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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妈妈

1.

推开门,迟疑了一下,又退出去瞟了眼门牌号。谢鸰听到客厅里母亲的声音:“干嘛傻站在门口?”

周六日要是没事,或者连续有两天以上比较闲的日子,他都会回家一趟。家里比宿舍要舒服得多,况且离得也不远。这段时间宿舍气压很低,几乎没人说话......等一下。

谢鸰直直走入客厅,注视着和谢青蓝手挽着手的女生。“徐孜?”

桌上摆着一只大大的水果篮。

“去换鞋子,洗手准备吃饭。”老梁端着菜从后走过,用手肘顶了一下他的背。

谢青蓝拉着身侧的徐孜站起来,亲如一体。他如梦似幻地看着这一幕,反应过来跟上去追问:“怎么——”

“人家好心来看我,你那是什么表情?”

徐孜坐在他身边,谢青蓝的左手边。自然地像他的同胞妹妹,仿佛家里本就有她的位置。

“妈妈说,上次的礼物很喜欢,”私下听惯了徐孜的声音,再突兀也不觉得有什么。眼下猝不及防以旁观者的身份去听,竟然和谐得令人感到陌生,“他们工作很忙,抽不出时间,不过,也是我自己想来。”

谢青蓝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不知是刚才那几口酒还是有些激动的缘故,脸颊泛起了红。“搞得我都想再生一个女儿了。”

“妈......”

“除了来看阿姨,还有,”徐孜回头,与他对视,“我想来看看谢鸰。”

母亲的笑声萦绕在耳边,他红着耳朵低头扒饭。天气真的变热了,仅仅是五月就热得人出了一身汗。

“他有什么好看的嘛!多虑了。”

“前段时间,学校发生了一点不好的事,”徐孜的话迫使谢鸰陷入回忆,“出事的是谢鸰的室友,警察来我们学校了。”

程宴休学,何培离世,六人寝一下只剩下四个人。前一刻感到的炎热像是失温带来的幻觉,冬天还没结束,死亡的寒意笼罩回心头。

攥着椅子边沿的手被抚摸,谢鸰抬头看见徐孜的脸。他反握住她的手,意外感到温暖。

“我听说了,太惨了,”谢青蓝叹气,“要我说这个学校也不太靠谱。”

她放下筷子,眉心紧蹙。

“就像谢鸰,去年暑假去了一趟研学,手臂就摔成那样了。”

谢青蓝示意他把袖子挽起来。

谢鸰用余光去看徐孜,见她面色如常,于是硬着头皮把袖口卷高,亮出那道自己都几乎快要遗忘的伤痕。

蛇形裂口,周边的皮肤挛缩的像脱了水的果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上面,包括徐孜。

她凝视着,神情与身后的谢青蓝一般无二。

谢鸰迅速把袖子拉长,理好,风轻云淡地扯开话题,“和这个没关系,这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况且现在也好得差不多了。吃饭吧。”

饭后,徐孜准备告辞,谢鸰望了眼外面的天色,转身捎上雨伞。“我送你。”

电梯间里,谢鸰感到肩上一沉,“那条疤永远也好不了了,对吗?”

他没办法否认,“反正也没在脸上。”

“你会怪我吗,谢鸰。”

回头,那双乌黑的眼睛一片潮湿,“你会怪我害你的手变成这样吗?”

谢鸰望着那张惨淡到极致的脸,明明刚才还容光焕发地和谢青蓝聊天。

“嗯,非要说的话,当然。”

她一动不动,脸像结了霜似的凝固着。

也许是电梯下降带来的失重,让他有些眩晕,深吸一口气后,抬手轻轻擦去了她眼角不慎滑落的泪水,“但我喜欢你,所以,就原谅你了。”

“无论我怎样,你都会原谅我?”

“也不能这么说,”谢鸰严谨地皱起眉,“因为喜欢所以才能原谅,不喜欢的话,怎么样都不能原谅吧!"说完,自觉合理地点了点头。

“无论我怎样,你都会喜欢我吗?”

谢鸰笑了,眉头舒展,“对啊,况且你的......各种样子我都见过了,我现在对你的接受能力不是一般的强,说起来还是‘拜你所赐’。”

他被抱住,愣了一下,回抱住怀里的女孩。

“那么,一言为定,不可以反悔。”

2.

谢青蓝服下药,捶了捶酸软的腿。老梁递来一根剥开皮的香蕉,“关节又痛了?”

“下雨天就这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说实话,今天徐孜那小姑娘帮我摁完之后舒服不少,不愧是徐医生的女儿,连手法力道都一样,”她接过香蕉,见儿子回来,打趣,“喂,要不要尝一尝你女朋友送的水果,可甜了。”

谢鸰立刻红了脸,“她今天来你们怎么也不给我发个消息!”

