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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天地不容

黎郁文一直没回身,宁稚水站一会儿,也就走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剧本,黎郁文回来房间,说:“我下周要去新加坡。”宁稚水说:“好,昨天你怎么睡在客房?”黎郁文语气没什么起伏,“怕吵醒你。”宁稚水又低头。黎郁文靠着桌子,说:“那幅画已经送过去了。”宁稚水怔了怔,默然无话。黎郁文说:“如果这个项目不出意外,它将会是最有意义的。”

“因为他不只局限在国内吗?”

“也不是,是它在医学上的进步。”

宁稚水又一怔,道:“你是为了这个。”黎郁文道:“我没那么伟大。”顿了一下补充,“但如果我们的研发被放弃了,后来人又要花好几年才能得到这个成果。”宁稚水道:“你可以承认自己的远见,这里没有别人。”

“那种话是说给社会上的人听的,是用来自我标榜的。”

“现在流行讲故事,你可以再编个故事给大众听,说你家人生过病,所以你立志投身Biotech,他们会感动得一塌糊涂。”

黎郁文轻哼一声道:“然后大众发现我是个骗子?我已经不怎么跟家人联络,没那么深的感情。”

“为什么?”

“他们在我上中学的时候离婚了,有了各自的家庭。”

黎郁文看起来并不悲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宁稚水问:“然后呢,你跟谁住?”

“有时候这个,有时候那个,他们不怎么管我。考好了会给生活费。有次我考了全校第一名,多得到两百块,拿着钱去报名排球,第二天教练就让我回家了。我求他留下我,但他不收我的原因很可笑。我自己报的名,没有家长来接我,他们怕出事,找不到人负责,所以就不让我去了。我只是想有一个爱好和特长。”

宁稚水默默看着他,现在他已经长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他健身,在运动上得心应手,没有人会再轻视他。黎郁文也看向他,沉沉的眼神,道:“我曾经以为你有一个完美的家庭,父母只有你一个小孩,把你捧在手里宠爱,不遗余力托举你。那时候我想,你会有什么地方不完美吗?”

“我从来都不完美。”

“在我看来是完美的。”

“那你会失望的。”

“你就不希望我好过一点吗?”

宁稚水笑说:“我怎么会希望你不好。”黎郁文笑说:“你没那种想法。但有句话说,身不由己。”沉默了几秒钟,宁稚水说:“你不应该跟我说家里的事。”黎郁文笑说:“难道你会因为这种事可怜我,不会吧?”

黎郁文又道:“如果你可怜我,我才看不起你。”

宁稚水道:“我明白。”

黎郁文托起他下巴,说:“我不要你明白。你太过明白了,如果你笨一点,说不定我会爱上你。”宁稚水仰头望他,这个角度,黎郁文又觉得他没那么聪明了,不过是一个美丽的孩子,心思能坏到哪里去。

宁稚水安静道:“那我就不明白好了。”黎郁文心想,不是那么一回事。

Araya给宁稚水打电话,催他开始工作。南风发朋友圈,偷偷抱怨说:“刚休息没几天,真撑不住了。”宁稚水也觉得疲倦,他以为自己熬得住,人瘦了一圈,没缓一口气又要进组了。可是没办法,身上还背着一个对赌。

宁稚水看着没什么异常,忙试镜和通告,黎郁文以为自己多心。

他们各自忙工作,只有晚上才会碰面,睡在一起也没时间聊天。黎郁文上床晚,仍旧来抱他,宁稚水没睡,装作睡着了,然后黎郁文小心地吻了他的脸,脑袋跟他挨在一起。宁稚水闭着眼,心却像是清清楚楚看到了这一切发生。

这天宁稚水回家早一点,黎郁文在翻衣帽间,收拾衣服。宁稚水看到了,问:“怎么带球服?”

