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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好狗

禅院扇死了。

这位尊贵的家主兄弟,死得非常蹊跷,虽然官方说法是急病而死,但连停灵都来不及,就匆匆地送入火葬场,又在家族墓地的边角处找了个地方立墓,这件事实在是太过于惹人疑窦。一时间,流言蜚语传遍了整个禅院家。

有人神秘地说,扇大人是在外和诅咒师勾结,被仇人上门寻仇,这才横死在家中,连尸身都叫人剁成了十七八块,这种事太令禅院家蒙羞,因此直毘人大人才作了如此的安排。有人说,扇大人是想要打开咒灵屋,却反倒被里面饥渴难耐的变异咒灵杀死,连骨头都给啃得干干净净。

还有人说,扇大人就是被诅咒了,否则膝下为什么只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其中一个还是0咒力的天与束缚?这就是上天对他的警示啊。

直毘人身边的青川管家杀鸡儆猴,惩处了一大批乱嚼舌根的侍女和奴仆,才将这沸沸扬扬的流言止了下去。可是明面上的流言固然是止住了,暗地里嚼舌根的,谁知道还有多少?

他的遗孀扇夫人和一对双胞胎女儿倒是未曾受到影响,直毘人另外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她们乔迁的那一天,禅院紫阳没有上门探望,只让侍女洋子送了一盒点心过去。洋子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小束白色的山茶花回来。

“这个季节的山茶花倒是很稀罕,只是扇夫人为什么要送您这个呢?”平子歪着头,疑惑地问。

禅院紫阳用手指拨弄洁白的花瓣,缓缓地说:

“传说中八百比丘尼手持白玉椿,被称作玉椿姬,白玉椿就是白色的山茶花。”

“原来是这样,八百比丘尼吃了人鱼肉,所以长生不老,所以扇夫人这是祝您青春永驻的意思吧?”洋子笑嘻嘻地说,“寓意倒是不差。紫阳夫人,青瓷瓶也看腻了,要不然把花插在那个祭红梅纹瓷瓶里吧?”

禅院紫阳跪坐在门口脉脉的树影里,看两个小侍女举着山茶花忙忙碌碌,无声地笑了。

八百比丘尼误食人鱼肉获得永生,却只能目睹亲人和爱人相继死去,永生不是奖励,反倒是无声的刑罚。扇夫人送她一束山茶花,就是暗示在禅院扇这件事上,禅院紫阳也是共犯,不要想着拿这件事做要挟。

现在倒是知道拿出手段,想要在这糜烂的家族中保护自己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相较于禅院扇诡异的死亡,直哉少爷染了一头耀眼的金发、并且在左耳上打了四个耳洞这件事,就有些不值一提了。

禅院紫阳暂时也没有把心思放在直哉柔润的金发上,当天晚上凌晨两点,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拎着半人高的皮箱走进了禅院家的保育所。

她站在白天孩子们玩耍的草地上,草地的一侧是教学楼,另一侧就是砖红色的校舍。

校舍和禅院家整体建筑物风格有很大差别,塔状的尖锐屋顶、圆拱形的大窗户和珐琅彩玻璃,墙壁上凿出的孔缝中矗立着洁白的圣母像,圣母像头颅低垂,在酸雨经年的腐蚀下,眼角有黑色血泪垂落。

禅院紫阳从口袋中掏出一块泡泡糖,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

沉重的大皮箱瘫倒在草地上,皮箱里面的木架子上高低错落地插着许多试管,彼此之间连接着彩色的线圈,试管中的银色液体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荡漾。她按顺序把试管摆成圆圈,又将一个密封的玻璃罐摆放到正中央。

她轻轻敲击试管边缘,银色液体底部泛起了一层小小的气泡,那些气泡在液体中升腾、漂浮、在顶端炸裂,就像一壶壶不断加热的开水。

随着银色液体的沸腾,玻璃罐内也发生了异变,原本蛰伏在淡蓝色液体中的肉块“苏醒”了过来,簌簌地抖动着,表面生出了长长的气须根或者触手,小心地朝着周围试探。

晚风从远处的山林里一路呼啸而过,原本紧闭的校舍彩窗也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只要仔细聆听,就会发现那不只是风声,其中还夹杂着某种指甲刮擦木头表面的噪音,那声音驳杂尖锐,由内而外,越来越大,似乎有一群可怖的野兽,正在试图逃脱樊笼。

