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北狄使团的事,与大理寺无关。孟砚之没有关注此事,直到一个月后北狄使团进京,宫里准备了宫宴,她才从朝堂的通报中得知,北狄这次来的是使团加一位王子,规格不低,皇帝下令让皇室宗亲和王公大臣都要参加,以示重视。
孟砚之对这种场合没什么兴趣。宫宴无非是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她既不喜那些丝竹管弦的喧闹,也不耐烦和满殿的官员寒暄客套。可皇命难违,她还是换了官服入了宫。
大殿里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皇帝坐在最上首,昭阳公主坐在他身侧略下的位置,其余皇子公主、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案上陈着美酒佳肴。北狄使团坐在对面的客席上,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北狄王子哈丹,衣着华贵,五官深邃,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打量着殿中每一个人,身旁坐着负责致辞的使者。
孟砚之坐在靠后的位置,安静地坐着,目光偶尔从歌舞表演上掠过,更多的时候则是不自觉地朝昭阳的方向飘去。昭阳今日穿了一身浅金色的宫装,坐姿端正,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正和身旁的和孝公主低声说着什么。她察觉到孟砚之在看她,却没有回望。这样的场合,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去看孟砚之,只能不理她。
宫宴进行到一半时,北狄使者站了起来。
他先恭维了一番“大齐国力强盛、人才济济”,然后话锋一转,说此次北狄来朝,特地带了三道难题,想请大齐的才俊一试,也算两国切磋交流。皇帝听了这话,自然不好推辞,便让使者说出题面。
北狄使者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后上面画着一幅星图。他问的是:若某年冬至日,北斗斗柄指向正北偏东三度,而次年春分日,斗柄指向正东偏南一度,问此二年之间,岁差几何?
满堂寂静。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皱紧眉头,有人低头思索,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这题出得刁钻,大齐通行的历法用的是岁差每七十年差一度,可北狄人用的星图却是以另一种岁差推算的。若按大齐历法答,答案便对不上北狄的星图;若按北狄的算法答,又等于承认大齐历法不准。怎么答都是坑。
孟砚之听了题面之后,低头思考了片刻。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岁差本非定值,因观测年代不同,历法推算自然有异。北狄星图所据年代与大齐历法不同,斗柄方位的偏差,恰合岁差累积之数,二者并不相悖,只是北狄使者在计算时未将岁差修正计入罢了。可她不想出这个风头,便抬起头来,又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依然没有人能解。北狄使者的面上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慢:“大齐人才济济,怎么一人都解不出?”
皇帝的面色不太好看,扫了一眼殿中的皇子和大臣们,问了一句:“可有人能解?”
无人应答。孟砚之坐在角落里,根本没有要出这个风头的意思。大齐的颜面与她何干?
可昭阳公主不这样想。她的目光穿过半个大殿,落在孟砚之身上,她注意到了孟砚之低头思考后,又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孟砚之应该是能答出来的,便微微扬了一下下巴,给了她一个极轻极快的眼色。孟砚之接收到了那个指示,无声地叹了口气,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她站起来的那一刻,皇帝的眉头明显松了松。孟砚之从容地开口:“使者此题,问的是岁差。但岁差本非定值,因观测年代不同,历法推算自然有异。北狄星图所据年代与大齐历法不同,斗柄方位的偏差,恰合岁差累积之数,二者并不相悖。使者只拿自家星图硬套大齐历法,却未做岁差修正,这才显得对不上。”
北狄使者的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料到真有人能答出来,而且答得如此轻描淡写,连他的破绽都一并指了出来。
使者不甘心,又说出了第二道题。这一回他出的是算学:北狄商队有一批骆驼,临终前立下遗嘱,长子得总数的三分之一,次子得四分之一,幼子得五分之一,分完后还剩两只骆驼归商队公账。问商队共有多少骆驼?
