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夜深人静时,耿耿星河分外明。
浓墨浸染着深蓝在天空晕开一张浩瀚无垠的深沉画布,浮光携万千星辰浪漫落笔,密布成一幅璀璨星河。
仰望苍穹星海,总会令人生出一种“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之感。
姜九思仰起脸,抬眼看向天上的星子,作出井底之蛙之叹——
星河中游移的星子,其实也不过是万年天地的蜉蝣。
宇宙沧海中的一粟,各有度量。
如裴枢慎所言,这些星辰,上百万年前就已经死了,它们跨越了千万年的时间长河,为死亡展现出了一个美丽的奇迹。
星辰已死,后人感受到的永恒,是错觉,是谎言,但是这样的星光,越过时间的星空,在此刻射出了生命无比真实的光芒,真实地落在了她身上。
在这一刻,永恒的感觉从姜九思心头划过,她感受到了。
真实,虚幻,皆入胸怀。
念头升起,一瞬间姜九思如被光照亮一般,细碎璀璨的光芒跃动在眼底,“仰观宇宙之大,吾生须臾,就应及时行乐!能看见这样美丽的星夜,我姜九思没白活一场!”
姜九思开怀笑着,整张脸盛在月色星光中,“况且,能和楼宇宁你一起看月亮、看星星、看浩渺苍穹,更不算辜负!”
楼宇宁坐得端直,手搭在膝盖仰着头,同样沉醉于这样的月夜,失神良久。
来上都多日,又辗转望海县,他已很久没有回西京了。
西京的月夜,比这里的更美。
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天际,漫天繁星只为他一人发光。
而这里的天空,太高了。
她的心,又太远了。
楼宇宁眸光闪了闪,收回仰望的目光,偏头问道:“姜九思,你说吧,我听着。”
姜九思唇微张,顿了顿,改口笑道:“你要我说什么啊?”
楼宇宁脸色旋即一沉,冷冷看了一眼姜九思:“懒得陪你发疯。”
“别走别走!”
见楼宇宁起身要走,姜九思急忙拽住楼宇宁的胳膊,眨巴着闪亮的眼睛,“这样美的星星,你不同我一起看了么?”
姜九思眼巴巴地攀着楼宇宁,仰面望着他,月光洒在这张灵动艳丽的脸上,汪着一双清潭般水透的眼睛,正动情地看着他。
这双眼睛里,有星光,也有他。
楼宇宁再一次失神,恍然看见一朵白色茉莉,在月色下,一展无余地盛开在他面前,只为他一人。
李月宁太远,偏姜九思又太近。
星河明亮,楼宇宁站在夜空之下俯视着姜九思,姜九思身上有李月宁的影子,这足以让他移不开眼。
姜九思见楼宇宁出神,小声唤道:“楼宇宁?”
在姜九思眼里,楼宇宁站得很高,遮住了她的星空。
她不喜欢被人居高临下地俯视。
她再次拽了拽楼宇宁。
不料只是轻轻一扯,楼宇宁像失了魂一般,顺着她的手,一息之间,如泰山轰然倒塌般,向她倾覆而来。
姜九思忙不迭伸手去扶,掌心不偏不倚地贴上了楼宇宁的胸口,却未能撑住他倾压而下的重量,来不及收手,来不及后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楼宇宁的脸一寸一寸靠近。
她的心跳,和与心中楼宇宁的心跳,一样快,一样乱。
刹那间,本是闹腾吵闹的两人,鼻尖相贴,呼吸交缠,温热得缠腻。
四目相对中,天地收声,静默中,他们听到了彼此的心跳。
楼宇宁低着头,承受着在眼前无限放大的面容,控制不住的模糊情意,一瞬蔓延至四肢,唇抿得发白,克制着心中莫名的冲动。
星河滚烫,喧嚣旋转。
纯净的花朵,仰着头娇俏地迎着他的目光,美丽得令人心动。
花就在他眼前,只要伸手,便可触摸。
采摘她,带她回西京。
李月宁,跟我走吧。
在模糊意识就要将楼宇宁吞噬的时候,念及李月宁之名,心空了一瞬,瞬然从幻梦中彻底清醒过来。
“姜九思。”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楼宇宁仍有些喘。
楼宇宁冷下脸,故作生气,胸口起伏,“姜九思,你看个星星,也要拉上我么?”