禅院紫阳抬起头,一扇窗户“吱呀”一声打开了,一张白净的脸从下方露出来。

禅院紫阳认识那张脸,是保育院中的一个男孩,在前几天被五条悟接见的孩子之列,他第一个问出如果五条悟能成为他们的老师,是否能推荐他们去咒术联合委员会任职。

禅院紫阳没有跟他打招呼的意思,只是默默地看着男孩,男孩的目光也未曾落在她身上,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身旁的肉块,目光呆滞又幽暗。

看起来他很“渴望”这不知名的肉块。但又因为某种原因,不敢真的过来。

“看来你们的管理者立下的‘束缚’很严厉啊,那让我帮你一把好了。”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那些窸窣的刮擦声却并没有消失,紫阳从口袋中摸出一把锥子,猛地敲碎了玻璃容器的外壁,淡蓝色的溶液“哗啦啦”地流淌了一地,形状古怪的肉块毫无遮蔽地暴露在空气中,介于腥臭和甜蜜之间的味道逸散在空气中。

男孩的眼睛中,狰狞的铁灰色吞噬了原本的犹豫,他的指甲紧紧地扣住窗户边缘,纵身一跃,本该直接对标刺客信条的帅气姿势。

但他并没有全部“一跃而下”,准确地说,在人类男孩的头颅后,链接的不是正常的脖颈和身体,而是棕色的外骨骼、锋利的颚足和上百对细长的步足!

之前传来的细碎噪音,正是步足刮擦墙面和窗户的声音。

此时此刻,他的头已经倒悬着接近地面,而身体尚未完全从窗户中钻出,面目清秀的男孩已经俨然成了《西游记》中蜈蚣精百眼魔君般的存在,颌骨扭曲变形,一对钩状毒牙钻破了皮肉。

这条狞恶的长虫移动速度极快,只不过转瞬之间,它就已经扑击到了禅院紫阳的眼前。

禅院紫阳没有时间躲避,她也并未流露出躲避的意思,她从风衣的下摆处掏出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PMM型马卡洛夫,在几秒钟之内清空了弹夹。

人类的武器对咒物无效,不过子弹中携带的动能还是击退了蜈蚣形态的男孩。

男孩略略后仰,覆盖着粗糙外骨骼的腹部和锐利的步足在地面上摩擦,将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绿色草地剖开了一条逶迤的划痕,褐色的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

但不过一两秒的功夫,他又重新回到了原地,身体做好了扑击的准备,铁灰色的眼珠暴凸,下颚的钩状毒牙迅速膨胀,危险的毒液从毒牙顶端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禅院紫阳沉默地站着,就像一茎晚风中的兰草,袅袅婷婷,手中只提着一柄打空了的马卡洛夫。

她缓慢地咀嚼已经没有味道的泡泡糖,吹出了一个半透明的泡泡,泡泡反射的微光中,狰狞的怪物正以人类无法闪躲的速度逼近。

淡灰色的气流从男孩身下的泥土里钻了出来,就像一阵浅淡的薄雾,转瞬即逝。

但是与此同时,男孩被外骨骼覆盖、无法做出人类表情的脸上迸发出了扭曲的痛苦神色,口中发出无法辨别的“嘶嘶”呐喊。

从他和泥土接触的尾部开始,咒力凝结成的甲壳忽然裂开了一条肉眼可见的缝隙,缝隙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开来,暴露出内部属于人类的躯体。

很快,12发高膛压弹药没法伤到分毫的皮肉骨骼也跟着寸寸爆裂,黑红的血液溅在禅院紫阳做工考究的深棕色小皮靴上。

看着堪称惨烈的一幕,禅院紫阳脸上全无表情。

“这就是完整‘阵’的威力么?的确令人惊叹啊。”一个清越的男声在禅院紫阳的身后响起,语意带笑,“婶母,请您停手吧。这孩子要是死了,我可没办法向家主大人交待,文部省的官员下次过来核对名单时,也要为了少一个人而绞尽脑汁呢。”

“是你?”

