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本不应该感到害怕的。
所有的基础动作在千百次的锤炼里几乎成为本能,它们曾是你骄傲的一部分。
但是,在这个午后,蜂蜜做的眼睛和太阳凉薄的余晖一同攥住了你的心,你行走在烂泥似的沼泽里,恐慌和迷茫坠着你不停下沉。
你可以做到的,没什么好怕的。
你拖着沉重的身体,从泥沼里拔出软弱的双腿,面色庄重地站在Krueger的对面。
今天的要求是使用学习到的基础动作进行攻击。
你双眼紧盯着Krueger,一下午的观摩让你得到了海量的数据,但如何挑出于你而言能用上的部分却是个难事。
你摒弃脑海里纷杂的念头,压低重心的时候不自觉地进入专注状态:
你需要一次成功来洗刷掉这份恐慌。
Krueger的站姿随意,速干T恤被汗水打湿,微微黏在皮肤上,勾勒出大块凸起的硬实肌肉。
爆发性、力量、敏捷、经验,你都远不如他,甚至这套格斗术还是他教给你们的,其中的衔接和变招他比你更清楚,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无路可走。
你的脚掌用力吸附住地面,腰部扭转带动上半身发力的瞬间,右手挥拳直冲他的眼睛位置打去。
拳头即将触及目标的瞬间,Krueger微微侧身避开攻击。你借着前冲的惯性,左手摆拳追击他的脖颈,但被他低头让过。
两击未成,你处在后方的左膝迅速提起,顶向他的腰腹。
Krueger反应极快,也或许是早有预料,他几乎是眨眼间就抬臂卡住你的膝窝。
膝盖被作为支点卡住,锁死了髋关节的动作,他顺势往后带了一步,破坏掉你的平衡。
你踉跄了半步,站稳身体的第一时间就扭身反打,可拳头只擦过他肋骨前方的空气。
接二连三的失败一步步敲击着你的心理防线,汗水落进眼睛蛰得生疼,你却将眼睛睁得更大,全神贯注地盯着Krueger的动作,计算着下一步的进攻。
正面出击毫无胜算,你冷静地计算着他的破解方式,自从第一次被卡住膝窝之后,你就完全放弃了腿部的进攻,似乎一心想要用拳头击中他。
快而稳的拳头接二连三地向他身体各个部位攻击,但始终没有成功。
隐藏在拳风后的琥珀色眼睛冷静的没有丝毫波澜,衬得逐渐失去章法的出拳像是孩子在嬉闹。
你故技重施挥拳砸向他的眼睛,在无数次的进攻里,这也是注定失败的一击,周边发出轻微的嘘声,好像在叹息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场外的电子计时器播报着最后的倒计时。
“00:09.”
Krueger偏头朝右侧闪避,琥珀色的眼睛似乎带上了失望。
“00:08.”
你抓住时机,压在后面的右腿带着积蓄已久的力量,右脚掌蹬地拧转,像是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带着一往无前的尽头扫出凌厉的弧线,贴着他因为闪避头部而完全暴露的右外侧肋骨,重重地撞了上去。
闷声响起的同时,Krueger往左侧偏移了半步。
“00:05.”
Krueger钳住你尚未来得及收回的脚踝,像是一堵无法撼动的巨墙向你倾斜过来。
“00:03.”
你的世界倒转,在脊背砸下去的前一瞬,Krueger收了力,将你侧放在垫子上。
“00:01.”
Krueger放开被压制在地上的你,你卡着最后一秒的极限,腰腹发力带动身体从地上蹦起来,额头狠狠撞向他的下巴,像是初生的牛犊无畏无惧。
“-00:03.”
你脸朝下,胳膊被反剪在背后,Krueger一手按着你的脖颈,左腿曲起压住你仍旧不安分还想扑腾的腿弯。
训练室内一时间安静的吓人,随即又响起一阵阵掌声,鼓励你勇气可嘉。
你挣扎了一下,反而被压得更紧,像是被绑在砧板上的鱼。
“出去别说你的格斗是我教的。”
上方Krueger的声音依旧好听得让人耳朵痒痒,但你再也没有心思欣赏了。
周围顿时洋溢起快活的哄笑,你干脆将脸埋在垫子里逃避现实:人固有一死,但不能社死。
但很快因为无法呼吸又将头转了回去。
Krueger瞥了眼你通红的脸庞:“认输吗?”
你被垫子上的酸臭味憋到快要窒息,此时瓮声瓮气,捏着嗓子用最后一点氧气说话:“认输认输。”
Krueger放开你的第一时间,你立刻鲤鱼打滚翻身跳起来深呼吸。
同样被Krueger摁在地上擦地板的菜鸟们很理解你的感受——无论是酸味十足的地垫,还是被按在地上摩擦的丢人。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发出嘲笑的声音。
Krueger轻飘飘地扫了一圈精力十足的菜鸟们,声线慵懒随意:“在笑什么?”
