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去匆忙的脚尖踏过绿树的倒影,又踩响零星的枯脆落叶。时间在作训服上绽开线绣的纹样,分秒针滴滴答答转动,拂过被染料浸成黑色的衣裤,在泡沫丛生的水中寻到最初的蛛丝马迹,于是拧干时,便铺开大片凄惨的白。
最后一点污渍也被搓洗干净,你一边拎起湿嗒嗒的衣物,一边想象着如何用文字勾勒现在的场景。
人们总是在平淡的日子里忙着给生活寻找意义,只有痛苦无以释放时,才会酝酿着,挣扎着,在密不透风的监禁里扬汤止沸。从口鼻,从肺腑,从最泥泞的土壤生出枝桠,越是被幸福拒绝,便越是拼了命地催发感知,不肯放过一丁点儿能证明自己存在的蛛丝马迹。
有的枝桠会化作脚下坚实的路基,但很可惜,有些枝桠只催生出一些无病呻吟的“浪漫”想象。
“不原谅也没关系,我愿背负无期徒刑,住在你亲手打造的囚牢,直到国王宣布赦免他的罪徒。”
写下这句话时,你正处于自怨自艾的哀怜中无法自拔。人生不顺时,不仅辛辛苦苦照料的小熊要对你骂一句“Useless”,连躺在地上伤心一会儿的狼狈模样都要被人收入眼底。
扯着Ghost的裤腿赖着不起时,你已经意识模糊,没有多余的气力胡思乱想,这场初见留给了Ghost本人,你只负责两眼一闭耍赖。左右只会觉得你不自量力又菜得出奇,那会儿你还有些朝气,还有对未来的美好期待,虽然有些尴尬,但你仍有信心扭转他对你的第一印象,故而这出闹剧倒也无关紧要。
可你万万没想到,本来病情似乎一路好转的Nikto突然间缩回了自己的壳子,有心想要逃避你,冷淡之后更是毫不犹豫地出口带刺。
猝不及防被扎了个对穿,你还来不及调整心情复盘,又在思虑过重加冷风的作用下发起高烧。混乱的炎症暂时性地破坏了你的思考能力,连同你构架起完整自己的核心一齐摧毁,驱使着你似凄苦的无根浮萍,在Keegan面前作出一副可怜脆弱的情态,像是被雨淋湿的流浪狗,翻起肚皮祈求怜悯。
毫无疑问,这举动使你在清醒过后感到无地自容的愤怒,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你:那个瞬间,你曾经抛弃自我,对陌生人渴求垂怜。
好不容易筑起的完美假象有了真实的裂痕,刹那间的恐慌席卷灵魂,竟使你迁怒起意外窥见你狼狈模样的Konig。
更可悲的是,你察觉自己道歉的最大缘由,是你不能失去新的考核结对对象。愧疚搅动着残存的崇拜与羞恼,使你反思己过。
你再想不起曾下定决心,要原谅自己一个又一个七次,只将这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交由Konig,希望借由他人的惩处,减轻一些对自我的谴责——尽管这种想法使你更加羞惭了。
或许是那段时间读得乱七八糟的“文学经典”,尤其是带有宗教色彩的那几部作祟,于是你在此起彼伏、难以分辨的情感浪潮下,写下了那段让你后来想起时,总是倍感尴尬的投诚。
Konig曾问你是否信教,起初你不知缘由,一头雾水。后来猛然间想起这回事,连着好几天都无法控制地猛然唉声叹气捶胸顿足。这比之前在Ghost和Krueger面前出糗还要令你难受。你总疑心此事是不是暴露了什么不得了又不好为人知的癖好……
涌到喉咙的话语被来来回回咽下好几次,你终于鼓起勇气,期期艾艾地问他能不能把连环画还给你,就修改那一段话,为此你可以再给他一些新的小画。
Konig是什么反应来着?