紫阳扬起眉毛,很快想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我还在想,扇大人是一心追名逐利的蠢货,怎么可能一个人完成这场覆盖了大半个禅院家的实验?原来,是直城少爷你在做他的帮手……不,应该说,真正主导的人是你,他在卧房之中心有余而力不足,你就以恢复他作为男性的能力为诱饵,哄骗他做了站在岸上为你充当靶子。”

“您还是像从前那么聪明。”

禅院直城微微一笑。

“直哉少爷当真是好命,我从加茂宪伦手稿中得到的阵虽然只是个半成品。但如果不是您,他在禅院家圣山之上的结界内,就该死透了。”

他弯下腰,好奇地拨弄禅院紫阳设下的诱饵。

“这块肉就是从扇大人身上割下来的吧?他秘密下葬,并未公开设祭……您做了什么,让一向不闻世事的扇夫人都站在了您这边?”

灰色的雾气并未杀死男孩,只是将他周边以咒力汇集的躯壳尽数剥离,浑身带血的男孩赤裸地滚落了出来,昏迷在狼藉的草地上。

他白净的脸上蒙着一层血雾,隐约可见破碎的甲壳,需要一点时间才能从皮肤上彻底褪去。

“咒术师和咒灵的融合……这些孩子已经不是纯粹的人类。如果是在十几年前,像你这样的人早该被前代五条家主吊死在黑牢里了。”

“巨大的暴力固然可以给周边以震慑,但御三家从来不缺乏野心家,在彻底改变家族术式继承逻辑的巨大诱惑前,总有人会愿意铤而走险。”

“别说这种总有人愿意支付代价的废话,你只不过是自负而已。自负于自己永远可以全身而退,觉得因此而死的人不会是你。”

禅院紫阳皱眉。

“不过,我倒是很意外,你居然还敢让他出现在五条悟的面前?按说这样特殊的体质,在‘六眼’的观测下,应该无处遁形才对。”

“您猜猜看?”禅院直城从口袋中掏出一张手帕,遮住了男孩的隐私部位。“如果您猜中了,我就和您分享一个秘密。”

“又是关于你那小羊羔和恋母情节的秘密?我对于邪恶人体实验科学家的诞生之旅并无太多兴趣。”

禅院紫阳再次端详一眼男孩,得出结论。

“你把咒灵和人体结合的组织布置在了‘丹田’的位置,那是咒术师的咒力核心,但这相当危险,在咒灵化时,他无法掌握自己的神志。如果说你的实验目的是用咒灵强化人体,可以说是完全失败了,刚刚他甚至很难被称作人类,完全就是嗜血的咒灵,无法思考,只想把眼前的血肉一寸寸吞噬。”

“是啊,这些孩子都是失败的试验品,在和咒灵结合后,虽然展现出远超普通术士的能力,但却失去了神志,根本不是我们想要获得的那种东西。”

“虽然您展现出专业素养的时候迷人极了,但您一定要对您的仰慕者这么冷酷么?是和您有关的秘密。”

禅院直城幽幽地说。

“您忘记了,我们在很小时就见过面啊。那时候您跟着身为家主的父亲来到禅院家,被称作加茂家的明珠美玉,高高在上,耀眼夺目,而那时候我只是被刚带到禅院家的私生子,是一团烂泥巴里面谁都能踩一脚的废物。”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禅院紫阳点点头,提起往事,她的语气平静,像是讨论与她完全不相干的人,“我没有救赎看上去很有潜力的小男孩、给他几颗糖果、从此成为他毕生白月光的习惯。”

“糖果?您怎么会给我那样甜蜜又软弱的物事呢?您那时骑着庄园里的小红马驰骋,裙摆飞扬就像战旗,勒住马后,顺手抽出长鞭,鞭首的倒钩撕裂了脆弱的布料和皮肤,他们被吓得落荒而逃,而我因为筋疲力尽倒在地上,怎么挣扎都爬不起来。”