你因为跳起来的动作太猛烈,血液供给没跟上,眼前一黑,头脑发晕,蹲在垫子旁边缓神。
“她的有效成绩是1,你们呢?”
耳朵嗡嗡轰鸣也没错过这句变相的夸奖,笑容顿时从他们脸上转移到你的脸上。
大口大口的喘气也挡不住你快要咧到耳根的快乐笑容,在一众突然被迫闭麦保持缄默的新兵里分外突出。
Krueger哼笑一声,精准评价:“Weak.”
你站起身,挺直脊背,在Krueger身后眯着眼笑得分外开心。
你偷偷指了指自己,竖起大拇指,又指指他们,将大拇指倒转过来。
整个下午只有你成功打到Krueger一次,虽然后面偷袭失败有点丢脸,但这成绩是实打实的,胜利是摧毁懦弱的最佳良药,几乎瞬间就将你的迷茫无助一扫而空。
虽然你没有壮硕的肌肉,没有摄人的体格,所幸你还有一些能够利用的东西,比如你的灵活,你的脑子。
但这意气风发没维持两秒,Krueger侧头看你,温暖的嘴巴吐出冷冰冰的话语:“你也是。”
你面无表情地闭上嘴,将大拇指揣回身后,决定单方面与他冷战三秒钟。
*
格斗训练如火如荼地进行,除了每天为了形成肌肉记忆的固定操练以外,你还多了一项活动。
名为:名正言顺地殴打教官的日子。
实为:你破防的那些日子。
你灰头土脸一瘸一拐地扶着墙走出训练室,旁边是神清气爽干净妥帖的Krueger。
虽然训练时有穿戴防具,Krueger下手也很有分寸,但是架不住你初学者人菜瘾大,乱七八糟的招数一起使出来,不是被抱摔就是被背摔。
再加上实战难免磕磕碰碰,一通操作下来,你伤害自己比Krueger伤害你还多。
你目光幽怨地看了一眼Krueger,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脸,总算理解了第一次训练时他说的话。
攻击总是落空的时候很难不打出真火,但恼怒只会让你被压制得更惨,保持冷静反而有那么丁点儿胜利的希望。
Krueger察觉到你的目光,眼神落在你肿起来的脸颊,撇清关系时言简意赅:“不是我打的。”
你当然知道不是他打的,但这显得更蠢了好吗?
你趿拉着自己开胶的鞋底往前挪动,在门口等Nikto给你送鞋子来。
说起来,自从上次你和Nikto互相伤害了一通,早上睁开眼的时候却是在他的病床上。
你在病床上呼呼大睡,病号坐在旁边等你起床,想起来真有些诡异。
你好不自在地从床上爬起来,没追问他是怎么解开束缚带的。
但是Nikto却递过来一次性的洗漱用品,和温热的早餐,还温和地提醒你该回去训练了。
你:……
不管怎么说,他的态度转变是个好事儿,你没花多少时间就接受了现状。
Nikto不再排斥你的碎碎念,对于你在他的病房扎根也没什么意见。
你甚至开始在他不摆弄仪器的时候,抓着他看你练习基础格斗动作,还带了新鲜的甜品贿赂他给你开小灶。
早上在Soap的监督下进行耐力、体力、力量训练,以及额外加练的平衡和柔韧,下午Krueger给你当沙包练习格斗,晚上Nikto帮你矫正发力不当或动作变形的部分。
其实你本来没准备找Nikto教你实战对打的,主要是你听Soap说:安全员要进行格斗训练,是为了避免被发疯的士兵第一时间摁死在地上。
你沉思了几秒钟,明白过来为什么Krueger给你一对一讲解的时候,为什么总是着重在讲闪避。
原来是要你多学点跑路技巧,至少遇到发狂的士兵时,能拖到救援过来……
最开始你还担心Nikto把你的小套路摸清楚,但是连着好几天都没打到Krueger一下之后,你不得不向现实低了头。
左有Krueger一帧一帧地给你分析变招和衔接,右有Nikto的倾情奉献,你进步飞快。
从像个地痞无赖一样乱拳暴打冷空气,到有模有样地开始固定形成自己的攻击体系也只是两周多的时间。
但是,谁曾想呢?
成功打到Krueger的下一步,就是攻守互换,像今天这样被他当抹布甩来甩去。
当初你攻击他的时候,他不费什么力气就能轻轻松松地躲开,最多需要防范你恼火时冒出的馊点子。
到了你躲避的时候,你一度因为被摔得太痛而四处狼狈逃窜,就差抱头痛哭。
每当你腰酸背痛,双眼无神地躺在地上装死的时候,Krueger就会踢踢你的脚:“要退出吗?”
像你这样的女人绝不认输!
你哼哧哼哧地从地上爬起来,目光坚毅地迎接下一轮真人快打,但很快又被按在地上擦地板。
你蹲在地上拨弄彻底掉下来的鞋底,想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不由得沉沉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