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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报复

在他面前的,不只是黎郁文的形象。那个写信的幻影跟这个残忍死去的男人,时至今日终于合为一体。

他真的回来了。

黎郁文来到他身边,宁稚水抬头望他,那存在感越来越真实。真实的衣服,真实的身影,笼罩着他。宁稚水望他的眼神,仍然像望着海市蜃楼。黎郁文摘下皮质手套,抬起他下巴,手指温热。

这点热融化了宁稚水,他震动地看他,眼神也融作了春水。

“你还活着?”

这样看他,不够听清他的细语。黎郁文俯下身,单膝跪地,肩头粘着雪,身上有初雪的味道。宁稚水的目光下坠,跟他坠落在一个平面,溺水又浮现。他们直视对方的眼睛。黎郁文说:“让你失望了吗?”

他神色忧郁,却有咄咄逼人的气势。

失望吗。

宁稚水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原来不是幻觉,他的脸颊冰凉又柔软。黎郁文瞥一眼他的手,却不让他碰自己,拉下那只手腕。宁稚水醒了,眼神里多了叫理智的东西,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才回来?”

“你在乎吗?”

“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我们已经分手了,不相干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你是谁,为什么不告诉我?也觉得跟我不相干吗?”

黎郁文有一瞬间的软化,但又古怪笑说:“怎么了,舍不得了。我是不是那个等你的人,有分别吗?你是怎么甩下了他,也怎么甩下我,都是一样的结局。我回来不是因为还想着你——别做梦了!”

“你把话说清楚。”

“不够清楚吗?”

“跟我一一对证。”

黎郁文冷漠看他,挑眉说:“为什么听你的?你以为你卖弄一下,我就会扑上来,你以为我为了过去的事,能原谅你的所作所为吗。你不是过去的你,我也不是过去的我,反正我们早就回不去了。”

“你来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然我为什么见你。你以为我还迷恋你,迫不及待要吻你吗,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挂念?你算计我,要我送死,差一点我就真死了,还差一点成了残废,可我没有死成,你吓坏了吧,以为我变成鬼也不放过你?不过你这种人也不会有愧疚之心。我在新加坡一听到你的事,赶来看你的笑话了,看你过得悲惨,我就会高兴。在你决定推开我,跟我分手的时候,我就对你死心了。”

这些话正捅在宁稚水心口上,一句比一句捅得更深,看不见的伤口。宁稚水别的说不出,只是那样望着他,湿淋淋的目光,问道:“这一百多天,你在医院里吗,你受伤了?”

黎郁文被刺痛了,他凭什么关心,他有什么资格关心,又凭什么只回应这一句。黎郁文以为他不够痛苦,一定要他更痛,平静又挖苦,说:“别装慈悲了,我还是喜欢你高高在上的样子。把那句话再对我重复一遍,说你看不起我,说我配不上你。”

再见面怎么是这样子,原来是这个样子。宁稚水痛了又痛,才终于接受。他不想在黎郁文面前落泪,别过头去。

黎郁文以为他想逃,手撑在沙发上,狩猎一样追上来,逼着他看他。他只不过后退一寸,黎郁文紧贴了上来,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道:“你有本事,就再说一遍。”

那张脸近在咫尺,宁稚水仰头注视他,而黎郁文也阴沉看他,打量他这个人,打量他的嘴唇。

两个人靠的这么近,差点是个拥抱。一个不张手迎接,一个绝不下落,所以不会是拥抱。宁稚水说:“我说那不是我的心里话,你也不会信的。”黎郁文笑说:“这是你一惯的招数,说太多谎话,就没人会信了。就算你说爱上我,我也会想,真是一个拙劣的骗局!”

宁稚水说:“我一直想念你。”

黎郁文怔怔出了神,但他立马恼羞成怒,手指掰过宁稚水的下巴,眼神写满了鄙夷,宁稚水迎着他的目光,蹙眉,仿佛痛苦。

“你在装什么,太迟了,我说了不会让你好过。我昏了头,立下那份遗嘱,看在过去的情份上才留给你。现在我会拿回一切,你不会得到任何,接下来的日子,我只会不遗余力地折磨你。”

黎郁文用力抬着他的下巴,看见他寂寞的嘴唇。

他的美貌仍旧对他有吸引力,令他想到过去的吻,又想起他跟别的男人也许有过热吻。他看着他,差一点吻他来折磨他,又想起自己说,你以为我还迷恋你,迫不及待要吻你吗。他才不。吻他,就像吞砒霜。

