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泽宜如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大张旗鼓的走了。
留下一整个红木箱,里头是阮卿鱼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奇珍异宝。
她却不知怎的,迟迟高兴不起来。
望着箱子很久,悻悻的放下谢景宴口中那枚举世罕见的犀香,表情冷淡转过身,继续镌刻着自己的。
谢景宴站在原地看向阮卿鱼的背影。
负在身后的那只手忍不住轻捻了几下指尖,心中隐约察觉到阮卿鱼的情绪有几分不对劲,却又实在不擅长。
摸不清阮卿鱼此刻想着什么。
他飘到阮卿鱼不远处,说:“尉迟泽宜说的不错,太玄使府中存货丰盈,若有需要可再去取,若是你不敢,让她带人进去便是。”
阮卿鱼嘟囔一声打断他:“知道了,我没说过我不敢。”
语气生硬又不爽。
这下谢景宴听出来了。
他失笑,只当阮卿鱼在闹别扭,以为是在为她自己不敢闯的太玄使府却被尉迟泽宜如履平地所不高兴。
于是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说道:“没说你不敢,这种小事不劳你亲自动手,长公主左右无事,让她做便是。”
阮卿鱼嘀咕一句:“你们倒是挺熟悉的。”
“什么?”谢景宴没听清。
阮卿鱼不耐烦,忽然冷下脸,转过身不再搭理谢景宴。
谢景宴错愕看着阮卿鱼的背影,眉心越皱越紧。
心中不对劲的感觉越发强烈,总觉什么地方出了岔子,自从尉迟泽宜带着珍宝出现之后,阮卿鱼似乎始终提不起兴趣。
他又实在想不通,以阮卿鱼的贪财为何会不高兴。
阮卿鱼复又忙活起来,垂眼认真的看着刻刀,但今日下笔却总是不稳,时不时便断了线。
她不耐烦地轻啧一声,研磨的动作越发急躁,心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尤其看着面前的半成型傩面,无名火蹭的一下窜上来了。
谢景宴在一旁心惊胆战的看着。
见她将刻刀拿出了提剑的气势,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这枚刻刀钝了,不如换一把,你这么做只会将傩面刻坏,得不偿失。”
阮卿鱼猛地拍下刻刀,忽然爆发:“你懂还是我懂?”
她一双清亮黝黑的眸子如今盛满烦躁,站起身怒视着谢景宴,掀翻的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阮卿鱼眼神一横,冷冷瞪了眼那不老实的凳子,不知道是在对谁指桑骂槐:“你也闭嘴!什么都不会做只知道添乱。”
那凳子无辜的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景宴讶然,错愕不解的目光从凳子移到阮卿鱼身上:“你……”
阮卿鱼不等他说完,就再度爆发,冷声说:“这是我的傩面,我从小到大就跟着父亲学艺,如何雕刻没人比我更清楚,你若是帮不上忙就闭嘴,不要你指指点点!”
谢景宴纤薄的唇瓣翕张几下,上前半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蹙眉解释,声音仍然平淡,冷静道:“尉迟泽宜带来的许多东西对你有用,为何放着不用?”
“不管你什么意思,我都不要你管。”
她气冲冲,没来由的看谢景宴不爽,尤其那张大红木箱好像也在嘲笑着阮卿鱼,她抿紧唇瓣倔强的梗着脖子,硬声说:“我以往没用这些东西的时候也做的好好的,我们家就是这样做,不还是能顺利收妖?”
谢景宴越发不解她的怒火从何而来。
但回头看了一眼红木箱,大约有了几分不能再提的直觉,叹了口气,干脆说:“抱歉。”
阮卿鱼冷哼一声:“道歉有什么用,你又帮不上忙,若是你自己这么会,那你帮我刻啊?”
她反手将画到一半的傩面拍到谢景宴面前。
谢景宴垂眸轻扫了一眼,顺着阮卿鱼无奈道:“抱歉,我帮不上忙。”
她一噎,一肚子气没能洒出来,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对着谢景宴张了张嘴:“你……”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咬唇咽下心底一闪而过的愧疚,是她清楚自己在乱发脾气,但看谢景宴一脸清冷茫然,又觉得没来由的委屈。
最后鼓着腮帮子夺走傩面,气鼓鼓的背对谢景宴,脸色生硬。
两人沉默好半晌,院中静的只剩下阮卿鱼研磨面具的声音,伴着午后阳光沙沙作响。
谢景宴看了眼天色,默默挪开脚步站在日光倾斜之处,虽没有实体,但落在阮卿鱼身上的灼烈日光随之变得温和而清凉。
他垂眸静静看着阮卿鱼的侧脸。
褪去急躁之后,她又恢复了那副不问外物的专注,唯有微红的耳根和不自觉抿紧的唇角,残留着几分方才生气的痕迹。
看起来软绵绵,分明发脾气的是她,此刻却显得有些单薄而可怜。
谢景宴无声轻叹一声。
就当是纵容‘徒弟’了。
他几不可察的轻咳一声。
阮卿鱼立马投来不爽且警惕的眼神,干巴巴道:“不许说话。”
却见谢景宴薄唇微敛,双手垂在袖中,阮卿鱼的面前凭空漂浮着一盏澄亮的茶水,在她面前无辜的晃了晃。
谢景宴双眼无辜地看着她。
阮卿鱼憋了一肚子的气忽然泄了,瞪着眼看着谢景宴,但只剩强装出来的虚张声势。
谢景宴眼底染上几分笑意,指尖轻拨,将茶盏颤巍巍送到阮卿鱼手边。
大概是余力不足,茶盏变得摇摇晃晃。
阮卿鱼连忙下意识的接过,神色又变得懊恼,恨不得拍自己的手——怎么就手快接了谢景宴和好的茶。
都怪她手快!