“人还没飞过去,已经约了两天打球的行程。”

黎郁文把衣服叠得方方正正,宁稚水欲言又止,黎郁文说:“怎么了,有话要说。”宁稚水拎出纸袋,说:“刚才去店里给你挑了领带,要试一下吗?”黎郁文身上的衬衫还没换,宁稚水就走上前,帮他打领带。

他给他挽衣领,系扣子,做得那么自然。黎郁文看着他,不能少看一眼。宁稚水说:“好了,对镜子看一看。”黎郁文就去看镜子,欣赏完了领带,又看宁稚水。他站在他身边。

宁稚水想起什么,说:“等一下,我还有东西给你。”

“是什么?”

宁稚水出去拿,黎郁文对着镜子,又在欣赏自己倜傥的样子,冷着脸好看,笑一笑也好看,但还是冷脸好了。他在猜会是什么,可看到宁稚水回来之后,表情急速变成一种彻底的冷漠。

那是一枚旧的平安符。

宁稚水递给他,道:“它很灵的,请大师开过光。我在国外的时候,它给我带来了好运气,现在转赠给你,带它去新加坡吧。”黎郁文敏感地问:“就这么给我了?”

“一个重要的朋友送我的。”

黎郁文迟疑接过了,拿在手里看了看,忽然撂在地板上,宁稚水的手还停在那里,没接住。黎郁文刻薄说:“如果可以转赠,对你来说也没那么重要吧!我不要别人的东西。”

宁稚水不知道他怎么了,蹲下去捡,黎郁文又摘下领带,也撂在地板上。沉重的一掷。宁稚水受了侮辱,低声说:“你不喜欢,也不用这个样子。”黎郁文说:“我就只配要这些,别人送你的,你不要了才给我。当初没在一起的时候,你还帮辛正浩挑衣服呢,又送他几条领带?”

“我没送过他。你也说了,那是还没在一起的时候。”

“你跟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交往,你有理吗?谁知道你改了没改。”

在宁稚水看来,黎郁文莫名其妙生气,无非吃从前的干醋,但他实在气得不轻,像另有原因。宁稚水说:“你有证据就拿出来,跟我当面对质,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呢。”

“呵,听这话的意思,是你没改,只不过我没找到证据是吗?”

宁稚水瞅他片刻,说:“你太多心了。”他转身走。黎郁文冷笑说:“我只有一颗心。”宁稚水没停,把那一颗心留在原地。

两个人当即冷战,坏得反反复复。

也许是男人的直觉,黎郁文突然想,宁稚水在外面真有人了。不然他无法解释这些天的心理阴影是怎么回事。

他趁宁稚水睡觉查了他的手机,没发现什么,就算有,肯定也删了。反而让黎郁文更加怀疑,怎么可能这么干净。中午在办公室,佟舜然说:“生产证的问题马上就要解决了,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去新加坡放松一下呗。”

黎郁文看手表,说:“中午还约了吃饭。”

佟舜然道:“这么大的官位,约我们一见,肯定有紧要的事。不过姚亦隽不一定现身,也许是他的秘书出面。”

黎郁文捕捉到信息,突然问:“他的秘书叫什么名字?”佟舜然愣一下,“我还真不知道,你让我看一看。“佟舜然低头在手机里扒拉,快要找到了。黎郁文说:“是不是姓崔?”佟舜然说:“对,对。你怎么知道?”

原来在这里等着,惊人地连起来了。

他还没找出那个男人,人家找上门了,是在挑衅吧,生怕他还没察觉一样。黎郁文站起来,说:“走吧。”佟舜然说:“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呢。”黎郁文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现在就要出门,等不及了。

“你走不走?”

“走,走。”

黎郁文说不上为什么有那么强的直觉,如果不赶过去,就会错过什么似的。他给宁稚水发消息,问他在哪儿,宁稚水回复:“在酒店,剧本围读。”黎郁文瞥一眼屏幕,车子狠狠冲出去。他不信!

