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弗罗兹纳尔家的阿比盖尔吗?”
“嘘——嘘——你怎么敢妄议朝臣的?还直呼姓名?”
“我没有想好怎么称呼那位大人,毕竟要称呼为‘小弗罗兹纳尔大人’的话,跟十七殿下正在相亲的那位还有个哥哥,这个称呼指代那位哥哥大人更贴切吧?”
“你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好歹是跟自己息息相关的大人们,你怎么心这么大。”
杰斯珀在树后面悄悄听着,不免感到惊奇。他从来没有被人称呼过哥哥大人,跟妹妹阿比盖尔可谓是互相殴打着长大的,毫无长幼尊卑之分、自然也没有“贴心”这一说法。
就算下面确实有两个弟弟,一个alpha,一个beta,但他们都非常畏惧他的管束和责罚,只会用试探的语气唤他“哥哥”,并不会像这个女仆一样,用脆生生的、爽快的语气说“哥哥大人”。
城堡里的仆人个个都很胆小谨慎,弗罗兹纳尔府内的仆佣就不是这样,偶尔没把握住尺度、放肆得过了一点,杰斯珀也不会计较。
他看着那道高挑一点的身影,小半张脸随着说话时不时晃过来一点。也就二十左右的年纪,阿比盖尔都要比她年长个三四岁,因此脸上倒还残存着些许晶莹的肉感——之所以说是“晶莹”,是因为今天的阳光很好,好像能顺着一点饱满的弧度透进去,让杰斯珀联想到某种果实。
另外,女仆说话时唇角弯弯的,还抓住身旁同伴的手,狡黠地眨两下眼睛,小声让她“不要这么紧张”。
“我又不是没有尊敬他们,我很尊敬啊。”那女仆笑眯眯的,“而且你都说了,弗罗兹纳尔家的人都很好,就跟太子一样好,不会随随便便责怪下人,我又没有说不好的话。如果他们觉得不尊敬,那也是我一个人,不会连累你的。”
树影婆娑,阳光被筛出泡沫形状,在女仆的头顶热气腾腾地晃动着。
就好像偷看、偷听的人是他这条不安分的金鱼,而水中泡沫正在跟他嬉戏着。
她倒是不适合待在这里,待在这里被磨去原先的性格还是小事,说不定还会招来杀身之祸,那就是大事了,到他府上做工会更安逸些。
杰斯珀莫名地在意起才见过这一面的人的生死,因而走出了眼前这一片颤动的阴影。
看清楚来人是谁,黛娜随即脸色一变,拉着乔蕴年下跪:“请弗罗兹纳尔大人恕罪!请弗罗兹纳尔大人恕罪!没有及时向大人行礼,还请大人恕罪!”
“这倒没有什么,你们站起来吧。”
杰斯珀看向乔蕴年,准确来说是她圆溜溜的后脑勺,以一种无比稀奇的目光,“你现在知道该怎么称呼我们了吗?”
乔蕴年起身时抬起头,微笑起来:“都叫弗罗兹纳尔大人就好。”
“你知道我是谁吗?”