禅院直城笑着说。

“我太痛了,神智昏聩,抓住您的裙摆,苦苦地哀求,请求您能带我离开。”

“喔,听上去我没有同意。”

“您当然不会同意了,那时候的我又弱,又丑陋,不配成为您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您扔下一把匕首,告诉我,欺凌他人的人都是软弱的,只要我抓住、彻底打服其中最弱的那个,他们脆弱的自信就会瞬间坍塌——您实在太聪明,我抓住机会,用匕首扎穿了其中一个孩子的手掌,他们果然对我失去了兴趣,转而将目光放到其他孩子身上,反正像禅院这样的家族,总会有无数人等待进入欺凌和被欺凌的循环,就像八角笼中的斗兽,永无休止。”

“听上去像是个好结局,这是你故事的全部?”

“其实,用您赠与的匕首刺穿那个蠢货的手掌、看着他在地上挣扎翻滚时,我就有些后悔了,这是您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啊,我大可以用我的牙齿咬穿他的皮肤、用手指扼紧他的脖颈,而不是用他肮脏的血液污染玉钢美丽的纹路。这样独一无二的疼痛,该是您赐予我的东西。”

他半跪下来,从口袋中掏出一块崭新的手帕,自然地擦拭沾染在紫阳靴子上的血污。

“后来,我总是想起您……夜深人静时,我也会用匕首划破手臂,幻想是您的鞭子撕裂皮肤,带来让人战栗的疼痛。”

禅院紫阳只不过指尖一点,他便乖顺地抬起头。

“加茂家说您的身体里面没有咒术回路,只是个咒力都不曾掌握的普通人……真是一群蠢货。”

他轻轻地笑了,眼尾红痕曳开,琥珀色眼瞳中有潋滟的水光,任由禅院紫阳一言不发地、肆意地端详,醉酒般的绯红悄悄爬上了两颊白皙的皮肤。

“我也曾很担心,担心您失去了您的骄傲,甘愿像普通人那样度过一生。”

“但您带着那只送葬的队伍来到了禅院家,只要看着您绿色的眼睛,看到您眼瞳里燃烧的冷漠和野心,就知道,您从来没有变过。”他的声音仿佛梦呓,“您是来把禅院家化作地狱的,黄泉之路上,有棺木、经幡和遍地的曼珠沙华,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看起来,你是想迫不及待地想要成为刻耳柏洛斯了。”

“不,不是做地狱三头犬。”他仰视着禅院紫阳,眼睛里全是贪婪和渴望,“是像您那天说的,做您一个人的狗。”

“如果狗不听话,甚至于乱咬人,会让我觉得很麻烦。”

“如果是这样呢?”

禅院直城今天还是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只不过相较于前几天的紧身毛衣,这件要宽松不少,配上金丝眼镜,衬得他像个儒雅清俊的学究。

两根修长的手指放在衣领顶端,轻轻往下拉扯。

禅院紫阳的瞳仁微微一缩,在他修长白皙的脖颈上,套着一个黑色的项圈。

直城从口袋中掏出一根精巧的皮绳,套在项圈上固定的金属环上,乖乖地将绳结的末端递到紫阳的手中,紫阳随意地扯动,直城浑身便跟着轻颤一下。紫阳这才注意到这项圈内部设计了金属倒刺,平时倒伏着贴在内圈周围,但只要她扯动皮绳,金属倒刺就会剐刺过他的皮肤。

“像这样……把狗绳主动递到您手中的狗呢?”他的眼里翻涌着粘稠的狂热。“没有隐瞒欺骗,只有忠诚和摇尾乞怜,哪怕您找别的狗也没关系,只要您偶尔的眷顾……我就心满意足了。”

“直城少爷,”禅院紫阳终于开口了,却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那几个曾经欺负你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直城轻喘了一声,毫不犹豫地回答:

“您或许听说过,咒术师协会的资料有误,禅院家有几名咒术师越级接了任务……不幸身亡了,英年早逝,非常可惜。”

禅院紫阳笑笑:

“那么,接下来,介意我看看你们宁愿铤而走险也要建立的实验室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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