殿中又安静了下来。有人开始掰着手指头算,有人低声商议,可算来算去都算不出个整数——三分之一、四分之一、五分之一加起来不到一,剩下的那两只该怎么算进去,谁也理不清。
孟砚之没想多久,便答了出来:“总数为六十只。长子得二十,次子得十五,幼子得十二,加起来四十七。余下十三只,其中两只归商队公账,其余十一只,遗嘱未作分配,自然仍属商队。”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使者要的是恰好分完、余两只的整数解,那总数便是六十。三分之一、四分之一、五分之一相加,共占总数六十分之四十七,余下六十分之十三,即十三只,其中两只归公账——这是唯一整数解。”
北狄使者的面色沉了下去。他本想让大齐官员在殿上为几只骆驼争得面红耳赤,没想到孟砚之一句话便解了,还顺手把他的题面漏洞也点了出来。
紧接着,使者让人抬上一只铜制机关箱。箱面刻着九宫格,每格内有一枚铜珠,每格可容多珠。使者说,此箱内设机关,须将九枚铜珠全部移入中心一格,机关方开。但每移动一珠,相邻格中的铜珠便会随之联动,若不懂其中诀窍,铜珠永远聚不到一处。
孟砚之走上前,在铜箱前站了片刻。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伸手轻推边角处的一枚铜珠,观察相邻铜珠的联动方向。推了三珠之后,她心里已经有了全盘规律——这机关不是靠蛮力,而是靠顺序:先动四角,再动四边,最后动中心,每一步的联动都要为下一步留出空位。
她开始依次推珠。动作不快,每一珠移动前都先看一遍全盘格局,像是在心里推演整条链路。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九枚铜珠便齐刷刷聚在了中心格内,只听“咔嗒”一声,铜箱弹开,里面放着一只更小的铜匣。
三题皆破。北狄使者的面色已经沉到了底,他原本那副志在必得的得意之色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皇帝笑道:“大齐侥幸,贵使的题目出得精妙,只是恰巧有人能解。”几句话把北狄使者的尴尬圆了过去,也把大齐的体面挣了回来。
孟砚之答完坐下,目光又飘向昭阳的方向。昭阳没有看她,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可就在这时,哈丹站了起来。
他先朝皇帝行了一礼,然后开口,语气恭敬里带着一种直白的笃定:“本王在大齐这些时日,听闻昭阳公主殿下才貌双全、聪慧过人,心生仰慕。本王愿以正妃之位迎娶公主殿下,两国结秦晋之好。”
殿中一片哗然。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震惊地瞪大了眼,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太子坐在席间面无表情地喝着酒,仿佛这事与他毫无干系。左相眉头紧蹙,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了,北狄人当众求婚,逼问婚约,分明是没把大齐放在眼里。这等无礼之举若不加制止,朝廷颜面何存?
皇帝也有些不悦。这门婚事尚未昭告天下,北狄使者自然不知,他看了北狄王子一眼,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王子有所不知,昭阳已有婚约在身。”
哈丹却不依不饶,笑着道:“婚约而已,尚未成亲,便可以退掉。本王不知,大齐哪位才俊能与本王相比?”
这话一出口,殿中的气氛便僵了。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正待开口,一道身影已经站了起来。
孟砚之起身。她知道此举会将婚事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也会把昭阳推到风口浪尖,可此刻没有更好的选择。她朝皇帝行了一礼,又转向哈丹,语气平静:
“在下孟砚之,大理寺卿,昭阳公主的未婚夫。这门婚事是陛下钦定,玉牒已录,宗正寺备案。王子远道而来,是客,但客有客的规矩,大齐的婚约,不是北狄的牛羊,可以随意讨价还价。”
哈丹打量了孟砚之一眼,见她一身绯红官服,身形清瘦,面色白净,看着不像个武人,便冷笑了一声:“你?本王没听说过你。你凭什么站在公主身边?”
孟砚之的目光平静而冷冽:“凭我站在这里,凭陛下金口已定,凭公主自己愿意。王子若是不服,可以问问满殿的文武百官。”
她顿了顿,继续道:
“王子说‘哪位才俊能与王子相比’,这话问得奇怪。公主择婿,看的是陛下旨意、是两厢情愿,不是比谁部落更大、牛羊更多。王子若真要比,不妨先问问自己,三道题出得刁钻,可惜大齐答得上来。王子拿几道难题当筹码,就觉得自己配得上公主?这筹码,未免太轻了些。”
哈丹面色涨红,被孟砚之这不紧不慢的架势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恼羞成怒,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孟砚之。
孟砚之没有惯着他。她侧身一让,避开那只手,反手扣住了哈丹的手腕,脚下轻轻一带。哈丹身形一晃,刚要发力挣脱,却被孟砚之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孟砚之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
“王子,大齐的殿上,动手之前,先想想自己站不站得稳。”
北狄的随行人员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一边赔笑,一边朝哈丹使眼色。哈丹这才压着怒火,甩开孟砚之的手,坐了回去,端起酒杯喝闷酒。
宫宴继续,可大殿里的气氛已经比方才冷了许多。宫宴结束之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孟砚之等了一会儿,找了个机会走到昭阳身边,低声问了一句:“今晚回公主府吗?”
昭阳原本是打算留在宫中的。可经过方才求婚那件事,她已经不想待在宫里了。满殿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人真正为她说一句话,除了孟砚之。
“回公主府。”她说。
孟砚之点了点头:“我在宫门外等你。我送你回去。”
昭阳看着孟砚之,心里那点被搅得纷乱的情绪忽然安定了下来。她轻轻“嗯”了一声。
孟砚之等在宫门外。夜色已深,宫道上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铺在地上。不多时,公主的马车从宫门内驶了出来。孟砚之翻身上马,走在马车旁边,侧着身子和车中的昭阳说话。她说得不多,无非是“今晚风大”“路上有些潮,回去喝碗姜汤”之类的小事。昭阳在车里应着,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比方才在殿上柔和了许多。
马车稳稳地驶过京城的街道,一直到了公主府门前才停下。孟砚之翻身下马,站在车旁,等泽兰扶着昭阳下车,又目送她们进了府门,才朝自己府邸的方向走去。
昭阳走到府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孟砚之的身影已经融进了夜色里,可那道青灰色的影子在灯笼的光线里还隐约可见,正不紧不慢地朝远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