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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溺水

【在干嘛?】

【在想你。】

【......】

【你呢,你有在想我吗?】

谢鸰捧着手机,升起的嘴角在开门声后迅速降落。室友陆续走进,窸窸窣窣,打成一团。只好默默打开降噪,调高耳机里的音量。

目光难以从对话框上移开,他抠起手机壳边沿,心中很受用,酝酿了一会儿,回复:

【今年暑假,你有空吗?】

“靠,倒霉死了。”

何培嚷嚷着推门而进,除了他,剩余的室友纷纷如看见饵的鲤鱼似的涌去,七嘴八舌问,再降噪的耳机都不管用。

“......前段时间被路边的野狗咬了,吃完饭我还得出去打针,烦死了。”

饭后,众人上床午睡。何培轻手轻脚出了宿舍。无课的下午,本该饱睡饱玩,或二者兼之,现在却要跑出去打针,他踹了路边的垃圾桶一脚,愤懑勉强消解小半。

那天那条狗看着慈眉善目,不过拿食物逗了几下,就这样没气度,一下爆发出兽的本性,朝手腕狠狠咬了一大口。从没见过这么凶的狗!

何培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就近有家卫生服务中心可以打疫苗,不过走大路的话要一会儿功夫,伤的偏偏是手,没法骑电动,还是抄近路吧。

工作日的午后,青石堤周遭安静如坟地,一只人影都看不见。

何培登上堤,迎面而来的江风令他心情大好,忍不住拿出手机自拍了两张。

皮肤好像变白了一点?他放大照片,惊喜,防晒霜真有效啊。也难怪宿舍那个鸟人一天擦三回,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天生丽质。

沿堤走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底下有声音。

何培往下望,不由得睁圆双眼,看清面孔后,迅速皱起眉。

“你在干嘛?”

1.

屏幕里跳出“有”字时,天已黑。

谢鸰从睡梦中醒来,又听见室友的声音。他拿枕头盖住耳朵,给徐孜回消息。

【好。明天要一起吃饭吗?】

平躺在床上,谢鸰勾起嘴角。尽管暑假这个词充满了创伤的影子,但正因如此,才想和徐孜一起,把混沌复杂的回忆涂鸦成幸福的样子。

床帘被拉开一角。

“你有看到何培吗?”

谢鸰从床上坐起,有些不悦,又有些好笑,“你们和他呆一块儿的时间明显比我久吧?”

几个室友背过身去,叽叽咕咕。

“奇怪,给他发消息也不回。”

“得,电话也没接。还想让他帮我带一份炒米粉的。”

“打针需要那么久吗,天都黑了。”

晚饭后,谢鸰收到导员的消息。

【何培回来了吗?】

望了眼空荡荡的床位和座位。

【没有】

半小时后,宿舍门被敲响,靠门的男生站起,“终于回来了,再迟一点就可以睡外边了。”

门口站着辅导员,他往里探了一眼,“何培还没回来?!”

几个人摇摇头。

“下午他说要出去打狂犬疫苗,然后就一直没回来。”

导员一边听电话,一边捋刘海,“电话也不接,他姐姐打给他没打通,打给我,我又打了好几个,也打不通。”

“这样,”他收起手机,“他回来你们就跟我说声,让他马上给他姐姐回个电话。先休息吧。”

导员离开后,宿舍陷入短暂的冷寂,很快又如往常一样热闹起来。

谢鸰重新拿起手机。

【明天恐怕没空。】

徐孜回。

2.

毛茸茸的脑袋低垂,耸动着进食,细碎的肉渣落下。

“唷,”谢鸰来到背后,弯腰瞧,“和大橘相处得这么好了?”

徐孜起身,他也顺势站直。“它之前和我的关系不好吗?”

他摸摸鼻子,又蹲下,见它胡须上沾着肉碎,乐道:“吃大餐了啊,老橘。”伸手,猫爪忽然打来,幸好躲得快。往日对自己乖顺的大橘此刻龇牙呵气,齿上还残着血,活脱脱是头小型的虎。

“小白眼猫。”谢鸰也冲它亮出牙齿,差点就要和宿舍那位组团去打疫苗,不过说起来这都过去多少天了,那家伙居然还没回来......回头见徐孜笑吟吟,便解释,“它之前对我不是这样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那橘色的猫吃饱,伸了个懒腰,走到徐孜跟前,高翘着尾巴蹭她的裤脚,大摇大摆地走了。

“这家伙......拿什么好东西贿赂它了?”艳羡地目送猫离开,谢鸰问她。

“肉而已。”徐孜挽住他的手臂,“猫的喜欢有那么重要吗?”

突然也没那么羡慕了。谢鸰握住那只手,揣进自己兜里,故作认真地望着她,“这是干什么,吃猫的醋吗?它是公的欸,虽然早割了。”

毫不掩饰地点头,“不可以么?”

