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珩僵硬着身体，不知所措。
在金知穗眼里，似被婉拒，“你要是介意就算了。”
“没，”黑珩急忙开口，“没介意”
“嗯？”金知穗在寻思是否有其他方法，没听清。
“可以的。”黑珩红着耳朵道。
“行，”金知穗看了眼群消息，“我们先去美食街。”
“嗯。”
“到时候可能得稍微，稍微……”金知穗清了清嗓子，比划了一下，“靠近一点。”
黑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你别光嗯啊，”金知穗有点恼，“你有什么想法就说。”
“……没有。”黑珩垂眼道，“听你的。”
金知穗叹了口气。
算了，就这样吧。
两人如往常般一前一后走出画室。
走了一段路，金知穗快走几步，和黑珩走一块。
在黑珩看过来时，金知穗解释道：“离太远等会要是吸引不了贾科怎么办？提前适应适应。”
“嗯。”黑珩面无表情道。
但走路开始同手同脚了。
金知穗看到黑珩那样子，忽然就没有那么别扭了。
可她还是特别紧张。
之前是在学校里装陌生人。
现在是在学校里假扮情侣。
金知穗的手心一直在冒汗。
她光是和黑珩并肩走在一起，就感觉到好多目光聚过来，像无数根细针在轻轻地扎着她的皮肤，不致命，却让人窒息。
金知穗下意识地想分辨，哪些是好奇，哪些是探究，哪些是审视，哪些是……厌恶。
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黑珩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金知穗望向黑珩。
黑珩正微微低头看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眼中却带着一丝担忧。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被打量、被人议论，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金知穗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黑珩。”
“嗯？”
“我们今天一定要抓到那个发帖人。”
黑珩睫毛颤了颤，“……嗯。”
金知穗深吸一口气，伸手挽上黑珩的手臂，“走，走，走。”
黑珩整个人又僵住了。
金知穗感觉到了却没有松手，继续往前走。
而黑珩僵了会儿之后，也慢慢放松了一点。
尽管步伐依旧有些不自然，但顺从地乖乖同行。
还没到美食街，金知穗就注意到贾科在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她往黑珩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别被他看到了。”
黑珩僵硬地配合，“现在做什么？”
“你盯着贾科，别让他注意到我们，我去群里和他们互通消息。”
“嗯。”黑珩乖乖点头。
金知穗在群里发消息：【我和黑珩已经到了。】
群里很快弹出消息。
季静晗：【看到你们了。】
毛岳：【贾科身边没人，要不要直接上去抢手机得了？】
季静晗：【不行，早上发生那事，他那部有证据的手机可能已经被藏起来了，等他偷拍的时候抓现行更稳妥。】
毛岳：【也是，那就辛苦你俩了。】
金知穗收起手机，碰了碰黑珩的胳膊，“走，我们在他面前过一下，看看能不能引他跟上。”
“嗯。”
两人往贾科的方向走去。
金知穗余光瞥见贾科注意到了这边，就道：“他看到我们了，走，赶紧走。”
她能感觉到身后有道目光一直盯着她，为了印证自己猜测，拿出手机看群消息。
季静晗：【他跟上了。】
金知穗继续拽着黑珩朝外走。
“去哪儿？”黑珩声音紧绷道。
“不知道。”金知穗老实回答，“先随便走走。”
黑珩没再问，只是紧跟她的脚步。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达达超市。
这会正是午休时间，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金知穗有些恍惚，想起运动会那次，她误会了黑珩和季静晗。
——现在想想真是蠢。
她没注意自己走神。
等反应过来，已经快要撞树了。
这时，一只手挡在她额头上，另一只手把她往后拉。
金知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黑珩的胸口。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谢。”金知穗赶紧站稳，退开，顺便看下手机，群里弹出一堆消息。
