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放假三天，唐之盈和孔维刚在指挥部大院里被堵了整三天。

网上再次爆出对这度假项目和最美山村的大量负面吐槽：“堵死、劝退、没啥好玩好看的”。

其中热度最高的视频，是唐大小姐自己发的哭诉：“亲人老铁们，行行好求放过，让我回趟家吧”，弹幕和评论区都一水的哈哈哈哈哈哈。

好消息是刚组网成型的度假区智能安防平台初试成绩不错，远超接待能力的高密度人流，虽免不了磕磕碰碰、争执剐蹭，但没出什么伤亡和大额财产损失。

项目上还有了一些超额收获——四架“遭遇电磁乱流”的黑飞无人机坠落山崖、十几部拍摄自家少爷公主冰上英姿的手机漏电、意外落水。

与风之主异能绑定的刘莱蒂表示：虽然安防系统不那么缺钱了，但也不能浪费送上门来的设备啊。

假期结束，唐孔二人收拾行李下山，坐上来接的车回城，当晚陪唐忠红总裁补了顿“家宴”。

总统套房餐桌上一共五人，除唐总“一家三口”，另有表国舅爷赵嘉辰和试用期驸马爷孔维刚作陪。

酒店大厦外风雪交加，套房宴席上灯红酒绿，筹觥交错，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盈啊，你不是说你在那村里学了个拿手菜，学了个啥？”唐半城笑问坐自己左手边的女儿。

“哈哈爸，那个是要在柴火大灶上炖的，酒店后厨没那设备，做不出来呀。”唐之盈笑答。

唐总裁遗憾地叹了口气。

孔维刚悄悄松了口气——席上五人，只有他知道逃过了怎样一场大劫。

“哎哟，可不能让盈盈去后厨动刀动火的，多危险呀，伤着怎么办？”坐唐总右手边的林夫人睁大翦水双眸，“盈盈要是对厨艺有兴趣，我有几个朋友擅长烘焙，做的甜点和翻糖蛋糕都……”

唐总父女默契地全当没听见她说话，自顾聊自己的。坐林夫人另一边的赵嘉辰也默默叹口气，拿起小银壶，把里面的vinaigrette dresssing全倒在表妹餐盘里的菜叶子上。

“你给我倒这么多油醋汁干嘛！”总裁夫人尖叫，“咸死了！我口味很清淡的你不知道？”

“多喝水、少说话。后半夜还得拍戏，注意保养嗓子。”赵总监对表妹微笑。

后半夜要拍的戏，片场又设在了“唐盛兴商业中心”里，算紧急临时加场。理由么，“为了对冲上次的窃案意外和内部冲突舆情”，对外表示雄唐集团组织运行良好、部门合作融洽，新赛道影视项目得到各方全力支持。

不过这次，主摄场地改在了商业中心一层的“名□□具区”——偷包比偷首饰名表的难度还是大多了，安全系数高一点。

展示橱窗里的鳄鱼皮手袋衬着暖白射灯，折射出细碎光华。意式手工皮沙发被剧组挪至角落，当成临时休息区，旁边立着三台轨道摄像机，镜头正对准中央的展示台——台上错落摆放着三五只经典款大牌名包，柔光板斜斜架在旁侧，把皮质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

场务正蹲在展示台下方贴遮光贴，避免橱窗反光穿帮；执行导演举着对讲机，朝角落里的娱乐自媒体比了个“静音”手势，七八台手机、微单立刻调低角度，镜头却没离开坐在展示台前的双女主。

林清泉恢复了那美貌干练的精英女律师扮相，西装风衣白领髻，一脸沉着冷静。唐之盈则还是单纯天真的女大学生形象，卡通卫衣牛仔裤，精心化过妆的小圆脸大眼睛——跟她日常颜值没太大差别。

这次“补拍”的场景设置、情节人物台词、乃至邀请本地KOL及合作MCN公司远程关注等事项，基本都是由小唐总团队里的张紫菡主导，在这两三天里敲定操办的。她本就一直深度参与这项目，上手极快，发号施令也精准到位。

此时张紫菡自然也在现场，一身职场丽人造型。她跟角落里的特邀自媒体们一样，关注重点除了双女主，还有站在场边的两位商务型男。

——高人一头的孔维刚，浓眉大眼表情平静，基本全程盯死唐大小姐，间或注意下她身周有无意外干扰。他自从跟着唐之盈一亮相，就不停被闪光灯眷顾，“孔小帅”“驸马爷”之类的低呼笑语没断过。

