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内丝竹悠扬,博山炉升腾起袅袅沉香,殿中案几依照**唐代宫廷饮食等级制度**整齐排布。贵妃的主案陈设鎏金错玉食器,鲜果、蜜饵全是四方进贡的上等珍物;一旁公主、宗室贵侯、文官权贵共三位权贵的食案,器物、果品规格依次降等,森严的等级规矩,处处彰显大唐宫廷的威仪。宫宴行进到才艺献呈的环节,满殿王公贵胄的目光,尽数落于阶下的寇皖与萧婉二人身上。
萧婉身着藕荷色暗花襦裙,严格恪守唐代宫廷女性宴会坐姿礼仪,端坐挺胸,双手安稳放置膝头,脊背平直不歪斜。她微微侧过身子,压低嗓音,声音只够身旁寇皖听见:“少说话,专注做胡饼,牢牢记住宫廷礼仪,一言一行切莫越界,今日成败,关乎我们能否在宫中站稳脚跟。”
寇皖一身青色锦缎短打,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往日爱插科打诨的性子拼命往下压,可还是忍不住偷偷向萧婉递了个眼色,嘴唇无声开合,嘴型悄悄念叨:**“这宫廷的面真好用,回家也弄点。”**
萧婉淡淡斜睨他一眼,眉峰轻轻一蹙。寇皖立马收回搞怪神色,敛了嬉闹,心知今日绝非儿戏,一旦失仪,不光得不到赏识,还会招来无妄祸事,遂沉下心神,凝神看向面前铺开的一应物料。
三名宫女垂手立在侧旁,负责往来递取食材器具。案台之上上等关中麦粉摆放齐整,可本该按御膳规制备好的宫廷酥油,碟子里却只有薄薄浅浅一层。两名宫廷御厨立在廊柱边,面色带着几分倨傲,在暗中冷眼旁观。二人打心底不服市井出身的寇皖,竟敢登上麟德殿当众献艺,便存心刁难,私下克扣了酥油的供给。唐代御厨身居内廷,地位特殊,最看重脸面,断不愿让民间匠人压过御膳房的风头。
寇皖伸手掂了掂陶碟里少得可怜的酥油,忍不住嘴贫脱口而出:“大厨,你这酥油给得比我脸还薄,怎么做胡饼啊!”
话音落地,两名御厨脸色骤然沉下,正要开口诘责。萧婉缓步上前,面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意,言辞不卑不亢,既给足对方体面,又点破困局:“想来是两位御厨大人顾虑,怕我们市井粗制的吃食,抢了御膳房的风头。依我拙见,不如我们双方携手合作,融合市井技法与宫廷珍料,一同做出更合贵妃口味的胡饼,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御厨碍于贵妃就在殿上,不好继续当众刁难,只得示意宫人补齐足量酥油,连同桂花、蜂蜜这些宫廷高端食材一并送了上来。
拿到齐全物料,寇皖摒除杂念,认认真真动手。他牢牢记下王大娘传授的胡饼诀窍,严格执行三揉三醒,将桂花碎、蜂蜜调和酥油作为内馅,正是改良版唐代宫廷胡饼的制作法子。揉面、醒面、分剂子、擀饼坯、抹油撒桂花,每一道工序都不敢马虎,而后送入殿侧特设的炭烤炉中烘烤。不多时,醇厚麦香裹挟桂花清甜、酥油绵密的香气徐徐漫开,丝丝缕缕飘荡在偌大麟德殿的每一个角落。
殿上,杨贵妃安坐主位,身旁安乐公主、礼部贵侯、中书舍人三位权贵,全都饶有兴致望向炭炉的方向,高力士垂手侍立在贵妃身侧。待到胡饼出炉,饼身烤得金黄油亮,层叠酥纹清晰可见。宫女上前小心翼翼装盘,依次奉送到各座案前。杨贵妃拿起一块轻轻咬下,外皮簌簌酥脆,内里绵软,桂花蜂蜜甜润却毫不腻口,当即眉眼舒展,连连称赞:“妙哉!市井烟火巧融宫廷珍料,竟能烹出这般绝妙滋味。”
一旁安乐公主尝过胡饼,眼中满是兴致,望向阶下寇皖柔声发问:“寇小哥,此胡饼风味绝佳,不知可否传授制法?”