同一时刻,宁稚水放下手机,对面的姚亦隽笑说:“不合你胃口吗,吃得这么少。”宁稚水说:“导演有体重上的要求。”姚亦隽说:“他算什么。我还是喜欢你健康一点,看起来更漂亮。”

姚亦隽的眼神仿佛在看囊中之物。宁稚水手心发凉,如果这么耗下去,他迟早有一天进了姚亦隽的牢笼。

另一边的佟舜然说:“你开慢一点,要超速了,咱俩见阎王去了。”黎郁文心想,如果背后的那个人是姚亦隽,那场车祸是真的想让他死,宁稚水大概不知道,不然那天不会是那个反应。

万一宁稚水是装的呢,万一他也想让他死……黎郁文手心出汗,不敢再想下去,偏偏满脑子都是可怕的臆想。车子猛地一停,黎郁文说:“在什么地方?”佟舜然惊魂未定,解开安全带说:“走吧,我带你上去,你着了魔!”

佟舜然按了梯层,电梯一开,门口的侍者走上来,低声问他们是否有预约,今天餐厅被人包下了,佟舜然报了崔秘书的名字。黎郁文已经走了进去,侍者确认了座位,引他们过去,佟舜然一屁股坐下。

黎郁文还站在那,看着不远处的一个位置。

佟舜然看过去,那张桌子上插了玫瑰花,看着挺浪漫,中年男人坐在那,低头切牛排。佟舜然又站起来,那不就是姚亦隽吗,他对面坐了一个年轻的男孩子,背影有点眼熟。佟舜然醒悟过来,原来是像宁稚水。

挺拔的身姿,优美的侧影轮廓,简直是一个人。

佟舜然差点跳起来,他吓得说不出话了,看看黎郁文,又看看姚亦隽。那盘牛排不是姚亦隽自己的,而是他从对面拿走的,只见他举着小银叉,将一块肉喂给对面的年轻人,姿态亲昵。

宁稚水犹豫片刻,张开嘴,吃了下去。

姚亦隽笑着看他,宁稚水吞咽完了,拿起酒杯饮酒,唇边沾了一点艳红的酒渍,姚亦隽居然伸手,用拇指擦去那一点。

佟舜然呆住了。

姚亦隽余光早看到了他们,压下声音,暧昧说:“有人在看我们,你说,是不是在羡慕我呢。”宁稚水后知后觉,回头看去。

他们的视线终于交织在一起,定格。

黎郁文面无表情,抬脚走来,一步一步,走出了迟滞感。佟舜然太震惊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扯住黎郁文的胳膊,黎郁文甩开他,依旧向桌子走来。姚亦隽气定神闲坐着,年轻男人的嫉妒心对他来说是养料。

宁稚水站起来,黎郁文也来到了他跟前。佟舜然还想缓和一下气氛,硬着头皮跟老东西打招呼,姚亦隽微笑点头。

黎郁文说:“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在酒店吗?”

姚亦隽听到宁稚水还说了谎,笑意更深,扣好扣子,站起来道:“你是小黎是吗,宁宁跟我提起过你。”

“我在问你话。”

“我们回家再谈。”

黎郁文冷冷转向姚亦隽,那个眼神憎恶又妒忌,但没有丝毫退让。姚亦隽跟他对视,看出年轻人的不受驯。

佟舜然心道,他必须得拦着了,得罪这种大人物根本无法收场!他拉着黎郁文的手臂,贴耳说:“听宁宁的,你们回去再谈。”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敢松懈。

但黎郁文根本不在意,他拿起桌上的红酒杯,对姚亦隽说:“我叫黎郁文。我敬你。”

下一秒,对着姚亦隽泼过去。

佟舜然吓得叫出声:“郁文!”

宁稚水挡在姚亦隽身前,酒泼在了他脸上,血泪一样滑落。

黎郁文不敢置信盯着他,他这么在意脸面的人,怎么有这样的举动。姚亦隽揽他的腰,看他怎么样,宁稚水撇开男人的手,直视黎郁文。那个眼神的信号是,无论如何,回家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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