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才落，其余人纷纷沿轨道向前跑，朝生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砰！！
又一声尖锐巨响，伴随着碎石和金属的刺耳摩擦声，远处灰黑墙壁被洞穿出一个直径一米的豁口。
透过洞口，朝生只能看见数根粗细不一的电线混乱缠绕，金属块件垃圾般堆在一起，它们在扭转、抽动，像被剥离了皮肤的肌肉和神经。
下一秒，四根粗长金属节肢手指般从洞口伸出，猛地收紧，墙壁顿时裂开一道粗长的口子。
洞口边缘，一个圆溜溜光滑的金属球缓缓探出，像一个脸部被腐蚀崎岖的人脑袋，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圆孔发着光。
光向室内四处探照，红光从朝生眼前倏地闪过，又猛地闪回，最终牢牢锁定住朝生的眼睛。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从先前的动静来看，朝生只能判断它很大，但如果真的想要探究，只能亲眼看过才行。
哐唔嗡！哐唔嗡！哐唔嗡.....
锁定了朝生，探进洞口的金属节肢猛地发力外推，那一团金属垃圾堆发出锈蚀般的哀鸣，金属脑袋却一个劲地从洞口往外挤。
朝生这才发现，那颗金属脑袋后还连着数个同样的金属球，就像异变扭曲的肿瘤细胞，有的悬挂，有的粘连，十分不协调。
“我们是不是差不多也该走了？”明钺看不清墙洞上怪物具体样子，目光主要落在朝生身上。
“嗯。”
朝生旋即回首掏枪，枪口对准门口处天花板，只听砰砰几声，而后咚——！
几座悬垂的操作塔轰然坠落，挡住门口来路。
做完这一切，朝生利落收枪，牵起明钺的手便快步向前：“不是让你和她们先走？我速度比你们快。”
“但是想等你一起。”明钺弯着眼睛笑，手上十分顺从，看起来倒不像是在等朝生，而是在等朝生这么干。
朝生不想多：“下次别等了。”
“好。”明钺仍是笑，耳尖却微红。
两人还没和前面的人汇集，邹雨的声音远远传来：“朝生，轨道往这边走没有路了。”
“不会没有路。”朝生却斩钉截铁。
傅南为往四周左看右看：“但朝队……好像……真的没有路……”
滋咚、滋咚、滋咚......
邹雨猛地反应过来：“你说的该不会是这个吧？”
她的手指向墙壁最上面一个方形的洞口，洞口处，那些存放了大脑的金属方盒正被悬挂着一个个往外传送。
“是。”
一来到众人身边，朝生便松开了明钺的手：“邹雨带头，我最后。”
“你开玩笑呢吧？”斯川情绪仍不太稳定，“这轨道上还挂着东西，万一通道里有什么，不把我们绞死在里面？”
“这个简单。”
邹雨话音才落，几道绿色光刃在空中闪现，跟着便是砰砰啪啪几声，轨道上接连数十个悬挂处都被她清了个干净。
斯川顿时没话说，又挤出句：“那里面呢？”
“我打头，别担心。”邹雨摸了下斯川的脑袋，“都准备下，我先上去了。”
说完，她长腿一跃，一步迈上齐腰高的操作台，而后双脚轻松一踮，单手握住正上方轨道，小心地钻进那个刚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对于邹雨的身型而言，这通道属实是挤了点，但好在因为有通风系统，这里空气流通度还行。
很快，斯川、闵然、傅南为三人也都纷纷跟上，钻进通道。
明钺正也要进去，却忽然听见哐啷一声，他顿时回头：“朝生，门口那边——”
“你快进去带路，后面我来负责。”
明钺思索了一秒：“好。”
随即转身迅速跟进通道。
朝生双眼凝视远处，混乱的缝隙里，怪物数十个圆球脑袋正在一股脑往一个空处钻，垃圾堆似的身上，乱七八糟的黑色机器节肢发狂地抛出一个挡路的操作塔。
朝生知道这些东西挡不了多久了，她想了几秒，从一旁地面捡起两个金属方盒挂身上，采用和其他人相反的方向，倒着进入通道。
一进通道，温度和亮度瞬间急剧降低，只剩进来时的那个方形洞口透着白光，所有人仿佛变成了蠕动的幼虫，在黑暗寒冷的地下缓慢爬行。
“先走左边，然后再走右边。”
“现在呢？”
“还是右边。”
邹雨和明钺在前方有条不紊地配合着。
朝生的目光则锁死在眼前越来越小的光亮处。
哐唔嗡、哐唔嗡、哐唔嗡......
太多的机器杂音干扰了她的听觉，但她仍能识别出那个多头怪物。它的声音很特别，有金属的蹭撞、电压的起伏，还有一种粘稠摩擦的声音。
哐哐唔嗡、哐哐唔嗡......