可是这个房子充满了甜蜜又痛苦的回忆,往身上袭来的除了暖意,还有抱着他爱着他的过去。

黎郁文扔开他,站了起来。

花园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黎郁文脱掉大衣外套,打开了房间灯。

他看了看房子,还跟记忆中一样。在他走路的时候,宁稚水沉默看他,他留意到黎郁文每走一步稍有停滞。黎郁文努力维持体态,不仔细看不出来。他撞在了礁石上,腿受了严重的伤,看了最好的医生,医生全力医治才说不会落下残疾,正常走路没问题,只不过行动会吃痛。

痊愈要等好久了。

黎郁文意识到他在看自己的腿,回头哂笑说:“可惜我没事,不然你要照顾我一辈子。”他从落雪的窗边又回到他身边,却看到了他潮湿的眼睛,黎郁文顿一下,说:“你别误会了,我不是在暗示你什么,我可不想跟你过一辈子。”

宁稚水说:“我知道。”

黎郁文忽然说:“我要订婚了。”

宁稚水发一秒怔,黎郁文又说:“是一位世家千金,她父亲有意撮合,我也觉得未尝不可。如果不是离开了你,我都忘记外面有广阔的天地了。如果我结婚,你还会贴上来吧,你乐于扮演那种角色。”

一百多天,转瞬换了天地,各有际遇。黎郁文的样子不像在开玩笑,他累了,倦了,不再要他了。

宁稚水说:“我会走的。”

黎郁文说:“我没让你走,你去哪儿。我结了婚也不会放过你。你就一辈子见不得光地待在我身边,待在这个地方。”

宁稚水心潮起伏,他认为黎郁文什么也听不进去,而自己也要冷静一下,拿起外套就要走。黎郁文怎么可能放过他,双手搂住了他的腰,抱在怀里,上下看他。宁稚水挣脱了,又被拖回去。

黎郁文说:“你能去哪儿,去找姚亦隽?”

宁稚水说:“扳倒他,你果然也出了一份力吧。”黎郁文说:“你们家也完了,你无处可去。”

“我知道。”

“你还要去找谁?”

“没谁。”

他只是不能忍受在这儿。

黎郁文说:“白白枉费了心机,辛苦这么久,你又回到原点了。如果不是为了你这张脸,我也不会留你。”

“我不想吵架。”

“谁跟你吵,你只要听命令就好了。”

宁稚水定定看他,说:“当初我认不出你是有原因的,你的个性已经变了。”黎郁文说:“你要来指责我了?”宁稚水说:“为了你的自尊心,你不告诉我你是他,你自以为我侮辱了你,其实你是怕我看不起你。”

“难道你没侮辱吗?我送你的东西转手给别人。”

“是因为珍重才给你。”

“我没听过这么可笑的理由。”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你的个性也变得厉害,那我们只怪命运好了!”

“你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告诉我,却把我蒙在鼓里。”

黎郁文笑说:“告诉你又怎么样,让你把我看得更轻吗?告诉你,你就不会牺牲我,算计我。我早预料到了,只是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想赌你是不是对我有一点点爱,根本没有!”

宁稚水道:“你看到的是片面的。”

黎郁文道:“我又不是上帝,我个人的视角当然是片面的。你又不说,难不成我还能钻进你脑子里,看到你的那个片面。”

难得有一次,宁稚水不想接他的话。他动了感情,还要被他说,被他刻薄,他存心折磨他。宁稚水要走,黎郁文偏不让他走,手放在他后脑勺上,俯下身,冰冷又轻佻说:“生气了。”

宁稚水甩开他,又被他紧紧抱住了,黎郁文故意吻他,吻在了耳朵上。宁稚水还躲,被他咬住了耳垂。他变成了浪荡的坏男人,只是为了玩他,睡他。宁稚水推他的脸,黎郁文狠狠抓他的手,强行吻在唇上。

他的身体还是那么柔软。这样抱他,贴着他,才想起多久没有亲密过。他一直忍着,没有发泄过,受着病痛的折磨,也受欲望折磨。

反正分手了,一定要羞辱他,这个吻也出于羞辱。

黎郁文扶着他的头,不让他动摇一分,不给他一点反抗的机会。他抱得那么紧,宁稚水痛得要哭了,他自己也双臂生痛,但还不放开。全世界都变得寂寞,只有雪落的声音,沙沙打在台阶上。

还有他们破碎的急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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