乔蕴年实话实话:“我只知道您的身份,至今没机会知道您的全名。”
“我是杰斯珀。杰斯珀·弗罗兹纳尔。”
他的模样应该很英俊,这是乔蕴年在刚才观察阿比盖尔德过程中得出来的结论,事实也的确如此。弗罗兹纳尔家的长子跟解琤是同种类型的轮廓,比解琤更柔和、更有异域风情一点,身形也很结实健美。
但是,解琤是那种不与其深交、就只能触碰到“高岭之花”这一表层现象的类型,深交了才知道他有点呆。至于眼前的杰斯珀,好像不深交,乔蕴年都能看出他身上的那种懵懂感。
说起来,她跟解琤只是几天没见面,却好像度过了大半年。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如果有机会的话,乔蕴年只能告诉他一句话:别死了,自求多福吧。这次做任务可没有她来托底了。
“我现在认识您了,杰斯珀大人。”
杰斯珀有些无厘头:“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乔蕴年维持着笑容,反应了一两秒钟,“如果您说的是初印象的话,您让我很有亲切感。”
“那你要不要来弗罗兹纳尔府上当差。”
这也太迅速了点吧。黛娜眼看着同伴第一次当差就有这等机遇,说一点都不羡慕、一点都不嫉妒,肯定是假的。虽然她已经没有太多力气去羡慕、去嫉妒跟自己同为底层佣人的同伴。
但那是生的机会啊。是能够活着离开这些王侯将相的府邸,回到家乡的机会。哪怕已然是孑然一身,甚至连来时的健康躯体都没有。
早知道身在城堡的高墙内,普通人只能被随意践踏、被恣意屠戮,她是万万不可能为了那么点工钱进来的。每个人都会这么想。
乔蕴年委婉道:“您或许应该跟我的主人商量这件事,我做不了这个主。”
“那是之后的事。我在询问你的意愿。”
比起看似具有主动权、实则被动地在你们之间倒卖来倒卖去,我还是更想要自由。于是乔蕴年很中肯地说:“我其实不太能回答您这个问题,因为今天是我真正认识您的第一天,您对我来说还是大半个陌生人。”
这个笨蛋!多少人想去弗罗兹纳尔家都去不了,她知不知道那里跟这里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而且从这位弗罗兹纳尔家的长子的反应看,他很有可能看上她了。如果能被迎进门做一个有点生活保障的侧室,下辈子就不用再为最起码的生计问题发愁,可谓是真的改变了命运。她是笨蛋吗?
杰斯珀:“你可以先来府上,我们有很多时间认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黛娜着急得要命,恨不得替乔蕴年答应下来。不要关键时候掉链子,选择在这里等死好吗?就算只有乔一个人出去,好歹活下来了一个啊!
然而,乔蕴年接下来的反应惊掉了黛娜的下巴。只见乔蕴年眨了一下眼睛,毫无障碍地询问出口:“您是对我感兴趣,想要泡我吗?”
杰斯珀沉默了。他没有在帝国遇见过这样直白的omega,按道理说这样的omega应该是被鄙弃的存在,是要因为道德有缺被处刑的,但他察觉不到任何反感的情绪。
杰斯珀只是觉得吃惊,同时也因为自己在alpha和omega那档子事情上毫无经验、乃至于造成对方误解感到苦恼。
他道:“我可以用你刚才的话回答你,我们还没有很熟悉。”但杰斯珀同样不会彻底否定这一可能性,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对omega产生兴趣,“但我确实对你感兴趣,等你来到弗罗兹纳尔府上,我们互相熟悉了,确定对彼此有好感了,或许可以发展一下。”
原来杰斯珀大人是这样的性格吗……黛娜一时间有点糊涂了。
杰斯珀说完这段话,自己也有点糊涂。他看着眼前的女仆,女仆也看着他。
片刻后,她绽放出灿烂的、确实被逗乐的笑靥:“您真的很有趣。”
也是在这一刻,杰斯珀感觉到心跳加快了,伴随着一抽一抽的悸动感。
喉咙传来瘙痒感,他想要开口,告诉眼前的女佣他好像真的对她有点特殊的情愫,至少先告诉他名字,结果不远处传来阿比盖尔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呢?跟殿下的仆人聊天?”
阿比盖尔觉得相当稀奇,杰斯珀竟然会主动跟仆人搭话,明明他的性格一直都带有些许封闭性,不由得开玩笑,“不会吧,难道你看上了十七殿下的哪个佣人?我们家又不缺。”
伊西多尔当然也走过来了,眼下的他一言不发,但他的目光就像探照器一样在乔蕴年和杰斯珀之间游离。
杰斯珀也没藏着掖着,对伊西多尔说道:“殿下,臣有一事相请。请您将这位仆人赐给我。”
他看向乔蕴年的那一瞬间,伊西多尔浑身的血液呼啸着倒流,脸颊传来刺痛感,眼球也因为死死看着传来胀痛。
吉伯特……就是吉伯特干的好事!就是他非要把乔蕴年带过来,结果她转眼间就跟人搭上线了!
可恶!可恶啊!
伊西多尔此刻真想把这些个妨碍他的人全部碎尸万段,连呼吸声都粗重了不少。
好不容易压抑下翻涌的怒火,伊西多尔说话时依旧不免咄咄逼人:“‘这位’是‘哪位’?杰斯珀卿,你不至于连要的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吧?”