毛岳：【演得不错啊！】
毛岳：【就是奇了怪了，贾科手机都没拿出来，就在那看着？】
梅欢欢：【难道他就是单纯地在这参观？】
毛岳：【你发这个内容难道没笑吗？】
季静晗：【等等，贾科怎么戴眼镜了？他是近视眼吗？】
毛岳：【他近视个鬼，之前还吹牛说视力5.2。】
眼镜？
金知穗一愣，推了推眼镜。
她因为戴眼镜，所以对和眼镜相关的内容都会多留意一下，之前刷到过国外出过一款带摄像头的眼镜，贾科戴的会不会就是那种？
“黑珩。”金知穗低声道，“你能看清楚贾科眼镜样式吗？”
黑珩眯了眯眼，“黑框眼镜？”
和不带眼镜的人说不通……
金知穗决定自力更生。
她往黑珩身边靠了靠，然后举起手机，像是要自拍合影。
实际上，她把镜头放大，对准了远处的贾科。
金知穗专注地盯着屏幕，完全没注意到黑珩逐渐僵硬的肩膀和越来越红的耳朵。
她尝试调整了好几次角度，贾科要么正脸，要么低着头。
金知穗咬了咬牙，在群里发消息：【你们谁方便拍一下贾科眼镜的侧面特写？】
毛岳：【我来拍。】
过了几秒。
毛岳：【[图片]】
毛岳：【怎么？是眼镜有问题吗？】
金知穗放大毛岳拍的照片，那个眼镜的镜腿特别厚，是普通眼镜的3-4倍。
果然。
金知穗将搜索到的眼镜官图发到群里：【你们看款摄像头眼镜，和贾科戴的是不是很像。】
毛岳：【卧槽，还真是！】
金知穗正要回复，群里又弹出条消息：【那还等什么？上啊！】
她猛地抬头，发现不远处地毛岳已经冲出去了。
贾科明显慌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你怎么在这？”
“路过。”毛岳笑得人畜无害。
季静晗从另一侧走出来，没废话，伸手就摘下他的眼镜。
“你干什么！”贾科吼道，“那是我刚配的，还给我！”
贾科伸手去抢，毛岳直接一巴掌把贾科的手拍开，贾科吃痛，还想再往前冲，被毛岳一把按住肩膀。
“是吗？”季静晗把眼镜放到眼前，“你这镜片没厚度。”
贾科气愤道：“那是我……”
“走吧，别废话了，”季静晗打断道，“去见导员。”
“我不——”
贾科想后退，却被毛岳牢牢按住，“由不得你。”
“或者你想让警察来？”
贾科不动了。
见贾科被毛岳按着去导员办公室，金知穗松了口气。
她这才发现她几乎贴在黑珩身上，左手还攥着黑珩胸前的衣料。
因为距离太近，鼻尖是黑珩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耳边是黑珩的呼吸声。
黑珩垂眼看她，睫毛颤得厉害，耳朵红得能滴血。
金知穗耳朵“唰”地一下烫了起来，闪电般退开，“快，快，别掉队。”
她转身就跑，差点同手同脚。
黑珩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刚才被她抓过的胸口，慢慢跟上去。
*
导员办公室。
白云峥视线扫过众人问道：“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季静晗从论坛造谣讲到盗取账号再到眼镜偷拍，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白云峥听完，拿起那副眼镜，“怎么证明里面有东西？”
金知穗指着镜腿，“白导，这就是摄像头，连接手机就能传输，贾科手机里应该有配套app。”
白云峥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贾科，“你来说。”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贾科摊开手，“这眼镜是我朋友的，我借来戴的。”
“朋友？”金知穗皱眉道，“你刚刚才说是自己配的。”
贾科脸色僵了下，“……我记错了不行吗？”
“那把你手机拿出来看看呗。”毛岳道。
“这是我的隐私，凭什么给你们看！”贾科拔高声音道。
“既然你没做，为什么怕被看？”季静晗不急不慢地开口，“有没有装app，打开看一眼就知道了。”
贾科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白云峥看了贾科一会道，“我从不偏听偏信，只看证据，他们提供了证据，现在到你了。”
“校园论坛的置顶规则你应该看过，第一条就是禁止传播不实信息。能放在第一条，就说明学校对这方面的重视。”
“作为老师，我没有权限强制查看学生的隐私，如果你不配合，我只能按程序上报，到时候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我听。”
