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的泪从眼部喷发,又在轻轻虚起的眼睫下被遏制住多余的涌动,直勾勾垂出令人胆寒的印记。
或许你应当称赞黑与红的搭配绝顶巧妙。擅长隐匿的黑悄然隔绝底下的一切窥视,感知的触须因此得以放肆地行动,一寸寸游过你的眉眼,放大镜般将所有细微的变化呈上台面,容不得半分虚假。
而这血色的红,尚未来得及干涸褪色,横冲直撞着自顾自鲜艳,轻易便激起心底最直白的,与死亡、与暴力相关的恐怖遐想——面罩底下的唇是否也噙着猩红的血液正在咧开嘴微笑?
不合时宜的思绪发散引来对方轻飘飘的疑惑:“我让你感到害怕了吗?”
他的声音好轻,羽毛似得挠过心尖,拂起一大片难以平息的瘙痒,蜿蜒缠绕着爬向喉管,欲要探出喉咙,与一切悸动和心意的源头紧密相连。
无法判断是漆黑面罩所延伸出的灰暗,隔绝了刺目灼眼的灯光,还是自他高大身躯而投射的阴影,将你全然笼罩。你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追随他起身的动作,顺从地仰起头接受国王恩赐的庇佑。
身姿挺拔的青年国王慷慨地将你藏匿于他所统领的国度,凝实健硕的躯体是他征伐四方的底气所在。王之面容不可窥探,王之威严不容侵犯,鲜血染就的面具无声威慑有意进犯的敌人,却是其子民狂热敬爱的守护象征。
你被完整地收进这片阴影中,唯一清晰可见的只有那副宽松衣料也遮掩不了分毫的沉实脊背,肌肉舒张时撑出饱满的弧度,坚实地将所有风暴抵挡。
高大,威猛,不可战胜。
你几乎能听见自己汹涌澎湃的心跳,如巨浪冲击海岸,振起前所未有的惊惶震颤。欢喜雀跃的情愫交织着恐惧的仰慕,从骨髓间生发迸射,如煌煌烈火将你沸烹。
再如何顽强的意志也无法抵御如此熊熊攻势,唇角情不自禁上扬间,理智已荡然无存,莹莹目光中满是璀璨欢愉:“Konig。”
你,再一次,仔仔细细地,近乎虔诚地凝望着他,凝望着这个曾无数次出现在你的屏幕里的人,承载着你对力量与勇敢美好想象之人。
无论再过多久都无法忘记的,那个全副武装扛着枪大步走向镜头的身影,渐渐与面前的人重合在一起。冰冷的数据影像变成鲜活生动的真人,此刻就站在你的面前。
胸腔中鼓噪的血液蒸腾灼烧,你如此强烈又真实地意识到,他正活生生地站在你的面前!
记忆中的影子与面前的人严丝合缝地相嵌,你感受到无与伦比的欢欣,几乎要使你泣出声来。
唇瓣数次翕动,却怎么都组织不出完整的语言,最后只从喉间溢出一声小小的:“Konig……有没有人和你说过……”
剩下的话被紧紧捂在心底,怎么也无法坦然吐露。额头溢出浅薄汗水,莫名的阻力碍着你说出接下来的话。你急切地呼吸,试图从氧气中汲取些养分来。
你不同寻常的反应终于引起他的注意,面罩下的眉毛几番纠缠,像是防备着什么似的,他慢慢蹲下身,眼神沉重又严肃。
“什么?”
梦寐以求的喜爱角色此刻就在眼前,你们共处同一间小屋,而你占据着他全部的视线和注意力!
不再是隔着屏幕跨越时空的单向注视,不再是只有你倾奉金钱与时间,才能见到属于他的一角。此刻!他真真切切地,就站在你的眼前!
他就是Konig!这就是Konig!
不再是拥有相同锚点,熟悉却又陌生的人,是你反复观看过无数次处决,整夜聆听过语音的那个Konig呀!