——另一位身高年龄颜值稍逊，气场却更强的，是雄唐财务总监赵嘉辰，大部分现场工作人员都在不断看他的脸色行事。

张紫菡和自媒体们投以最多目光的，却是赵总监肩上挂着的那个双肩包——镶满亮闪闪水钻、画着红唇图案、系着毛绒蝴蝶结和多个动物挂件的迪园风粉红公主包。

这是前半夜唐大小姐回1902专家公寓休息时，特意从自己更衣室里翻出来的。记得是露露哪年送她的生日礼物，还挺贵。画风实在违和，唐之盈自己一次都没背出来过。

粉红公主包的首秀荣耀，小唐总决定让给赵总监，作为精神补偿。

团队进了场，没说两句话，唐大小姐笑盈盈地摘下这包，递给一身西装革履金丝眼镜的赵嘉辰。赵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接过来直接上了肩。

此后他的助理秘书跟班，甚至孔维刚张紫菡都过去示意，可以接过这太过刺眼的粉红公主包，赵总一概摆手拒绝，坚定捍卫小唐总赏给自己的这份脸面。

很好，脑子清楚，合作诚意可嘉。

有什么作用么——至少林夫人和她的助理跟包们，研读张紫菡刚交过去的台本时，几次抬头似乎想发作，一瞥见赵总肩上的公主包，又都低头咽了回去。

“各单位准备！《锈色回响》补摄第3镜第一次！”

场记举着场记板走进镜头，黑色板面上的“名品区对峙”字样清晰。“啪”一声脆响，轨道摄像机缓缓滑向双女主。

女大学生一脸甜笑，指尖隔着玻璃戳戳橱窗里的名包，大眼睛里盛满星光：“林律师，你看这个！这是我的小目标！杂志上说，这牌子欧洲皇室用了好几百年了，没贵族头衔的，有钱也得排队等货！哎，什么时候才能存够钱买一个呀……”

“呵呵，”女律师对戏的台词僵硬，“看看这价签，再想想当年我父亲去世后，家里拿到的矿难赔偿金。好几条人命，加起来换不了这一个大牌包，包里面装的，全是底层劳动者的血泪呀……”

“CUT！NG.”现场导演皱眉叹气。

助理们一拥而上。张紫菡冲到唐之盈身边，一面把温水杯的吸管递到她唇前，一面教育自己现在的老板：

“小唐总您注意控制下表情嘛，您现在的角色，要单纯，要装傻，要表现出对大牌奢侈品的真诚追捧向往。您这笑得，太嘲讽啦！”

“唉呀，表情很难控制嘛，那我就是忍不住笑怎么办嘛！”唐之盈一直笑场笑到了现在。连角落里的很多自媒体都在笑，举着手机相机拍个不停。

另一位女主角身边，助理们的提醒照顾就温柔谨慎多了：

“夫人，您的表情……最好再松弛一点，带点苦笑？这段要表现的是对奢侈品行业和消费客群的嘲讽批判……”

“滚！”林大明星没好气，僵着脸不肯看身边的继女，只抬头望向圈外站着的表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一眼看到赵总监肩头挂着的粉红公主包，她又低了头。一个助理上来，用纸巾小心地替她蘸走眼泪和额头汗。

导演交代几句，拍摄继续。张紫菡回到圈外，站到了孔维刚的旁边。驸马爷倾身过来，小声叹气：

“刘姐和你写的这些台词剧本吧……折腾这么累拍出来，真能剪进短剧里播出？哪儿也不挨着哪儿嘛……”

“赵总只要双女主合作共事的消息放出去就行。拍的这些东西，后期能不能用，咱们替他们操那个心干嘛？”张紫菡轻笑。

展示台前，双女主继续对戏。有一说一，林大明星对表演本行确实算很敬业，居然真努力把刚拿到的台词一段段背了出来：

“……我承认这些艺术品的设计、工艺和品控，但你想过吗，它们的溢价，有多少是支付给了欧洲工匠的所谓传承，又有多少是品牌营销构建的神话？它们已经成了一种权力的幻象，有安慰剂效应的幻象……

“……那些提供最顶级皮料的牧场、开采矿产的工人，往往来自前殖民地或发展中国家，处于价值链的最底端……欧陆奢侈品集团用超高利润率，对上游原材料和下游消费者市场进行双向收割……

“……通过几百年的话语权积累，把他们的生活方式、审美标准，包装成普世的、顶级的‘奢侈’，让我们这些人，特别是人傻钱多的东亚新贵，去认同、去追求，以贴上他们的logo为荣，自觉维护他们‘文明定义者’的世袭地位……

“……如果把审美权和价值观之争视为软实力战争，那么热衷于国际大牌奢侈品消费的，就可以叫做资敌汉奸了……”

“我Kao，”孔维刚又叹了口气，扭头跟张紫菡低语，“台词上纲上线到这种程度，想过唐总夫人之后的反应没？你再也没法调回总部去了啊。”

“太好了，我很欣慰。”张紫菡笑，“何况林夫人大概率没真正理解自己在说什么。”