贾科嘴唇动了动，最终道：“对不起，我错了。”
“所以贴子真的是你发的？”白云峥问。
“嗯。”
“你拍摄的东西在哪？”
贾科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手机递了过去。
白云峥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
毛岳凑过去看了会，骂道：“果然就是这鳖孙。”
白云峥瞥了毛岳一眼，毛岳立刻闭上嘴。
其余几人却凑上来。
“咦，就这些？”
“贴子上出现的好几张这里面都没有。”
“他是不是还有其他手机？”
白云峥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向贾科，“你确定就这一部？”
贾科眼神闪了一下，“……确定。”
“那行，”白云峥拿起自己的手机，“我让人查一下你那个账号的登录设备记录。”
贾科慌了，“白导——”
他咬了咬牙，手直接伸进裤腰，从里面那条裤子的口袋里掏出一部黑色手机。
毛岳瞪大眼，“你藏得可真够深的。”
白云峥接过第二部手机，继续翻了翻，照片、视频都有，还有一个镜图案的app。
“这是什么？”
“这就是能连接眼镜的app。”金知穗道。
白云峥点进去，里面果然是贾科刚刚拍摄的视频。
“还有其他的吗？”他再次问贾科。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贾科连连摇头。
“你和人家有仇？
“没……”贾科支吾了一下，对着白云峥就是一个大鞠躬，“白导，我知道我错了，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白云峥皱眉，“你的道歉对象不应该是我，是当事人。”
贾科又对着其他人飞快地鞠了几个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立马转向白云峥，堆笑道：“白导，你看我都道歉了，是不是能——”
金知穗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一阵反胃。
白导没接他的话，反问，“你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吗？”
“我真的知道了！”贾科连忙点头，“我其实就是随便拍了点照片……”
“随便能在帖子里说别人乱搞男女关系？”白云峥问。
“我没说啊！我只是怀疑，就顺手发了个帖子问问大家，谁知道那么多人关注……”贾科为自己喊冤。
“你觉得我信吗？”白云峥冷声道。
“我真的——”
“你要是不知道，标题里为什么加地狱勾魂使？”白云峥打断道。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黑珩，“我是觉得这个名号就不该存在，不管是谁拿这个来形容一孩子，本身就是错的。”
金知穗没想到白云峥会这么说，她下意识看向黑珩。
黑珩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紧。
白云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头看向贾科，“你就是清楚它能吸引很多人看，才会这么发的。”
贾科无辜道：“这帖子我不是删了吗？又没真伤害到谁——”
“贴子是我让人删的。”白云峥道。
贾科被噎住了。
“你说没伤害到谁——那他们呢？”
白云峥抬手指向站在旁边的几人，“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贾科小声道：“我没想到会这样……”
“你没想到，不代表没发生。”白云峥道。
“你对人断章取意完后，就想轻飘飘地一句‘没想到’来翻篇？对其他人是不是太不公平了？有没有想过他们要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去才能回到从前？”
贾科嘴唇动了动，又试探着开口，“那……白导，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弄了……”
“你盗用室友账号发帖造谣，还在管理员删帖并提醒你后，屡教不改继续偷拍。”
“今天如果不是被他们当场抓住，你会主动停吗？”
贾科额头冒汗，垂下头道：“我知道错了。”
白云峥沉默片刻，下了最终判决，“现在给我删掉所有视频，同时记过处分。”