“两个男人,无聊。以后这种事,不要再来烦我了。”楼宇宁耳廓红得要滴血。
姜九思从怔愣中渐渐恢复了过来,脸颊扑红,但听见楼宇宁嫌弃的话,又放下了心来。
姜九思抱着双臂臂,低垂着眸,恍惚地喃喃:“两个男人,也是可以做很多不无聊的事。”
楼宇宁道:“你闭嘴。”眼中迷情尽散。
姜九思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你果然嫌弃我。”
“楼宇宁,如果……我说如果啊,你别当真。”
“说。”
习惯了姜九思狗嘴吐不出象牙,楼宇宁压根不在意是不是如果。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心心念念的长公主,其实和我差不多。”
姜九思含笑解释道,“个子和我一般高,性子也和我一般,总作死,让你嫌烦,你还会喜欢她么?”
楼宇宁当着姜九思的面翻了个白眼,眉眼带着蜇人的冷意。
果然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你少做梦,没有这个如果。”
从楼宇宁的白眼中,姜九思看到了“你不配”这三个字,但她仍还是要追问下去,“我都说如果了,你连如果的事,都不敢回答么?”
“我不敢?笑话!”
楼宇宁耳廓依旧红得发烫,为了撇清方才的意乱情迷,冷冷道:“姜九思,你一个大男人,自觉有哪点像个女人?好色,贪财,鲁莽,冲动,发神经!哪点都不像她。”
虽然这次楼宇宁没再说废物,但是比单说一个废物,也好不到哪里去!
姜九思皱着鼻尖“哼”了一声,“在你眼里,我就这副德性?就没一点好?和你心中的长公主就是一个天,一个地是吧?”
楼宇宁沉默了半晌,不否认,也不承认。
“我真是好奇,长公主怎么你了?你就这么稀罕她?你那么喜欢长公主,她知道么?或许,她连你是谁都忘了吧!”
姜九思的激将法,没换来自己想要的答案,却换来了楼宇宁的怒目而视:“姜九思,你闭嘴。”
为了防止被楼宇宁从屋顶上掀翻下去,姜九思挪动身子,往后退了几步,才大着胆子道:“楼宇宁,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长公主,其实,你喜欢的长公主,只是你自己想象中的长公主吧!你把她高高地供奉起来,把她当成圣人一般膜拜。可是长公主不是圣人,是活生生的人,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会害怕,会懦弱,会犯错,也会有鲁莽冲动的时候,这些不好的地方,你一点都接受不了么?你连如果,都不敢回答么?”
姜九思一脸严峻,像是要哭出来一般:“楼宇宁,你所求的真,究竟是什么真?”
楼宇宁双眸失神,呼吸停滞了一瞬,思绪全然被姜九思牵动。
“我真心喜欢她,所以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是好是坏,只要她还是她,我会毫不犹豫接受她的一切,亦会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的一切,甚至甘愿为她而死。我对她的情意,永远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是第一次,楼宇宁当着姜九思的面,毫不避讳地说出了埋藏心底的情话。
姜九思心中空空无依之处,剧烈震颤了起来。
因为楼宇宁一句永远真心,有什么东西悬在心尖,正一点一点膨胀开来,堵住了过往二十载风雪流窜而过的空洞。
姜九思激动起来,她从不知,这世上竟有人如此珍重自己,眼中有雾一般的东西升起,晕湿了眼眶,努力抑制住想哭的冲动。
“楼宇宁,你看着我。我真实地在你面前,也请你真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楼宇宁,你告诉我,如果李月宁就是我,我就是李月宁,你还会对我说这些话么?”
在那一瞬,姜九思甚至生起了疯狂的念头——
只要楼宇宁点头,她便朝他飞奔过去,告诉他,我就是你要找的李月宁,你待我的心意,我都感受到了。
谢谢你,如此珍重我,让我知道自己是有意义的。
我不要你死,要我们一起好好活着,以后每夜的星辰,都要一起仰望。
姜九思脑中的念头,如漫天的繁星,在苍穹间流转闪烁起耀人的光芒。
“楼宇宁,只是如果,我也想听你说出口。”
楼宇宁的目光,和姜九思再一次触碰、纠缠到了一起。
他在姜九思浸满热泪和星光的眼中,沉醉迷茫了片刻,而后坚定地清醒了过来,强行将那些令他羞耻难堪的莫名感觉压了下去。
那感觉,莫名有些痛。
楼宇宁看向姜九思,“你不是她,没有如果。”
姜九思眼中仍有期盼:“你都甘愿为她死,却无法接受她身上有这些不堪的地方么?还是你觉得,如果她不是你想象中的模样,你过往所忍受的一切屈辱与痛苦,包括那些为了她拼命努力的时刻,都成白费一场空,都会变得没有意义?”