你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之间的差别,再也无法将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与面前的人分割开。巨大的惊喜在迟到几个月后姗姗来迟,将你砸得头晕眼花,冷静、从容,通通消失不见。
抱着照片倾诉的日子比如今更要熟悉,却像是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你已经很少想起从前了,回不去的故乡在记忆中逐渐淡忘,只剩下还未完全燃烧殆尽的情感不时蹿动,提醒你不要忘记来处。
更多的时候,这余温像层屏障,将你与现在的一切割裂开,你观看自己的生活,像是参与一场演出,时常置身事外评价自己的反应不够得体。
而今,过往肆意奔涌的情感冲破时空,与你幻想、珍藏的照片所一致的模样唤醒最初时心动的感觉,过去与现实如彗星相撞,轰然炸开满天星火,浪漫到头脑晕眩。
你所乘坐的列车走错了轨道,带来一场不可思议的邂逅。
倘若将面前的人视作你想象的集合体,那些羞于言说的话语便再无桎梏,你大可以毫无保留地敞开琐碎的心意,而不必忧心词句的斟酌是否会触怒一位阴晴不定的暴君。
某种真切却不真实的幸福团聚在你的心口,你有太多太多的快乐可以诉说,以至于你从未想过,若是你的幻想与真正的Konig并不完全重叠又该怎么办。
这种后知后觉的喜悦奔腾在灵魂与身躯的每一处,毫无保留地点燃希望之火,你的眼中闪烁着深切的激情,映衬着绯红的脸颊,竟有几分流光溢彩的夺目之感。
“Konig!”
你大声呼喊。
纤长的睫羽微微颤动,你的身影徜徉在美丽的婴儿蓝里,可你一无所觉。你伸出手想要触碰,却舍不得将内心美好的幻影玷污,指尖几度伸展又蜷缩,最终安静地垂落膝盖,伫立在他的身前。
溢美之辞在心中滔滔不绝地滚动,你简直想将一切光明的赞美歌唱给这位陪伴你走过无数灰败日子的“恋人”,而不必担心有任何的夸张。
“我非常!非常!超级开心!遇到你!”
精致的颂歌涌到嘴边却变成最真挚朴实的大白话,你微微囧了两秒,便毫无负担地继续自己的宣言。
你赞美他的身形高大,饱满壮硕的肌肉坚实有力,潜伏时——特指他在公园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你的背后——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这相比他的体型来说简直不可思议!但是一旦你注意到时,就很难不惊叹他的体格和喷涌而出的爆发力……
你热情洋溢地赞叹了你能想起的所有,带着一种誓要将心脏剖出的真挚,将血管与心跳的彼端无所保留地交给你的幻想。
小小的脸颊红扑扑的,唇瓣开开合合,流淌出蜜一般的甜言,你深情注视着你的Konig,似乎要穷尽余生将时间停驻,在你独享的王国里编织出金色的桂冠为他加冕。
你倾情奉献的夸赞只是围绕着你们相处的点点滴滴,可怜你们从认识到再次相见,真正加起来也不过短短数日,以至于你穷心竭力的称颂翻来覆去无非那几样而已。
你狂热的爱情来得毫无征兆,像干旱的沙漠迎来暴雨,像万古的长夜升起皎皎明月。你闪闪发光的眼睛和吐出曼妙词句的红唇便是最好的武器,你露出腼腆羞涩的笑容,却用最尖利的言语,绝不留情地——不——或许你根本就不知道它们有多么摄人心魄的威力——击碎了他们好不容易构建的防线。
你只是微笑,只是微笑,侧过头用你那水润艳丽的唇吻过发丝,如珠如玉的双眸也微笑着看他。
刹那间万般感受都变得恍惚。世界摇摇欲坠,唯有你安坐在此,以你那种特有的,温柔怜爱,又像是容纳了所有信仰的目光俯看着他。
温热的香气化作难以抵抗的诱惑,勾勾缠缠地晕开旖旎的情愫,似躲似逃地与感官依偎。模模糊糊间,他有一种极不真切,决不现实的觉知:在爱你的人眼里,纵使你万般可恶,她也只觉怜惜可爱。
爱人的眼睛是引人自殉的深海,她只是存在,你便会情不自禁地碾碎血肉,打碎骨骼,献上只此一生的忠贞灵魂。
在内心无数次演练过的剧本早已脱离编排时的模样,柔软的笑容轻易便搅乱预设的心防,他再也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决定着,待你吐露出浸满蛇毒的冰冷话语后,他要怎样摆出一副冷漠无情的姿态,轻蔑地讽刺你的自以为是。
令人目眩神迷的爱语停息,你探出的指尖犹犹豫豫的,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总要小心翼翼地探看着他的脸色?为什么说出口的话总是斟酌了又斟酌?为什么总要因为他的反应,便惊弓之鸟般停下所有动作?为什么不肯向你的国王再多多施舍一些爱怜,就像你们一起喂小狗时那样亲密无间?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明明可以对他展露信任亲昵,却要迟到这么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