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这种地方不会觉得难受么?觉得自己像是钟楼上的卡西莫多,或者被继母欺负的灰姑娘之类的。”禅院紫阳皱眉。
她是对生活质量要求很高的人,除了最穷困潦倒的那段时间,哪怕是顶着在禅院家守寡的名头,也在第二天就换上了自己中意的大床垫。
像这样狭窄简陋、像是中世纪苦修士的阁楼,勉强能容纳人平躺的单人床,和她的审美冲突太大了。
“感谢您的关心。”禅院直城笑笑,从紫阳的臂弯里取走了脱下的风衣,挂在屋角的榉木衣架上,“从前挤在集体宿舍时,这个阁楼已经是我心中最棒的住所,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我烤了蔓越莓奶酪馅的甜馅饼,您想要吃一点么?”
“不了,有什么喝的么?”
“今天在外面吹了这么久的冷风,我猜您会愿意喝一杯热可可。”
于是禅院紫阳缩在长背椅子里,慢悠悠地喝着对方端过来的巧克力热可可。看着直城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份放在密封袋中的手卷,却并不接过,只是借着他的手粗略地浏览。
“几首贵族们吃太饱了而产生的伤春悲秋诗歌,看风格像是室町时代的产物,距今也有将近七百年的时间,如果放到苏富比和佳士得那些巧舌如簧的拍卖师手里,应该能卖出不菲的价格,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是,从外观看上去,这的确只是一份普通的手卷,书法乏善可陈,甚至于诗歌的文辞也很粗劣。但您是否有注意到它的材质?”
“嗯,从硬挺程度上来看。不是普通的和纸,倒像是宣纸的材质……以日本本土的气候风物,很难复刻出由青檀皮和沙田稻草制作的高品质宣纸。因此那个时代的宣纸都是被商人们从中国带来的舶来品,价值千金,即使是贵族也不能轻易获得……就用来写这么拙劣的东西?”
紫阳坐直身体,戴好手套,接过手卷,在灯光下仔细地逆着光端详:
“不错,这里有几处补笔,墨色轻浮,缺乏陈年作品的渗化感……的确是一幅被人使用‘揭二层’手法,将夹宣一分为二的伪作。”
发现端倪,禅院紫阳的眉峰蹙得更紧:
“宣纸与和纸不同,往往要用两三层薄宣在湿态时压制成,于是就有人用药水浸泡后分离表层和命纸,得到两张浸透墨色的相同书画作品……这样的手法,错非高手不可为,但为什么要用在这种品质的作品上……除非,除非是有人要用表层的书卷来掩盖下面的那个东西。”
“是。”直城四平八稳地接过了她的话,“我用X光对手卷表面进行了扫描,发现和一般意义上的揭层伪作不同,表层下其实还掩盖着一张和这幅作品时期相同的底层卷轴。”
他取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沓的高清影印件,紫阳拆开来快速地翻阅。和同时代公卿贵族晦涩典雅的行文相比,影印件上的语言平实易懂,甚至还配上了图形和示意。但书卷的字里行,都堪称血腥。
“一份发生在数百年前的实验记录,里面记录的内容太过惊世骇俗,令世人感到恐惧,同时产生这份力量又实在太具有诱惑力了。所以得到它的人用一份揭层的卷轴将它封存了起来,夹在积灰的故纸堆间。”
禅院紫阳注意到了手卷最后的题跋,她对这个签名很熟悉……她没法不熟悉。这个人是她认识到咒术之路的导师,也是她生命中最深重的梦魇。
“这个画风,当然是我们鼎鼎大名的加茂宪伦的作品了。”
“是,当年集中御三家力量才杀死的咒术师,单论实力,他在诅咒师中算不得最强,但他遗留给咒术界的遗产,至今却未曾消散过。”直城说,“其实一直有传闻,咒灵同人类女□□媾,可以生育同时有人类的思维和咒灵强大身体素质的后代,但在一代代诅咒师前赴后继的实验后,证明这条路很难走通。咒灵的混血在出生之时,就异常狂暴,哪怕只是个胚胎,也会疯狂地伤害母体,孱弱的人类女性根本无力生育如此狂暴的后代,往往咒胎还未发育完成,就和母体一同死去。”
“事实证明普通疯狂科学家的脑回路始终还是赶不上加茂宪伦,他为这个混血的孩子准备了超过二十位的母亲,当咒胎开始导致母体的衰败时,就将混血胎儿活剖出来,移植入下一个母亲体内,为了减少咒胎的抵抗和不适,下一位母亲往往是胎儿生母的姊妹。如此反复移植和接力,直到混血胎儿顺利诞生为止。”
“是。”直城说,“比起实验的残忍,更令人在意的是卷尾。根据这些混血得到的孩子,并不只是强大而已,他们同样还能和人类、或者混血同类,诞下可育的后代。”
禅院紫阳一挑眉:
“说下去。”
“像人类这样具有复杂基因组的物种,能同咒灵生下可育后代,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已经意味着人类和咒灵原本就是一个物种。正如《圣经》创世记第四章中所写,亚当夏娃生下亚伯和该隐,上帝接受了次子亚伯的祭品,该隐出于嫉妒,杀死了同胞兄弟,从此被放逐在挪得之地,永远无法返回伊甸园。咒灵之于人类,就像该隐之于亚伯,永远怀有深重的仇恨。因此,部分诅咒师想要提倡的共存论根本不现实。表面上,咒灵诞生于人类的欲望,但他们是人类的兄弟,是我们的影子和阴暗面,只有杀死人类,他们才能重返出生的土地,主宰世界。”
“很好,在得到如此重要的学术结论后,你又做了些什么?”