“楼宇宁,如果这些就是最终的真相,你还说自己敢面对么?”
“楼宇宁,你不回答我,是怕了么?”
楼宇宁始终沉默着,没有回应她。
强求了一番,得不到结果,心尖的东西消散了。
心,又恢复了空空无所依,不悲不痛,只是又空了。
风吹落,星如雨。
姜九思把所有情绪生咽了下去,本不该问的,偏过脸,低下头,失笑了一瞬。
也只是一瞬,姜九思重又抬起脸来,弯起嘴角,活泼地笑了起来,“楼宇宁,你就是个大笨蛋!”
“姜九思,你给我点时间,我需要想一想。”
楼宇宁心里已乱成了一团,耳朵烧得他脑袋昏昏沉沉的,连呼吸都扯得心口莫名痛。
不假思虑,就满口给出对方想要的承诺,绝不是大丈夫所为。
如果,如果真有那个如果,姜九思……
心中浮起姜九思的名,楼宇宁抬眸向她看去,一瞬不瞬地看向站在夜风中的姜九思。
姜九思,并不是虚伪卑劣之人。
她身上的那些毛病,厌烦是厌烦的。
但现在早已习惯,习惯了她在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鲁莽一点也没什么关系,出格就出格吧,反正他会一直在她身边护住,随她去做,反正自己会一直护着她,她爱如何便如何。
楼宇宁扪心自问,其实自己并不如自己开口说的那般讨厌姜九思。
甚至,见不得她受伤。
更不想见她被人欺负时,脸上露出强忍痛苦的神色。
他还是喜欢看姜九思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即便作天作地,惹得他再如何不快,他也不会与她计较。
任姜九思闹腾聒噪,一切随她,只要她安好便好。
姜九思身上有李月宁没有的生机与活力,若李月宁病好起来了,也会像姜九思这般活泼恣意。
这不是自己一直期望的么?
只要李月宁能好起来,身体康健,长乐无忧,又有什么不可以接受的呢?
何况,这只是如果。
自己一再对姜九思意乱,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对李月宁的男女之情。
爱太深,才会如此,绝不是因为对姜九思有什么别的心思。
楼宇宁独自大彻大悟一番后,竟有些急切地想说与姜九思听:“我……”
“楼宇宁,你晚了一步。”
姜九思站起身来,眼中既无悲伤惋惜,也无喜悦,只是淡淡笑着:“今夜,我想告诉你的真相是……长公主说,她不喜欢你,她的心里没有你。”
楼宇宁温润的眼睛瞬间成冰:“她亲口对你说的?”
“对!因你在上都的时候,从纪展手中救过我,我感念你的恩,所以替你问了长公主。长公主亲口告诉我,她已经忘了你是谁了,她不知道你为何会喜欢上她。”
“她托我劝你,放下对她的执念,不要为了她留在上都,回西京去吧。”
在楼宇宁怔愣之际,姜九思又道:“楼宇宁,还记得我们的赌约么?”
姜九思低头笑了笑,抬起脸来仍是笑意灿烂,但眼中却暗淡无光。
“我这个人运气不好,我已输给藏鸣一回,不想再输给你了。”
“楼宇宁,我不和你赌了,现在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你和长公主的事了。”
“我是个懦弱又不讲信用的人,比不得你心中的长公主。我不要你的元戎剑了,自然也不会陪你去西京从军,我们就此别过!”
每一个自言有勇气面对真相的人,在真相就摆在眼前的时候,未必还会有那样的勇气去直视真正的残忍。
她做不到,楼宇宁也做不到。
人之常情,不必苛责。
算了,还是永远不要让楼宇宁知道,她心中完美无瑕的长公主,其实渺小卑怯如她。
与其以后把美好在他面前撕碎,不如让他在此刻断了念想,至少心中美好尚存,就如同今夜头顶的星空。
若没有面对真相的勇气,早一点,晚一点,不如永远不点破。
绫娘,楼宇宁,骗了你们,对不住,就活在美好的幻梦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