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虽然已经定了下来,孟砚之却觉得还不够稳妥。
左相在朝堂上没有附和那些主张和亲的人,在校场上还站出来替她说了话,把帅印的事一锤定音。这份人情,孟砚之记下了。但更重要的是,还需要左相在京城替她做一件事,她出征之后,后方不能出任何岔子。
孟砚之朝左相走去。左相正站在殿外的廊下,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孟砚之走到他侧,微微侧了侧身,低声道:“相爷可否单独聊聊。”
左相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孟砚之这是头一次主动找他。他也想知道孟砚之想跟他说什么。随即轻笑了一声:“孟大人找老夫,可真是罕见。不对,如今该称呼孟元帅了吧。”
孟砚之语气平淡:“无论是什么,都只是一个称呼而已。相爷可有空?”
左相道:“那孟大人如不嫌弃,就到老夫府上一叙。”
孟砚之微微颔首:“承蒙相爷招待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各自上了轿。到了左相府,左相把孟砚之引到书房,命人奉了茶,便挥手让所有下人退了出去。书房的门关上之后,左相在案后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孟砚之:“孟大人有什么要和老夫说的。”
孟砚之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语气不紧不慢:“战事紧迫,差不多两日后就要出发了。出发之后,京城这边,想拜托相爷多多照拂。”
左相挑了挑眉:“哦?老夫能照拂什么?昭阳公主自有自己的势力,在京城,谁还能害了她不成?”
孟砚之放下茶杯,目光沉静地看着左相,语气里没有半点拐弯抹角:“明人不说暗话。雍城那么快就失守了,萧将军也不是什么酒囊饭袋,怎么可能让北狄这么快就拿下?相爷不觉得可疑吗?”
左相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他确实想过这件事,也觉得蹊跷,甚至打算暗中查一查。可他没想到,孟砚之会主动来找他说这件事。他看了孟砚之一会儿,道:“孟砚之,有话就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孟砚之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好,既然相爷这么说了,那我就直说了。雍城有奸细。不可能和京城毫无联络。如果萧家人没死,还有可能是雍城方面自己的事,但萧将军死了,这说明,雍城只是一个弃子。这么做的人会是谁呢?”
左相没有接话,只是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孟砚之继续道:“在下出征之后,不想后方使什么绊子。如果我不明不白地死了,这场仗就必败。他们里应外合,大齐能抵挡住吗?相爷也不想做那亡国臣吧。”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左相的面色凝重起来。孟砚之说的不是危言耸听。大齐上下如今没有好的将领,孟砚之的武功他今日见识过了,心机更是早就知晓。孟砚之是唯一的人选。如果孟砚之在战场上出了事,大齐便再无可用之人。
左相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老夫明白你的意思了。等你走后,老夫会动用关系查此事。如果有什么对战事不利的事,老夫也会压下来。”
孟砚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忽然道:“仅此而已吗?”
左相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孟砚之也没有绕弯子:“相爷在京城查奸细,我相信相爷的手段和人脉可以办好,想必相爷也心中有数,知道会是谁干的。你破坏了他人的计划,即便我大胜归来,我也差不多要不得善终了,功高震主的道理,没人不知道。如果真是那人所为,相爷也不会有什么好结局的。”
左相攥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照你这么说,老夫是进退两难了。帮是死,不帮也是死。”
孟砚之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话说到这里,就明说了吧。无论是不是太子所为,都不能让他继承皇位。这是唯一的选择。”
左相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半息。他抬眼看向孟砚之,目光里带着审视,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疯了。片刻后,他缓缓靠回椅背,声音低了几分:“孟大人,这话若是传出去,便是谋逆的大罪。”
孟砚之神色不动:“相爷若觉得我在说笑,今日便当我没来过。”
左相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笑意里却没有半分轻松:“老夫在朝中这么多年,太子是什么性子,岂会不知。他若继位,大齐只会更乱。只是——”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孟大人想扶谁上位?四皇子是个病秧子,五皇子年岁太小。扶他们上位,你相当摄政王吗?”