阮卿鱼气鼓鼓,看了眼茶水又看向沉默的谢景宴,一言不发的一饮而尽,吸了吸鼻子不自在的别过头。
忽然,对谢景宴生硬地说:“说起来,你也怪可怜的。”
堂堂威风八面的太玄使忽然落魄,只剩一个轻飘飘的魂魄也就算了,还要承受自己无缘无故的一顿发泄。
谢景宴顿了顿,不解话题又是怎么忽然绕到这里的。
但还是说道:“时也命也,能有此境遇,许是我的机缘也说不准。”
“什么机缘,家里东西都被人搬空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
谢景宴没能听清,但见阮卿鱼神色和缓,悄然松了口气,整个人如释重负。
比以往遇到妖物还要棘手。
阮卿鱼说开之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对谢景宴闷声说:“谁能有你憋屈,被困在面具里也就罢了,现在容器都碎了还走不掉。”
阮卿鱼酸溜溜地想。
尤其对比太玄使府的大宅子,更衬得如今的谢景宴可怜。
她捧着碎成两半的傩面抚摸几下,对谢景宴悠悠说:“家都碎了还走不掉,你好惨啊……”
阮卿鱼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神色变得古怪了起来。
摸着傩面的裂痕,反复观察谢景宴的身影,最后甚至站起身,盯着谢景宴的脸和身体看了半晌。
谢景宴直发毛。
往后退了两步。
阮卿鱼忽然叫住他,满脸稀奇:“你不是说你被吸附到傩面里面?怎么现在都碎了,你却还在这里。”
当初阮卿鱼还想过若是直接毁了傩面,是否能将谢景宴送走。
只是实在舍不得……
谢景宴闻言,恍然大悟,他平淡的脸色忽然变得古怪了起来。
只是不同于阮卿鱼,他眼神复杂地看着阮卿鱼那张真切困惑的脸,幽幽说:“你当真不知道?你怎么会连这件事都不知道?”
语气很是一言难尽。
阮卿鱼茫然摇头。
她很是认真的说:“傩面都碎了,新的傩面也还不曾成型,你现在没地方住了啊。”
她还十分认真的拿出自己刻画到一半的傩面,问:“你已经提前搬进来了吗?不应当的,父亲说过,傩面未成形之前无法沟通天地,算不得灵物。”
阮卿鱼越想,越觉得有蹊跷。
神色也随之凝肃的落在谢景宴身上,写满担忧。
按理来说,谢景宴应该觉得感动。
但他此刻只觉得恍惚,好像第一天认识到阮卿鱼是块朽木,痛苦的闭了闭眼,头疼道:“我若是能随意搬家,早就从你这里搬出去。”
阮卿鱼悻悻撇撇嘴:“若是能帮的上忙,我也想让你尽快还魂的,这不是没办法。”
她怎么接近太玄使的身体?她连闯入太玄使府都需要谢景宴这个主人作弊。
谢景宴头疼地捏了捏虚体的鼻根,再看向阮卿鱼的眼神,仿佛看着一个不学无术、痛彻心扉的失望学生。
“你什么意思?”阮卿鱼隐约察觉到他古怪的反应。
只见谢景宴叹了口气,说:“我并非完全寄存在你的傩面中。”
“你就是。”阮卿鱼想也不想。
他懒得和阮卿鱼反驳,耐着性子解释道:“你也知傩面中存有意志,那是与你本源相连之物,我寄存与傩面,也寄存于你。”
阮卿鱼无声张了张唇。
呆愣的听着。
谢景宴负起一只手,叹息的看了一眼那碎成两半的傩面,继续说:“外物碎了,意志却有残留,我准确来说住在傩面残留的意志中,故而到现在不曾受影响。”
至于若是傩面意志彻底消散于天地,届时他会变成什么模样,谢景宴也不曾经历过。
只凭借经验猜测结果会不太美妙。
阮卿鱼眉心微蹙,低声沉思道:“只会偶尔觉得亲切,但从未真正感受到过傩面的意志。”
“傩面并非生灵,你察觉不到实属正常。”
阮卿鱼摸了摸下巴,没说话。
她自幼随父亲学戏不错,但彼时年幼,记忆中的父亲很是克制,几乎不与她说的过多,现在想想,父亲应当是计划等她长大后慢慢教她认识真正的世间万物。
可父母两人先行遇难。
阮卿鱼便一知半解。
她与傩面心心相惜,彼此赖以生存,但每日行走在阳光下,见得普罗众生,几乎从未想过世间果真会有妖灵,或许某些时候正藏在自己身边。
对世间如此,对傩面也是如此。
她少有静下心认真感受其中的意志。
而今知道对方或许真实存在的时候,竟然已经无法修复,听谢景宴的意思,似乎傩面碎裂之后,意志也会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