早前觉得这种话怪伤脑筋的,如今再听却别有滋味。谢鸰被甜蜜的烦恼砸得长吁短叹,与她加并肩朝校外走,“对人的喜欢和对猫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不管什么喜欢,”脸被掰过去,与那双漆黑的眼睛对视,“都只能对我一个人。”

白皙的脸慢慢露出微笑。

“可以吗?”

谢鸰牵紧口袋里的手,用额头轻轻碰了下她的额头,“嗯。”

要是别人说出这些话,他会无语得退避三舍。可是徐孜说这些,偏偏就正常的不得了,如果她哪天不说了,他反倒会有些伤心。真是......难道变成受虐狂了吗?

抬起头,正前方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陈黎的牙齿和上回见一样白,这次身上穿的是蓝色的警服。

“方便聊聊吗?”

3.

何培失联24小时后,校方联合家属报了警。

这番阵仗有些出人意料,同寝的都觉得何培不过是窝在哪个网吧打游戏,通宵都这样,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联系不着。况且曾经的好兄弟都物似人非,哪还有天天宅在床上的必要。法治社会,能出什么乱子,难道还有人专门绑架男的?

一周后,有钓鱼的在江下游的芦苇荡里看见一具浮起的男尸。经鉴定,尸体为失踪学生何培。

耳鸣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陈黎的声音再度响起,“初步判断是溺水,具体死因还要等尸检报告。”

一次性水杯被推到面前。

“喝口水吧,别紧张。”

谢鸰望向她,那只黑色油性笔在指间旋转,转得他眼花,笔停了,胃里突然蹿起一股酸意。他用力咽下去。

“何培出门前有说过什么吗?比如去哪里、做什么之类的?”

问话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好一会才听清。

“好像是打疫苗吧,”谢鸰有些头晕,“听说被狗咬了......什么的。”

“他有说咬到哪里了吗?”

“没去留意,”他扶着额角,“可能是手吧。”

“你们平常关系怎么样?”

“一般。”谢鸰与她对视,又垂下眼,“之前挺好的,后来......一般。”

“理解,人和人都是这样,长久的关系本来就很稀有嘛。”陈黎合上笔录本,长叹一口气,好像把他身上的氧气也一并泄放了,谢鸰感到手脚无力,“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别太为这件事费神,你们宿舍那几位我们也已经走访过了,基本的情况大致都明白了。”

“估计,”她起身伸了个懒腰,“就是正常的溺水事故。毕竟快到夏季了。”

陈黎送谢鸰出了活动室,冲门口仿佛老了十岁的导员点了下头,“有什么新情况,会随时联系您的。”

目光不自觉落在第一时间牵住谢鸰的女生身上。

她眨眨眼,朝前走了两步。

谢鸰注意到,立马挡在徐孜身前,见陈黎神情认真地开口:“她好像......”

他咽了口唾沫。

“脸色有点白哦,是不是低血糖啊。”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上去。

谢鸰替徐孜接过,小声说了声谢谢。

“是朋友?还是女朋友?”

没等他张口,她就结束了这番玩笑,“青春真好啊。”说着打了个呵欠。

导员却没有任何想笑的心情,顶着黑眼圈对俩人:“谢鸰,徐孜,你们先回去吧。”

“徐孜,”陈黎出口,两人纷纷回头,她冲她一笑,“名字很好听噢。”

4.

窗外是阴蒙蒙的天,她端起桌上凉掉的茶,边抿边翻开刚送达的法医鉴定意见书。

“死者何培符合生前溺水死亡;右前臂犬咬伤为生前创伤,创口符合犬齿撕咬特征,未伤及大血管及主要神经,不构成致死原因;右上肢自腕部断离,创面内检见泥沙及水生生物活动痕迹,推断该损伤系死后遭水生动物啃咬撕脱所致......”

打捞上的尸体右手手掌缺失,正是被狗咬的那只,破损的皮肤容易遭到感染,也更容易吸引食腐生物啃食。

陈黎缓缓放下手里的鉴定书。

显示屏亮着,画面里,何培从右侧入画,步伐悠闲地走在堤道上,中途停下看了一会儿手机,马上出画时,忽然站住不动了。持续了有十余秒,最终消失在监控中。

监控镜头只能照到高高的堤体,堤下的滩涂完全是一片盲区。

陈黎拖动进度条,画面又回到开头。

同事坐在旁边,抱着保温杯叹息:“看来防溺水宣传也得在大学加大力度啊。”

她没有回话,将何培即将移出监控有效范围的那一小截画面放大、再放大。模糊的画质中,他的脸朝下,像是在看地板,那张嘴巴小幅度地开合。

头偏向外侧,似乎不是在看地板。

好像,是在看下方的滩涂。

陈黎咬着大拇指上的倒刺,喃喃:“在......和谁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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