你抓住上衣的肩膀处,用力抖开曲折褶皱,小心翼翼地将不平整处一点点抻直。
飞溅的水珠折射出绚丽的光彩,在晴空之下扬起又坠落,转瞬间便融为地面毫不起眼的湿痕,被来往的路人漫不经心踩在脚底。
你合理的诉求并没有被立刻应允。清澈美丽的眼睛在黑压压的布料下显得格外动人心弦,长睫不安扇动时仿若受惊的小鹿,如此惹人怜爱。可是当他垂着眼眸一动不动地看着你时,你却有种被深渊凝视的错觉,仿佛错脚便会是粉身碎骨。
可你们在基地中,虽然小的权益时常不受保护,诸如人身安全之类,却是从不必发愁的。况且这是一个官方背书的正规基地,往来皆是在职的军人——根据你的推测。
大兵们来自不同的队伍,甚至分属不一样的国籍,你对所有相熟的不相熟的军人的了解都仅限于此。具体的归属、执行任务的履历、在部队中担任的位置,甚至连病历都是理所应当被隐瞒的。
知情识趣的非正式员工应当自觉远离会使自己变得不幸的秘密,你掂量着观察得来的生存经验,安心得出了生命有所保障的大前提结论后,即使面对阴晴不定的Nikto,也有一份底气——尽管截止目前,你的考核仍像个草台班子。
但是,至少身处基地的日子里,不必担心哪一日头颅被高挂在旗杆上,亦或者是哪个致命部位被开个再也无需合上的洞。
在你日复一日的努力下,Konig终于不再像磐石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你精挑细选的碎碎念里,开始出现另一个人的声音。有时是简单的“好”“嗯”,后来也有些疑问。
这一次也不例外,在你期待的晶亮眼光里,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从你手上的小画挪开,如有实质的目光像是指尖刮在脸上,或轻或重,扯动柔软的面皮。
“为什么?”他微微侧头,是想要将你看得更清楚吗?
可是伴随着这个动作一同铺开的,是种毛骨悚然的压迫感,令你不自觉地绷紧牙关,头皮发紧。
你陡然意识到,面前的这个男人,与你们在基地外相见时的无害单纯的模样相去甚远。
他不是可爱的狗狗。
小狗侧起头是为了更好地倾听,是为了全心全意地关注主人的动态,于是闭上嘴巴睁大眼睛,顶着毛绒绒的小脸作出严肃的模样。
Konig显然不属于此类,他并不感觉到累,仍然等待着你的回答,可空气冷得像要掉下冰碴子。
你意识到自己大概率踩中了雷区,此刻定时炸弹就在你的脚底下,你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许诺的高昂薪水你至今也没摸到边,工作的苦却是没少吃。与Nikto相处时也时常无意间提到不该说的话。对于这些非任务期间精神并不十分稳定的大兵们而言,他们的雷点五花八门,各有各的禁忌。
没有谁傻到一开始就将禁区如实相告,这份不平等的关系赋予了你们不同的境地。而今他们高坐审判堂,执掌审视与评判的权柄,你被迫——你认为这全出于生存的需要——时时刻刻地感知另一方的情绪,压抑自己的需求,主动消融边界曲意逢迎。
这工作当然不是让人自接零件来奉承皇帝的,只是出于目前时势的需要,须得摸清他们的喜怒哀乐,获取足够的情报来支撑后续的行动。
闲暇时你也曾思考过自己的着手点是否正确。面对虽然说不上自洽,但也可称得上已经完成自我闭环的高智商大兵来说,他们恐怕并不会希望有人对自己来指指点点,说一些“这都是为你好”之类的增压笑话。
既然无法从外力来调节改变,不如让自己先化作流体嵌入他们的生活,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一切为了生存!一切为了未来高昂的薪资!为此,备受磨损而日益松散的衣物,破破烂烂又缝缝补补的鞋子是可以忍受的,物质上的窘迫没能使你感到挫败,你仍然斗志昂扬地向自己的目标进发。
长久锻炼出来的本能自发运转,你熟练地摒弃多余的情绪,专心致志地分析他们每一个细微的情感转变。
那么此刻,是哪个举动使他感到不悦呢?收回礼物?修改?
你抓了抓头发,抿住嘴唇,眼神有些不好意思的飘忽:“奥,Konig,你不觉得那段话有些……”
他的身子压低了些,你胡乱流转的眼睛被迫聚焦在他的面庞上。这么说恐怕并不贴切,因为他对你展露的全部,也唯有一双玻璃似的清澈眼睛,在你迟疑那几秒里,无垢的眼底爬上鲜红血丝。
“有些……?”他的语速极慢,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不像是发问,也没什么情绪,更像是试图以这种方式慢条斯理地剖析你的真实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