贾科猛地抬头，“啊？！未免处罚太重了吧……帖子都删了，也没造成什么大影响——”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就……批评教育一下，写个检讨什么的……”
白云峥看着贾科道：“再加一条，在校园论坛公开发道歉贴，并且置顶一周。”
“啊？！”贾科呆了。
怎么越罚越多！
白云峥眯眼，“有意见？”
“没……没有。”贾科嘴角抽了一下。
白云峥看向其余几人，“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季静晗摇摇头。
毛岳虽然有点不甘心，但也摇摇头。
金知穗与黑珩对视一眼，然后开口道：“白导，现在大家对黑珩的印象很不好，道歉贴能不能让他现场当着我们的面发？”
“对啊，要是他回去随便瞎写怎么办？”梅欢欢附和道。
“可以，”白云峥将手机还给贾科，“就在这儿发，发完再走。”
贾科磨磨蹭蹭地接过，在众人注视下删了又改、改了又删，磨蹭了好久才终于发出去。
贴子发完，白云峥便道：“贾科留下，其他人先回去吧。”
众人乖乖离开。
出了办公室，午后的阳光照得人暖暖的。
“就这么完事了？”毛岳踢了踢路边的石头，“我以为至少能揍他一拳。”
“解决了就行。”季静晗道。
“啊——我都没想到能有这个结果。”金知穗感慨道。
一旁的黑珩点点头。
梅欢欢也感慨道：“我还以为他会和稀泥呢。”
“的确，这件事刚有苗头就被咱们掐灭，真要追究，能得到的确实有限，白导这处理算重的了。”季静晗认同道。
“咱们也是遇上好老师了！”毛岳咧嘴笑道。
“走！”他大手一挥，“去食堂，庆祝咱们的胜利。”
季静晗吐槽道：“要不要这么磕碜，找个好点的地方聚餐不行吗？”
“哎呀，这不是看着快要上课了吗，赶紧先吃口饭吧。”
几人说着往前走。
金知穗放慢脚步，看向黑珩，“一起吧？”
黑珩轻轻“嗯”了一声。
去的路上，金知穗掏出手机，刷起校园论坛。
尽管现在很多人还在午休，但贾科的道歉贴下面也有不少评论。
【AAA专业吃瓜】：卧槽？反转了？所以地狱勾魂使是被造谣的？
【食堂阿姨手不抖】：我一开始就觉得那些照片角度不对……
【麦门永存】：我就说黑珩个子高侧脸好看吧！呜呜呜我没看错人！
【低山臭水遇知音】：不是，这人也太恶心了吧？
【雪饼泡可乐】：现在我觉得黑珩同学好惨……
【闭眼看世界】：@金知穗@季静晗@江朔，只有我觉得你们才真惨，莫名其妙被卷进来。
【绝情的煎饼果子】：+1，无妄之灾呀。
【本地土著】：但那些传言的确是真的 ……
【暴龙战士】：楼上你没事吧，都澄清了这么想找事。
……
金知穗一条一条地翻，翻到后面，眼睛都有点发酸。
黑珩也在看，什么话都没说。
“黑珩。”金知穗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
金知穗冲他笑了笑，“你看，我说过了吧，这次不一样。”
“……嗯。”
黑珩看着她，乌黑的眼眸亮得惊人。
“是不一样。”
几人来到食堂，刚坐下没多久，一个女生就端着餐盘路过，看到黑珩，惊呼道：“咦——你是不是那个……”
黑珩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金知穗不知道为啥也跟着紧张起来。
“你是不是论坛上那个——‘地狱勾魂使’？”
那个女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道，“你个子好高啊！好酷，我能和你拍张照吗？”
金知穗看向黑珩。
黑珩也看向金知穗，眼里带着求助。
金知穗读懂了，却笑着帮他答应，“当然可以呀。”
黑珩震惊地看向她。
金知穗推了推黑珩，用气音道：“自信点，笑一笑，这是个好机会。”
黑珩僵硬地转向那个女生，嘴角扯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弧度。
那个女生咔嚓咔嚓拍了好多张，“哇咔咔,也是成功和校园名人合上影了。”
拍完收起手机，她抬头笑道：“谢谢，还有你本人比照片好看多了!”
说完便跑开了。
黑珩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吗？”
“嗯，”金知穗拍了拍他肩膀，“你很好看。”
黑珩低着头，忽然笑了。
毛岳在旁边“噗”了一声，“兄弟，你刚才那个表情，跟被人绑架了似的！”
“没有吧。”黑珩难得回了嘴。
金知穗看着黑珩，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季静晗看了他们一眼，笑了。
梅欢欢低头沉默不语。
众人都没注意到，贾科站在不远处，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