孟砚之笑了一下:“相爷不必试探我。我没那个想法,也不会扶两个傀儡上去。那样大齐依然不会安稳。没有明君,外敌就会时刻虎视眈眈地觊觎。”
左相皱了皱眉:“那不会是晋王吧?你与晋王就办过一个案子,再无交集。”
孟砚之摇了摇头:“自然不是。”
左相疑惑地看着她。难道孟砚之想自己当皇帝?孟砚之看出了左相眼里的疑虑,先开了口:“我不会去争那个位置。那不成乱臣贼子了?让大齐动荡不安的事,我不会做。”
左相道:“孟砚之,你别在这打哑谜。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就别藏着掖着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孟砚之没有立刻答。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缓缓道:
“太子若继位,相爷以为自己能安稳几年?昭阳殿下若只是公主,她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大齐。但若大齐只剩她能稳住江山,相爷今日的选择,便不是谋逆,而是救国。”
左相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半息。他看着孟砚之,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疯了。
孟砚之却已经起身,只留下一句:
“相爷不必现在就答。等北狄退了,我们再谈。”
左相看着她走出书房的背影,捻着佛珠的手久久没有动。窗外的暮色渐渐暗下来,将书房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暗影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孟砚之从左相府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她走在回府的路上,风灌进衣领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街上的行人已经稀了,只有几盏店铺门口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她走得很快,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方才与左相的对话,京城这边只是暂时稳住,不能算完全靠得住,但现下也只能如此。
回到府中,陈妈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见她回来了,便招呼她吃饭。孟砚之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看着陈妈、陆商和陆离,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我后日就要出征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陈妈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陆商和陆离两兄妹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同时放下碗筷,异口同声地道:“大人,我们跟你一起去!”
孟砚之摇了摇头:“战场不是儿戏,不是你们能去的地方。你们在家等我回来。”
陆商急了,站起身来,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大人,我虽然不会打仗,可我能照顾您的起居,能替您跑腿传话,总比您一个人在外头没人照应强!”
阿离也道:“大人,我是医女,战场上肯定有人受伤,我能帮上忙的!”
孟砚之看着他们两个那副又急又担心的模样,心里微微一暖,可语气还是很坚定:“不行。你们两个都去了,陈妈一个人在家怎么办?我不放心。”
陆商和阿离都沉默了。他们一直跟着陈妈,知道陈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硬朗,若是把她一个人留在京城,确实放心不下。可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孟砚之一个人上战场,又怎么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孟砚之见他们为难,想了想,道:“让阿离跟我去。她是医女,在军营里用得上。陆商留在家里照顾陈妈,若是留陈妈一人在家,我不放心。留两个女子在家,也不安全。所以陆商你必须留下。”
陆商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对上孟砚之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闷声道:“我知道了。大人放心,我会照顾好陈妈的。”
他顿了顿,又转过头去看陆离,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阿离,你跟着大人,一定要好好照顾大人。大人的起居、饮食、身体,你都要盯紧了。有什么事就传信回来。你也要多注意身体,战场危险多加小心。”
阿离用力地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泛红:“哥,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大人的。”
陈妈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直到这时候才站起来,走到孟砚之身边,拉住了她的手。老太太的手微微发颤,眼眶里全是泪,嘴唇动了动,却只说出了一句:“砚之,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孟砚之反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而笃定:“陈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陈妈点了点头,抹了把眼泪,转身去厨房继续准备饭菜了。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方才慢了些,背也佝偻了些,像是这一顿饭的工夫,老了好几岁。
孟砚之回到房间,开始整理行囊。她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包常用的伤药,还有那柄随身佩戴的软剑。她从枕下取出那只旧锦囊,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那枚残破的玉佩还在,昭阳送的白牡丹花的花瓣也还在,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写着“昭阳”两个字。她将这些东西重新收好,又从桌上拿起昭阳送她的那方素白手帕,展开看了看。帕子上绣着一枝极淡的兰花,边缘已经有些柔软了,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她将手帕叠好,贴身放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