀛河山。可方才与你说这些,只为了结我少年时的一桩心事。你当年予我的暖意不假,可你犯下的逾矩之罪、谋逆之祸,亦不假。恩情归恩情,罪责归罪责,二者不能相抵。”

晋王久久望着他,半晌,低低地笑:“原来……这么多年你什么都知道。所有温情在你眼里早就蒙上一层影子。玉敛,你真是……好深沉的心。”

“身居帝位,不敢不沉。”沈玄苏轻声道,“明日公审,你所有罪状会当众一一宣明。朕不会因旧日恩情徇私,也不会因这桩深宫旧事,额外折辱你……你知晓便是。”

说完,沈玄苏不再停留,大步离开地牢,踏上青石,方才脊背一僵,心力耗尽,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灼热滚烫,直直冲上咽喉。

沈玄苏来不及隐忍,亦无处克制。他猛地俯身,单手撑住冰冷的石壁,肩头剧烈震颤,一口温热的鲜血骤然呕出,落在青灰石面上,刺目猩红,点点绽开。

极轻的一声闷咳,破碎在晚风里。

他垂着手,修长的指节沾着血珠,数十年藏而不发的心事,数十年半信半疑的拉扯,数十年敬与恨的反复纠缠,在方才彻底了结。他亲手埋葬了自己从小到大,小心翼翼珍藏着的一点温柔旧时光。

可似乎又未彻底了结……京中母后许久未来信,她又在做什么呢?

沈玄苏心中悲凉,却止不住胸膛一阵一阵的翻痛,又是一口腥甜涌上,他偏头死死忍住,牙关咬紧,唇瓣被血色浸得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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