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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傩面当归

她有些失落歉疚地摸了摸傩面的裂纹,闷声说:“我当初说与它相依为命并非虚言。”

这已经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好友。

谢景宴见阮卿鱼情绪不对,连忙补救安慰,失笑说:“但若是你能尽快找到新的傩面并与之建立联系,旧的意志便会重新寄存其中,只是寻常情况,大多会在第一时间转移,像你这样花费好几日从头开始做的倒是不常见。”

阮卿鱼恍惚地点点头,懂了:“等新的傩面做好之后,旧的意志会带你一起转移进来,现如今……你和旧的傩面意志都算是无家可归。”

谢景宴笑着点头:“可以这么说。”

他看向半成品,说:“你要尽快些,傩面意志完好无损便平安无恙,反之,若是意志受损,我的魂魄只怕也会动荡。”

阮卿鱼慌乱地点头,张口想要说什么。

却见谢景宴又缓缓摇头,说道:“这本是捉妖师的入门常识,你却直到现在才知道,若是被人听去,怕是要笑掉大牙。”

更是与阮卿鱼这些天的英勇捉妖全然不符。

阮卿鱼听的脸红,从耳根到脖子一阵臊意,不自在的挠了挠下巴,别扭道:“没人跟我说过。”

谢景宴语气凉凉的拆穿她:“《百妖谱》入门前几页便有。”

“我——”

她恼羞成怒的瞪了谢景宴一眼,梗着脖子说:“我看书不专心好了吧。”

谢景宴“嗯”了一声:“以后我教你。”

她低低嘀咕:“其实我爹说我听课也不认真。”

谢景宴听到了,脑中倏然闪过阮卿鱼小小的身影被抱在面容温柔的男人怀中,两人一笔一划的画符。

他神色柔和几分,隔着记忆窥见几分当初那个小女孩的影子。

阮卿鱼重新提起干劲,正要继续刻画。

忽然猛地反应过来最要紧的,惊讶道:“你刚才说一般人都会在傩面碎裂的第一时间转移是什么意思?我已经隔了好几天,你现在还好吗?”

谢景宴点头,不置可否:“尚可。”

她惊悚的瞪圆了眼睛:“尚可是什么意思,好还是不好?”

阮卿鱼一下子急躁了起来。

谢景宴定定看了一眼阮卿鱼,语气感慨:“我原也以为会很快消散,但傩面意志本质依附于你,你的意志加上我残存的灵力竟然能保持着傩面意志完好无损的状态,算是出人意料。”

阮卿鱼惊叹一声:“我真厉害……”

对上谢景宴幽幽的眼神,连忙补了一句:“我们都厉害。”

这时,她也终于明白过来谢景宴为何一直催着自己去太玄使府中取傩面,当即更愧疚:“所以你催我尽快用现成的好东西,是为了不让你死了。”

为着谢景宴和傩面意志,阮卿鱼接下来干劲满满,也不再别扭那些被长公主送来的宝物。

她用起来毫不吝啬,总归不是自己的不必心疼。

且在口中理直气壮的碎碎念,说:“我都是为了让谢砚能住的舒服些。”

毕竟是太玄使大人,就算如今落魄了,只剩一个魂魄,也得用最好的材料才能配得上。

想想当初见过的太玄使府邸,阮卿鱼深觉自己还是收敛了,又不客气的挖了一大块犀香,将傩面涂抹的光滑油亮。

谢景宴在一旁摇了摇头,懒得去戳穿她。

自己住的地方摆摆排场心情总能好些,也算是苦中作乐。

他怅然的看了一眼皇宫方向。

自己的身体大概被皇帝看管,他隐约能察觉到身体平安无事,至于而今是何情况,却一切未知。

阮卿鱼加班加点,第二日便点上香火,将崭新做好的傩面摆放至供桌前。

她将父亲留下的手记翻看数遍,在心中更是演练无数次,轻舒出一口长气,缓缓睁开眼。

立在供桌前捧着碎成两半的傩面低声念了句:“送葬躯壳,亡于我行……”