“我开始收集关于咒灵实验的相关资料,我得到了一个名字,佐伯由彦,他曾经是五条族人,十多年前,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研究员,在前任五条家主震怒的追查中,他离开五条家,改名为佐伯由彦,辗转在几所大学任职,后来加入了一家独立的研究所,从事生物遗传学和衰老生物学方面的研究。研究所成立不过几年时间,也没有获得过知名的大奖,这样平平无奇的履历,在资金方面本该左支右绌才对,但是这家研究所出手相当豪奢,不仅修建了独立的办公实验场所,还在短时间内采购了大量的昂贵仪器——顺着这条线调查下去,这才发现研究所最大的金主是一家投资公司,这家投资公司由多家国内名声赫赫的大财团控股,甚至不乏硅谷新贵的身影,我们的叔父禅院建人的名字也赫然在列,叔父虽然富有,但和那些大财团相比当然有所不如,但却持有最多的股份。不难想象,他在其中起到了怎样的角色。”
“我想,能吸引那些大富豪的目光,那么研究所抛出的最重要的诱饵必然就在谜面上——衰老生物学,或者长生不老。这一点恰巧是咒灵们的特性之一。”
“再后来,您就成为了我们的婶母。也就在您嫁入禅院家没有多长时间后,该研究所最重要的研究之一——ξ计划的负责人佐伯由彦叛逃,在他叛逃后,一直在寻找杀死他儿子的人,甚至不惜以部分重要研究成果来交换。再后来,建人叔父也死了,而您,以他遗孀的身份来到了禅院家。”
他白皙的皮肤上泛起一缕酡红,连那张清俊的脸似乎都多了一丝浓艳的色泽。
“这些事,和您都相关,我说的对不对?”
禅院紫阳很轻地笑了。
她摘下手套,伸手,露出白玉一般的手心,只不过一个动作,禅院直城就情不自禁地、自然而然地像一只真正的小狗那样,将下巴搁在了她的手心。
禅院直城抬头看着禅院紫阳,他仰望这个女人太久了。
在他的梦中,她总是骑着小马驹飞驰而过、手中长鞭无情地撕裂他的衣衫,而他也只能像个孩子那样无能地哭泣,连她给予的一点疼痛也是奢望。
他阅读过许多心理学相关的书籍,了解了相关的症状,皮格马利翁情节,心理学说他只是将自己理想中的形象投注到了禅院紫阳的身上。
笑话。
禅院紫阳怎么可能只是那个出自工匠之手、用象牙雕刻的加拉特亚。
那样的死物,怎么能和她相匹配。
事实证明,哪怕没有咒力,禅院紫阳也成长成了他梦中都无法幻想出的样子,冷酷的、轻慢的、智珠在握的,让他痛苦,却又从心底觉得甜蜜欢欣。
只有在她身边,才会像躺在温暖的羊水中那样,感觉到由衷的安宁和幸福。
“真聪明。”紫阳修剪得宜的指甲边缘轻轻地剐蹭着他的颊侧,像是挠着缠人的小狗下巴。“只是,会咬人的狼和听话的狗,两者从外表可以并无差别。”
“汪汪汪。”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再聪明,也只会是您一个人的狗,为了实现您的愿望而努力,您要我咬谁,我就去咬谁。”
墙壁上和监控相连的屏幕上,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气势汹汹,染成金色的短发在黑夜里像是阳光一样刺眼。
“我和直哉少爷不一样……”
禅院直城只是扫了一眼监控图像,又重而专注地看向禅院紫阳。
“我从未嫉妒过什么人,也没有奢求过成为您的丈夫或者情人。这一生里,如果都能像今天这样呆在您的身边,被您摸着头顶和下巴,也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