寇皖一时被夸赞冲得几分得意,嘴贫的老毛病又冒出头,拱手打趣道:“公主殿下,教你自然可以,不过得拜我为师,我教你做‘憨豆牌胡饼’!”
殿内响起几声克制的低笑。寇皖转瞬回过神,察觉到失言,连忙补救:“只是玩笑话,殿下若是喜爱,我自当完整奉上配方。”
两名御厨也奉命试吃,咀嚼过后脸色铁青,满心嫉妒。寇皖瞧出二人神色,还凑上前乐呵呵调侃:“大厨,要不要我教你两招,保管你也能做出这么好吃的胡饼。”御厨重重闷哼一声,扭头不肯搭话。
杨贵妃见状忍不住开怀大笑,当即降下口谕:“赏黄金百两。往后宫中大小宴饮,准许萧婉、寇皖二人时常入宫献艺。”
“谢贵妃娘娘恩典!”萧婉与寇皖齐齐屈膝跪拜,整套跪拜礼数周全规整。
趁着殿内气氛松弛,萧婉借着向宫女道谢搭话的机会,不动声色打探诸多宫廷女性的生活细节。她记下唐代宫廷女性饮食禁忌:忌辛辣、生冷之物,恐损伤脾胃;知晓深宫贵女学习制作点心,一则为讨帝王欢心,二来也是漫漫长日打发寂寥时光;同时默记宫廷女眷宴饮坐姿规矩,端坐挺胸,双手置放膝上,不可随意起身走动。这些闺闱秘事,都悄悄记在她心里。
殿柱的阴影深处,四值功曹刘洪一身素色便服,手持简牍,将殿中发生的全部经过一一落笔记录。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盘中金黄胡饼之上,他指尖一弹,一枚卷折的小纸条悠悠飘落,随即身形悄然隐没。纸条落在萧婉脚边,纸面刻着浅淡花钿纹样,预示着下一枚烟火印记的关键线索。
萧婉眼角余光捕捉到纸条,面上不露分毫,借着俯身整理襦裙下摆的动作,飞快将纸条收进袖口暗袋。
宴席之间,安乐公主再度恳切邀约:“萧姑娘绣艺名动西市,改日还望你入宫,教授我刺绣技法与花钿妆容。”萧婉从容敛衽行礼,恭敬应下邀约。
宴席边角,两名御厨凑在一处低声密语,脸上满是不甘。二人心中已然盘算,往后定要伺机出手,想方设法破坏寇皖的胡饼技艺,把这份风光重新夺回御膳房手中,暗藏新的危机。
宴毕离宫,行走在宽阔的宫道之上,晚风卷起宫墙柳的飞絮。寇皖怀里揣着赏赐的黄金布帛,脸上难掩雀跃,感慨万千:“从前我只是个天天加班的打工人,哪里敢想象,能在大唐皇宫烤制胡饼,还能得到贵妃赏赐。今日才算真切明白,认认真真打磨手上的本事,平凡手艺也能大放光彩。”
萧婉侧眸看向他,眼底漾开一抹欣慰笑意。从前遇事容易冲动冒失、屡屡闯祸的寇皖,方才在深宫重压之下,可以压住嬉闹,沉下心把胡饼做好,确确实实得到了成长。一路行来,凶险重重的宫廷之内,二人彼此提点、相互依靠,患难与共的情意又深厚一重。
“懂得收敛心性,便是难得的长进。”萧婉轻声说道,衣袖之下指尖触碰到那枚刻着花钿纹样的纸条,烛龙碎片与烟火印记的新线索,已然铺展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