“我们两个老头哪知道这些,是你女朋友又不是我们女朋友,你们自己不会商量吗,不爱商量的话婚后容易有很多矛盾噢!”

“烦不烦啊。”

门被打开,谢鸰看到是母亲,刚要哀怨就被打断,“说真的,那小姑娘是个好孩子。”

谢青蓝靠在门槛上,知道儿子脸皮薄,不再调侃。“妈妈我啊,是在她的妈妈的帮助下才能像今天这样活蹦乱跳,虽然不知道你们进展得怎么样了,但只要别给我辍学,搞什么不三不四的,我都不会干涉你。”

“妈......”

“不要嫌我啰嗦,”谢青蓝上去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你妈我看人一向很准的,况且她还是你妈妈恩人的女儿,无论如何,你都得好好对待人家,知道了吗?”

谢鸰揉了揉额头,“......你不说我也知道。”

见她行路迟钝,他抬起眼,“腿又疼了?吃药了没有?”

那年手术后,谢青蓝就落下了关节毛病,医生说是创伤性关节炎,平常靠吃塞来昔布抗炎镇痛。

“刚吃完,”谢青蓝挥挥手,“不碍事。今天小徐还帮我按摩了一下,她真好,喜欢就抓紧把握吧,趁我还没死。”

“在说什么啊。”

“我说的有错吗?当然你妈福大命大,当年货车都没把我撞死,换别人早没命了,”谢青蓝一拍大腿,“用一条腿给你换来了认识人家的机会,你说是不是应该好好孝顺你老妈?”

“都这样了你还开玩笑。”谢鸰叹气。

“不过说来也奇怪,说不定真有‘运气’之类的东西,”谢青蓝记起什么,“那段时间我特倒霉,连着好几天上班路上都差点撞到人,我记得当时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突然从绿化带里蹿出来,差一点就撞上了!害我迟到被罚钱,没过多久就出了车祸,那个司机还是个精神病,你说正常人能遇到这么离谱的事吗?肯定是触到了什么霉头,应该请个师傅来看一看的。”

“那是心理作用吧。”谢鸰扶额。

“反正没死就是最大的运气,”谢青蓝替他关门,忽然又道,“实在不行你就申请外宿吧,你那学校一天到晚净是一堆破事。”

谢鸰脱下外套,“哪有那么夸张,都是巧合罢了。”

3.

课后,谢鸰牵着徐孜,俩人踩着阳光到了教学楼楼下的长椅旁,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被钩织杯套包裹起来的玻璃罐,递交给她。

“这是五红膏,我妈熬的,”他把她拉近了些,以便阳光能够晒到她身上,“这段时间你一直送水果来,挺不好意思的,我妈说看你脸色不太好,怕气血不足。所以亲手做了这个,这里面放了红豆、红皮花生、红枣、枸杞还有红糖。”

“水果阿姨都有好好吃吗?”

“都吃了,包括你前段时间送来的椰子,我妈她说第一次喝到正宗的椰汁,可开心了。就是她这段时间工作比较忙,再加上身体也不如从前了,不然说什么都要去你家一趟。”

徐孜把五红膏捧在怀里,“我家正好有个亲戚是果农,今年送来了很多。”

谢鸰仔细端详她的脸,被母亲这么一提醒,也觉得徐孜是因为气血不足导致脸色过分苍白,他又补上一句:“你不要忘了吃哦,到时候要把空罐子拿来我检查的,倒掉你就惨了。”

“阿姨人真好。”

谢鸰笑了,“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外婆也是这样的,估计是遗传吧。我高中那会儿爱打游戏天天被她骂,骂归骂,她在我生病的时候亲手熬了一大罐柠檬膏,从此我再也不当她面玩电脑了。”

徐孜望向他,“你也很爱她吧。”

他点头,“当然了,没人会不爱自己的妈妈吧。”

“你最在意的人里,第一名是妈妈吗?”

谢鸰挠挠头,“嗯......不过,人在意的领域有很多,所以每个领域的第一名都是不同的。比如亲情这个领域,我妈妈肯定是第一名。比如小动物,我最喜欢的就是大橘,再比如......再比如异性......”

他瞄了眼徐孜,声音变小,“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你,没有第二名。”

阳光照到徐孜身上,几乎要穿透而过。

“如果无论哪个领域,我都是你的第一就好了。”

谢鸰还没听清,声音被背后走过的两个女生盖过:“大橘死了?你哪看的?为什么啊?”

阳光转瞬即逝,剩一片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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