阿比盖尔察觉到异样。每个主人都会有特别喜欢的仆人,她也有,这是人之常情。阿比盖尔刚想打圆场,让杰斯珀不要再说了,结果杰斯珀道:“我刚才正要询问。”
说完当着二人的面,杰斯珀直白地询问乔蕴年:“你叫什么名字?”
“您可以称呼我为乔。这就是我的名字。”
这个仆人也不太会看眼色。阿比盖尔下了这个结论,笑着开口:“杰斯珀,殿下之所爱,你还是不要强行夺走吧?”
结果杰斯珀沉默了几秒钟,竟然当没听见。
阿比盖尔也沉默了。
“是的,这是我的至爱,我不能给你。”
伊西多尔的声音在此刻响起,“杰斯珀卿,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谁都不可以带她走。就算你们两个已经商量好了,她愿意,我也不允许。”
这段话让阿比盖尔觉得有些怪异。什么叫“就算她愿意,我也不允许”?一个女仆的意见,难道会比一个王子的还要重、还要排在前面吗?
这太奇怪了,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阿比盖尔终于开始仔仔细细正眼看这个被争抢的女人,下一秒心脏痉挛了一下。
她的眼神非常平静,乃至于让人不禁开始想象海平面下究竟是怎样的幽深。
这绝不是一个习惯屈从于权力之下、受尽恐惧与死亡威胁折磨的仆人应该有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叫人害怕。
‘要说出去吗?想说出去吗?’
‘那么我奉劝你,千万不要这么做,不然你承担不起后果。’
……不能说出去。
阿比盖尔心口一凉,理智在被剥离。
如果留存理智的下场是让整个家族变的前途未卜,那还是暂时不要了吧。
这时,乔蕴年开口:“殿下,杰斯珀大人应当是缺一位做事踏实的仆人。我觉得黛娜就很好,应该可以解了杰斯珀大人的燃眉之急。”
“哼。……杰斯珀卿,你想要佣人,我给你一个就是了。黛娜,你今晚回去收拾收拾,之后跟他们一起走吧。”
黛娜随即跪下来,感谢伊西多尔一直以来栽培自己的恩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乔。
乔知道她想要离开这里。虽然她们认识的时间如此之短暂,但正如她希望乔能够识相点抓住机会离开,乔也希望她能活下去。
“活下来”,这是她们对彼此最质朴、最真挚的祝福,是这些权贵体会不到的。
分别的时候,杰斯珀还有点不舍,抓紧时间多看两眼叫做“乔”的女仆,越看越觉得可爱,越看越觉得“要是这个人能属于我就好了”。
“不会吧老哥?你玩真的?”
杰斯珀言简意赅:“我不是你。”
言下之意,他只会“玩真的”,而不是像这个风流的妹妹一样遍地开花。
这样还不解气,杰斯珀接着道:“你要是能收收心,估计也不会被十七殿下拒绝了。”
“什么啊,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不用你表现,我一开始就知道。十七殿下是有心气的人,不会接受太多感情史的你。”
阿比盖尔忍不住抱怨:“哥,明明我对每一任都是真心的!我不是渣女啊。”
“而且,你不是也有吗?你房中那个叫迪昂的男仆。”
听到这句话,阿比盖尔脸色微变。
“你明明知道我是为了弗罗兹纳尔——”
杰斯珀自知失言,没有再说下去。
片刻后,他说:“抱歉。”
“没关系。你说得倒也是事实。”
另一边,有心气的十七殿下带着两个近臣以及一个乔蕴年走去高尔夫球场找哥哥。
刚出休息室的时候,吉伯特满脸的餍足,还是看见伊西多尔和乔蕴年才稍做收敛:“比我想象中稍微快一点。”
伊西多尔一言不发,吉斯蒂只好代为张嘴,邀请吉伯特顺带一起回去吃顿便饭。
“行啊,怎么不行。”
此时的吉伯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发泄了欲|望以后看乔蕴年都平静不少。
等回到伊西多尔的住处,关上门,吉伯特就得面对弟弟的滔天怒火了。
“你干的好事——都是你干的好事!你非要我把乔蕴年带着!你是我哥哥吗?”
“你满意了吧!当你在更衣室玷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omega的时候,杰斯珀·弗罗兹纳尔看上乔蕴年了!我恨你!我恨弗罗兹纳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