——语气僵硬死板，毫无情绪，还有大量的断句、停顿、重音错误，就落一个“每个字都会念”。

隆冬暗夜，室外风雪呼啸，一片寂静。“唐盛兴商业中心”二楼以上，照明灯也大部分熄灭着。幽暗安静中，四楼一条能通地下车库的电梯间安全门，悄悄开了。

雄唐集团总裁唐忠红，带了几个随身的秘书助理，阻止沿路工作人员声张，就着一二层楼透上来的灯光，沉默地走到中心天井护栏外，静静围观下方的片场拍戏。

***

“双女主和谐共事”的承诺交易完成，唐之盈孔维刚回公寓休息，一觉睡醒，满血复活，下午蹭上张紫菡的小白车，又回了陉泉项目指挥部。

车出市区，雪下得更大。唐大小姐半路接到父亲电询“你还在公寓不？有个叔想见见你”，果断回复“我已经回王叔这边啦下次再说吧”，没再多听她爸“你干啥那么着急回去”的抱怨，敷衍两句挂了电话。

“叔……不会是什么大领导吧？”不开车的孔维刚，难得地也坐到了后排，“从元旦到春节这一段，向来都是唐总密集参加各种会议和社会活动的时间……”

“我管他呢？”小唐总翻白眼，“反正见谁参加啥会，也没人给我发劳务费红包零花钱。”

“唉，是呀，不给钱白劳动好痛苦呀。”前排传来张美女凉凉的赞同声。

“哈哈哈哈是啊真烦人。”唐之盈孔维刚附和，随即一起闭眼装睡。

矿区云山湖这边已经是银装素裹琉璃世界。小车沿着工矿路慢慢开进五峰村，却见村内的风雪明显偏小，雪花落地即融，都没积聚什么冰霜，不知是否跟刚全部完工的采暖系统有关。

路况比预计得好走很多，小白车开到五峰村王家大院外，在孔维刚好容易找地指挥挪腾出来的车位上停好，二女一男进指挥部。唐孔二人带着算是“新入队”的张紫菡，四下里转转熟悉环境。

其实张紫菡早来过项目几次——也白干过好些活儿了——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进到指挥部内部参观。参观结果么……

“那是咱们的工位。”孔维刚指着狭窄厢房里的一张掉漆短腿垫着砖的旧办公桌介绍，“能同时容两个人工作。”

“谁的工位？”张紫菡以为自己听岔了。

“咱们的，谁有需要谁坐着用，都有需要就先打一架。”唐之盈欢乐补充使用说明。

“打一架？”张紫菡看看一米八五肩宽膀阔的孔维刚，“谁打赢了谁用？”

“哈哈哈哪能呢？”小唐总拍着她肩膀保证，“孔助理谁也打不过，战斗力日常垫底，你放心！”

孔维刚眼观鼻口观心，又指指办公桌后面的铁皮柜：“至少那个是我专用的，里面锁着的全是财务档案。”

“嗯，是他作为集团总部正式职工的最后尊严。”小唐总确认。

“……”张紫菡只能礼貌微笑。

好在这地方没固定工位，也不要求打卡坐班，一共这么几杆枪，人人手头都一大堆任务，按点做完别耽误事就行，根本没考勤要求。

按小唐总的说法，最好的情况是张紫菡不用来陉泉，在市区自己家或随便什么地方呆着，保持线上沟通，帮忙弄弄稿件剪剪片子，日常维护社媒，那样大家都方便。

“你看，车位也紧张，工位也没有，工作餐在大食堂，基本天天大锅炖菜。要是加班晚了，夜里开车出村下山还挺危险，路不熟的新司机最好别试。留宿指挥部呢，就得跟师姐和我一起挤大炕。倒是挺宽敞挤得下，你们城里长大的孩子不习惯嘛……”

带着张紫菡转完一圈，已将到晚饭时间，三人又往侧院大食堂走。张紫菡看着在小雪花中蹦蹦跳跳的唐之盈，咽回去了一句“小唐总你干嘛要没苦硬吃”——虽然关系已经很好了，但还没到能问这种隐私问题的地步。

王好汉又不在，熊富民倒是过来了，正跟刘莱蒂坐在他们常坐的饭桌边，看着手机上的什么东西笑。

五人也都彼此熟了，打了招呼坐下，孔维刚去打饭，唐之盈问：“你俩在看啥？”

“你们昨夜里拍双女主戏，自媒体的消息已经放出来了，效果还不错，大部分挺正面的。”刘莱蒂回答，“不过你俩猜，现在热度最高的帖子是什么内容？”

“晒包狂林大明星啪啪打自己脸？”唐之盈猜。

刘莱蒂摇头。熊富民奸笑着亮出自己手机，热帖标题：

【人生赢家孔大官人后宫再添新美女】

下方配图：孔维刚与张紫菡在商业中心片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