小院肃静,一时只有阮卿鱼低低呢喃的声音。

火烧的旺盛,盆中香火被吹得扑簌游走,但诡异的是没有一丝香火外泄,竟然全都飘进了傩面之中。

一半缠绕在碎成两半的傩面缝隙间。

像是韧性的丝线,将两半重新粘连在一起。

一半落入新的傩面中,那阮卿鱼亲手绘制的狰狞森严鬼面随着香火萦绕,仿佛显出几分生气,面上流光溢彩,似乎在无声晕染。

她闭着眼祝祷,耳边闪过父亲的叮嘱。

“感受它的存在,并非驾驭它,而是与它共存……一个被用心呵护的傩面是你这一生最重要的伙伴,你与它的气运息息相关。”

“若是不慎碎了,应给它亡人的尊重。”

阮卿鱼仿佛看到一抹意志自旧的傩面中彻底剥离,显得格外脆弱,但与自己的意志紧密相连,于是竟然并未被风吹散。

无形中,还有另一抹若有似无的灵气支撑着傩面的意志。

她忍住了转头的冲动,并未去看谢景宴的方向。

但知道谢景宴的灵力同样在其中出手相助。

阮卿鱼咬开食指,逼出一颗血珠抹在灵符上,符纸上划过一抹血光。

她神色毅然,将符纸快速贴到旧傩面上,语速飞快道:“生而往复,何时当归,幽冥火转,速速归矣!”

阮卿鱼狠下心将旧傩面连带着符纸一同摔进火中。

火苗蹭的一声,窜起的火焰几乎扑在阮卿鱼的脸上,她发丝被吹得翻飞,露出光洁额头,取过香火压在掌心恭敬一拜,将香火同样掷入火中。

安静立在供桌前的身影单薄又显得如此挺拔。

谢景宴看了眼天色,乌云罩顶,唯有一抹天光破开,斜斜照在阮卿鱼的供桌前。

“好了。”

谢景宴开口,打破沉寂的氛围,说道:“傩面意志已经转移到新的面具中,我能感觉到。”

阮卿鱼不舍的最后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旧傩面。

心里空落落,她取过新的傩面抚摸几下,触手温凉,分明是冷硬的质感却并不显生硬,反而有几分亲切。

阮卿鱼顿时喜笑颜开,说道:“这就是我的傩面。”

她心情雀跃几分,问谢景宴:“你怎么样,可有受到影响?有没有觉得不舒服?魂魄没有受损吧?”

谢景宴一一否认,说道:“和以往并无不同,你的神魂……”

他语气微顿,心情复杂道:“你的魂魄很强悍,是我生平罕见,往后认真修习法术,将来会有一番造诣。”

甚至于,阮卿鱼的天赋给了谢景宴远超心理预期的惊喜。

他这次误打误撞,居然是捡到宝了,莫非这就是自己此番遭遇的机缘……阮卿鱼是他的机缘。

谢景宴无声叹息,暗道一声的确机缘巧合,一切皆为命数。

阮卿鱼当初锒铛入狱,虽惊心动魄,但又意外引他入魂,谁也没想到阮卿鱼竟然能走到这一步。

阮卿鱼又惊又喜,摸着下巴打量谢景宴的神色。

见他居然不是糊弄自己,十分受用的眯起眼睛:“算你有眼光……”

实则心中已经翘起尾巴。

能得到太玄使如此高的夸奖,她不是举世罕见,还能有谁是?

谢景宴失笑,任由阮卿鱼喜滋滋的得瑟,顺着她说道:“往后认真修习,将来有一日不会输于太玄使。”

阮卿鱼耳根微红,低声嘀咕一句:“太过了吧……”

总觉得这次的谢景宴格外好说话。

不等阮卿鱼想出个所以然,江墨听说了这边的动静姗姗来迟。

挑眉看向阮卿鱼手中的新傩面,伸手惊叹道:“阮姑娘如何做到的,竟看起来莹莹生辉。”

阮卿鱼戒备的往后退了两步,不给他触碰的机会。

江墨无奈又好笑,轻咳一声催促正事:“既然阮姑娘的面具做好了,我们就能继续下一步合作。”

她问道:“又有妖物作祟?”

