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九歌冰冷的审视,耳边是蔚天焦灼的呼唤。唇齿之间,一口接一口的鲜香翻涌叠加,每一口都比上一口更令人迷醉。魂食不入肠胃,只一次次撞进识海,激起令人神识飘摇的快慰。
夏鸣眼中的焦距渐渐涣散,筷子变得笨拙而迟缓,她终于生出几分厌烦,将竹筷掷在地上,徒手抓起满盘菜肴往嘴里塞去。
识海深处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一道白绿色的剑影正飞速闪烁着灵光。每一次闪动,夏鸣便会从浑噩中挣出一刹清明,她能瞥见九歌唇角满意的弧度,也能捕捉到林雪川不动声色的审视。
可下一瞬,她又重新跌入对魂食永不知餍足的饥渴当中,溺进温热的沼泽,越挣扎越沉沦。
那抹剑影就这样陪着她反复浮沉,清越的剑鸣响了又响,终于在某一次竭尽全力之后再也撑不住,迸散成漫天细碎的光点,无声无息地消散在识海深处。
夏鸣的意识彻底沉了下去,她只剩下一个动作:抓起食物,塞进嘴里,狼吞虎咽,不知饥饱,不知疲倦。再后来,连那条不断挥舞的手臂也开始发飘,边缘渐渐模糊,被水洇湿的书画般一点一点化开。
那具凝固成“夏鸣”的人形神魂终于彻底融化,散作一团洁白的魂光,将整张桌子连同残余的菜肴完全笼罩了进去。
“雪川。”九歌在这一刻出声,林雪川也在同一瞬出手。
一只镂空的银笼从他袖中飞出,化作一道流光,准确无误地将那团曾名为夏鸣的魂光罩入其中。
魂光没有任何挣扎,只是静静地闪烁着,专注地消化怀中尚未化尽的食物。
林雪川招了招手,笼子连同其内的魂光一道缩小,轻飘飘落进他掌心。他将手指探入笼中,轻轻拨弄了两下那团光,魂光仿佛有所感应,连连闪躲,往角落里缩了缩,让出笼底那张被罩住的木桌与空碗碟。
“看来鸣溪还是跟以前一样,胃口不错。”林雪川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笼中光团茫然地四处转了转,似是在寻找食物,隐约凝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他又取出一堆小山似的菜肴投进去,人形轮廓骤然散开,重新化作光团,安安稳稳地罩住了那些食物。
“天赋好,毅力也好。”九歌望着那笼中安静进食的光团,幽幽叹了口气,“都是我最需要的,可偏偏最关键的空白期被蔚天填满了……她本该是我最完美的孩子。”
“她还未成年,尚有改变的余地。”林雪川托着银笼,躬身呈到九歌面前,“仙尊大人,您要亲自教导吗?”
“罢了。若是从一张白纸从头教起,我还能耐住性子,像这样时不时炸几根刺的,我只怕三两下就把她心气打散了。”九歌摆了摆手,带了些许不耐的自嘲,“要是再被我压废了,还能用吗?况且这几日战线吃紧,我还得亲自去盯着。”
“遵命。”林雪川行了一礼,“那我先去寻九月,她先前与鸣溪相处得不错,或许能有助益。”
九歌略一颔首,几颗雪粒子无声无息地攀上林雪川的衣角,下一瞬他整个人融进那片飞雪之中,消失无踪。
林雪川托着银笼回到殿堂。宴席早已散尽,方才觥筹交错的热闹被风刮跑了一般,只剩满堂冷清。
留在原地的只有砚尘,和独自站在阶上的九月。九月身前的宴桌连同杯盘碗碟一并摔碎在台阶下,狼藉一片,眼尾还泛着未褪的红。
她在林雪川现身的第一时间便站起身来,目光霎时落在他掌中那只笼子上。
“这股魂息……是鸣溪?”九月眉头蹙起,“怎么会醉魂醉成这样?”
“她太有主见了。原本是好事,只可惜心思没有放在仙尊大人身上,需重新教导才行。”林雪川摇了摇头,语气里掺杂着淡淡的无奈,“先不说这个,宴席散场这么久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在等鸣溪。”九月将视线从那团乖乖的魂光上移开,平稳了情绪,“九歌大人先前不是让我教她澄心域的常识吗,还没教完呢。”
“你有这份心,倒正是时候。我目前分身乏术,你正好来替我看住她。”林雪川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笼中魂光那层毛茸茸的圆顶。
光团却忽地像只受惊的小兽,下意识紧紧贴住笼子底部,连圆润的顶部都往里凹了一小块,灵巧地避开他的指腹。林雪川缓缓收回手,自言自语般低叹了一声:“从前她可不是这样躲我的……真不知蔚天都教了她些什么。”
“林殿主,还是我来吧。”九月目光紧追那团戒备的光影,“醉到这种地步都有防备,恐怕你来,效果不好。”
她将手靠近笼子,那团魂光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朝她的方向贴了过去。林雪川望着光团的反应,沉思片刻,终是将银笼递到了九月手中。
九月轻手轻脚地把银笼揣进怀里,用外袍遮在笼前,又唤来一道金色花风卷起砚尘,腾空而起。林雪川脚踏片片飞雪,与她并肩而行。二人穿过重重殿宇高阁,落在一座悬浮于空中的纯白拱形房间前,林雪川轻叩三下门扉,推门而入。
屋内的九歌闻声看来,目光扫过九月护在怀中的银笼,弯了弯眼:“月月,照顾你妹妹可不是小事。想好了吗?”