“是天蛛使想通了。”他回头示意门外那道不自在的身影。

正是天蛛使,不知在门外看了多久,此刻被江墨点破,不自在的横了他一眼。

板着脸走进院内,说道:“我愿意和你们合作,这次谁也不准耍赖。”

阮卿鱼悠悠提醒她:“先前的合作都是你逃窜在先。”

天蛛使一噎,冷哼一声道:“那是你们毫无诚意,毫无合作的价值,我不会和弱者合作。”

至于现在……

她扫了一眼阮卿鱼,江墨恍然大悟的点头:“原来如此,难怪你忽然愿意合作,看来是因为阮姑娘展露实力,叫天蛛使大人信服。”

阮卿鱼脸上又是升起一抹燥热。

但想到谢景宴先前的夸奖,并未大惊小怪,对天蛛使淡定道:“这次你若是再耍小花招,我们不会放过你,有的是法子将你彻底留在天狱!”

天蛛使神色微窒,绷紧的唇角冷意迸发,默默握紧掌心。

气氛一时紧张,几乎落针可闻。

天蛛使绷着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说道:“我这次找你们合作,是想告诉你们京城的妖物还远不到结束之时。”

“这一切从落花女开始,我带着任务而来,为观测落花女引起的妖物暴动会产生何种影响,但你要相信我们,生苗并无开战的想法,若是事情太棘手,届时便是我出手相助的时候。”

阮卿鱼神色随之凝重:“你想说什么?”

京中暴动的确不曾结束。

一切归根结底,便是落花女被引到这里,京中陡然暴涨的妖物邪气与苗疆蛊术作祟,滋生京中更多蠢蠢欲动的妖灵。

她不知是该气愤还是什么,冷声说道:“京中无数百姓因此担惊受怕,仅仅是因为你们想看看有何后果?可过程中因此受难的人呢?在你们的眼中只是无足轻重的炮灰吗?”

阮卿鱼眼中燃起怒火,逼近一步,质问道:“你而今理直气壮地要求与我合作,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曾将这些人命放在眼里,你从始至终不曾考虑过他们!”

天蛛使被阮卿鱼忽然爆发出的气势逼的倒退两步。

咬唇无声嗫喏两句,脸色显得难看至极。

她握紧拳头说:“妖物本就存在,外力干涉不过是将其催生罢了,若是危害太过,我自会出手相助。”

“就像今天这样,你寻求合作,是愿意出手解决妖物?”阮卿鱼冷眼逼问。

天蛛使被步步紧逼,气势陡然弱了下来,在昭昭人命面前,的确无从反驳。

低下头压低眉梢,整张脸颓败又恼怒:“我们的本意并非杀生,这次出乎意料,我也不想这样。”

顿了顿,她说道:“你们的军队当初用怨灵与铁骑残害苗疆同胞,如今怨灵反噬你们的京都,这一切都是命数。”

阮卿鱼轻嗤一声:“你还信命?”

她听出嘲笑之意,脸色一僵,张口又要反驳。

只见阮卿鱼施施然退开半步,浑身气势一收,抬了抬下巴对她说:“既然这样,我相信你一次。”

天蛛使惊讶于阮卿鱼忽然变换的态度。

谢景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中闪过淡淡笑意,他倒是大概明白了阮卿鱼是想给天蛛使一个下马威,免得天蛛使端着一派前来施以援手的傲慢姿态。

由苗疆人搞出的乱子,如今整个京城都在善后,天蛛使身为此番潜入京城的一员,多次接触之下,阮卿鱼信她并未伤及无辜,但应当让对方清楚自己的罪过。

比他想象中机灵老辣,想必是这些年摸爬滚打的本能。

阮卿鱼脸色变得极快,点头同意合作之后,便恢复了轻松的笑意,对江墨感激道:“还要多谢这些天江大人的照顾。”

天蛛使在一旁无所适从。

见阮卿鱼没有继续怪罪自己的意思,反倒是不好意思了起来,再面对阮卿鱼,多了几分谨慎。

阮卿鱼脸上的笑意更深。

对天蛛使郑重说道:“我们中原人讲道理,不会因为没做过的事怪罪任何人,所以只要你不被抓住把柄,我们就不会为难你。”

天蛛使抿唇没说话,别扭的说:“我说了我没伤人。”

两人不再提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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