“娘当初把鸣溪交到我手上,不就想到了这一天吗?”九月笑着凑过去,“我早就想好了。”
九歌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那就听你林叔的安排。只要能让鸣溪乖乖听话,我便陪你去雯霖那儿住几天。”
“真的?”九月眼眶微微泛潮,“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九歌安抚完大女儿,转头看向林雪川:“我该走了。下次来的时候,我要看见鸣溪在醉魂状态也愿意亲近我。”
“我会朝这个方向培养,您放心。”林雪川微一躬身,展臂相送。九歌走到他身旁,抬手捉住他衣领令他低头,在他唇上落了一下,随即化作一道粉色花风散去。
九歌一走,林雪川便不再耽搁。他先走到纯白蛋床前,启动机关,温热的透明液体从底部汩汩上升,渐渐充盈整张蛋床。接着双手不停,朝四面墙壁打入层层阵法,阵光一道接一道没入墙面。
这期间九月一直留意着笼中的夏鸣,原本安静的光团开始隐隐躁动,人形虚影在光中若隐若现。
她转头看向一旁静默候立的砚尘,伸出手去。砚尘会意,从眉心牵引出一道细长的神魂,九月接过,轻轻放在夏鸣身旁。笼中人形虚影骤然消散,那团毛茸茸的光重新扑上晶莹的神魂,安静下来。
“鸣溪食量不小,”九月盯着那团光,视线一刻未移,“灵仆,你备得够不够?”
“回小姐的话,”砚尘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以鸣溪小姐的进食频率,我可支撑一年。只要其间容我外出捕猎,便能一直供下去。”
“那就没问题了。”九月试探着伸出手,缓缓贴近笼壁,那团光微微朝她掌心的方向靠了靠。
她再试着触碰抚摸,光团又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分明在躲。醉魂状态下只剩本能,毫无防备,夏鸣此刻的每一个反应都毫不作伪,是她最深处、最真实的情感。九月轻轻笑了笑,将笼子仔细护在怀里,安静地等林雪川布阵。
“好了。”林雪川收回手,拂了拂袖口,“把鸣溪放进床里去。”
九月依言上前,将银笼仔细放入蓄满透明液体的蛋床中,她泛着白光的指尖轻点笼口,笼底隔板悄然撤回。
夏鸣悠悠飘出,落入透明液体之中,霎时膨胀到九月腰际那般高,差一点便挤满了整张床。一入蛋床,她似乎愈发沉静,连先前因不停进食而亮起的光泽都暗了下去,变成一团温暖、缓缓起伏的乳白色柔光。那光团正有规律地膨胀、收缩,沉入一场悠长安稳的长眠。
九月静静看了会儿,才转回头,放轻声音问林雪川:“接下来要做什么?”
林雪川从袖中摸出一张冰制阵盘,抬掌对准阵盘中央那枚雪花图案。掌心凭空涌出一道凝实如冰的白芒,短短瞬息间,九月依稀看见那白芒中掠过无数光影——夏鸣依偎在九歌与林雪川身边的画面,嬉闹的、撒娇的、安静的。所有光影尽数注入雪花之中,阵盘微微一闪。
“放在她头顶上方。”林雪川将阵盘抛来,九月连忙接住。她走近蛋床,小心靠近那团安眠的魂光,将阵盘悬置于夏鸣上方。
阵盘泛起微光,薄雾般轻柔地笼罩下来,随即滴溜溜自发旋转,夏鸣依然毫无异动,九月以肉眼瞧不出名堂,转头问:“这阵盘是做什么用的?”
“她缺了与我们相处的记忆,”林雪川的目光扫过屋内仅剩的两人,“这个阵盘能替她补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忆灌输完成之前,鸣溪不能受任何打扰,你们必须替她护法。灵仆,记得及时补食。”
无论外界如何纷扰,睡在蛋床中的夏鸣——或者现在该叫她九鸣溪,已经什么都感知不到了。她只知道,自己正牵着爹娘的手,在望不见尽头的花海里蹦蹦跳跳。
一只白底青纹的大蝴蝶悠悠掠过她眼前。九鸣溪眼睛一亮,伸手便要扑,指尖刚碰到蝶翼边缘,姐姐九月便从旁边飞身而至,一袖子把蝴蝶罩了个严严实实。她转过身,得意洋洋地冲她晃了晃鼓鼓的袖口:“鸣溪,你动作也太慢了,它归我啦。”
“还给我!”还没大人腰高的九鸣溪立刻松开爹娘的手,朝那个可恶的姐姐猛扑过去。九月一边笑一边把袖子晃来晃去,每次九鸣溪探手去抓,那袖子都像长了眼睛,总在最后一瞬堪堪溜走。
连追了几个来回,九鸣溪眼圈都红了,狠狠一咬牙,整个人像枚小炮弹一样朝她撞过去。那架势,倒像是她若不接,自己就要在地上砸个好歹。
这下可把坏姐姐吓得不轻,九月手忙脚乱把她接进怀里,叠声埋怨:“你笨不笨?摔伤了怎么办!”
“你肯定会接住我的呀。”九鸣溪得意地掀起她的袖子,那只白底青纹的蝴蝶正卧在袖口,翅膀一开一合,不紧不慢地飞进她掌心。她一下子变得小心翼翼,双手轻轻拢住那只世上最漂亮的蝴蝶,小声对它说:“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夏鸣!”
恍惚间,九鸣溪听见一道声音,那声音模糊而熟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几分焦急。
她好奇地转头左瞧右看,可花海中的,分明只有她的家人。
这大概就是娘说过的,对其他低等魂的感知?九鸣溪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很快便把这点小事抛到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