这声音已经很近了，朝生一边用左手和两腿往后爬，一边右手掏出枪，枪口对准那仅剩的一点白光。
下一秒，白光忽然如同日食般被一团黑色遮盖，黑色正中，一点红色如枪手瞄准镜般对准朝生额心，而后旁边又几点红光极具威慑性地亮起。
朝生十分确定这并不是枪弹的瞄准，不然在刚刚，她就应该被袭击了。
但她不能确定对方的行动方式。
朝生握机枪扇的手抓得更紧——
开枪。
一个意念间，六枚细小绿色子弹倾巢而出，对面四颗红点也忽然逼近，四颗金属脑袋顿时像是被放生的气球般挤进来，长长的金属支撑条在通道口剐蹭出刺耳声音。
空气被急剧压缩，狭窄通道变成上了膛却被堵住的枪管，快速移动的红点是那亟待射出的致命枪弹。
叮叮噗！
迅速拉长的红线，最终在与绿色碰撞时，蓦地熄灭。
朝生怀疑那些红色孔洞更多地在承担扫描感应功能，因此子弹就是奔着那些去的。
但不等松口气，朝生却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臂一阵刺痛。
低头一看，两三根电线般的东西已经紧紧缠绕上她的手臂，她当即用扇刃猛地砍断。
“朝生，你那边是不是遇到什么为难了？”明钺像是察觉出异常，忽然出声。
黑暗中，朝生看见四面墙壁上，无数根细长线管正如蚯蚓般扭动爬近，她抿了下嘴唇，面色仍旧平静：“没事，继续走。”
随即，她打开之前带进来的金属方盒，准备将其中的两个大脑扔出来。
如果说这些电子线管能感知活物，那这些刚被摘下来、脑神经还没完全死亡的大脑，或许也能有点用。
但让接下来让朝生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大脑被抛出的瞬间，无数线管疯狂地抽动扭曲，死死缠绕住那两颗大脑，下一秒——
噗——啪。
两颗大脑爆裂开，腥气的白浆溅了朝生一脸。
朝生顿时意念一动，又发出六枚子弹，子弹穿过长长的通道，直奔洞口外的庞大身躯而去。
只要见过攻击目标的全貌，她就可以评估出目标的大概位置，然后用意念控制子弹行动轨迹。
这也是明钺又跟她补充介绍的。
砰啪几声响后，电子线管的行动顿时慢下来。
考虑到在狭窄通道并适合正面迎击，朝生不打算再缠斗，她将身上的两个金属盒解下，堆叠起来摆放在轨道正中间。
盒子和通道都是金属做的，这样刚好用姐姐给她的高频脉冲调制器。
朝生从腰包中掏出一管两指粗的金属棒，按下位于顶端的按键后，放到金属盒上。
放上去的瞬间，绿色的淡光噼里啪啦亮起，犹如一层防护屏障阻挡在更多涌来的电子线管和朝生之间，而之前那些缠住朝生的线管也已经被切断。
做完这些，朝生才继续跟上前面的其他人，又在岔路口转了个身，也正向往前。
越往前走，管道里的温度越发明显地低，但朝生知道这也意味着出口更近了，因为大脑的存储需要低温进行。
“——靠！”
“你们先不要再往前走了！”
邹雨的声音再次传来，但这次声音不再有回响，反而有些飘远。
“怎么了？前面没路吗？”斯川问道。
“有是有……但我不知道你们过不过得来。”邹雨趴在出口处，有些一筹莫展。
这个空间比之前的房间大很多，洞口离地面少说有八九米，轨道才一脚掌宽，人在上面爬倒是行，走的话可就难了。
邹雨的目光又往下落了落。底下的机器人比之前多很多，一个个崭新蹭亮，看起来可比刚刚那群废铜烂铁难对付多了，更别说这里温度还很低，贸然下去根本就是找死。
邹雨轻声吸口气，正想找其他办法，眼神却无意瞥到周围的墙壁，顿时握紧手中拳头，心中涌上十分的愤怒。
之前她以为是用来照明的光柱，居然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柱子，那些柱子里漂浮着的是一颗颗大脑！
它们就像是水母，外面罩着一个个透明发光软体层，上面还有一小块蓝色芯片一闪一闪的。
这些光柱少说有十来根，每一个里面都有数十个大脑。
这里，究竟杀了多少人？
邹雨感觉自己的大脑都仿佛被这里的冷气冻僵，唯有胸腔满是灼烧的怒火。
“能走吗？”
斯川又问，这才将邹雨情绪拉回。
“我先过去，你看看情况。”
说完，邹雨握住冰冷的金属轨道，双臂几个轮替的功夫，她渡过一个不长的距离，稳稳坐到轨道交接处。
“这、这是……”
蜷缩在八九米的洞口处，眼前景象让斯川不禁睁大双眼。
呼吸出的气体迅速被液化成冰冷的雾气，遮掩住她震惊的面孔，也让邹雨错失她眼中某种一闪而过的坚决。
噌喳——
金属轨道忽然发出冷硬摩擦声，下一秒，斯川臂中爆弹弩一箭射出，箭头牵着金属绳索在轨道缠绕一圈。
“靠！”
邹雨一声低骂，伸手就趴在轨道上要去抓往下滑的斯川，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够到，而对面通道里的闵然也是双手扑了个空。
两人互相对了一眼，面面相觑。
“你留上面，等朝队指令，我跟着她。”说完，邹雨沿着斯川的金属绳索也滑了下去。
“队长，我们现在——”
“沿着轨道往前爬。”不等闵然再过多解释，朝生已经做出决定。
根据邹雨说话声音的回响，还和传播减弱的程度，她能判断外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而且温度很低，大概只有两到三度。只有在温度在空间上呈现骤减时，声音才会呈现出一个下坠的趋势。
而这附近繁多的脚步声都十分轻巧，甚至于轻重模式都是一模一样，说明这底下都是机器人。
因此，不能贸然下去。
虽然她不知道斯川尼克又是发什么疯。
得了朝生的命令，闵然迅速爬到之前邹雨待的轨道交界处，又将颤颤巍巍的傅南为也接了过来，跟着便是身手还算矫健的明钺。
轮到朝生的时候，她双手扶住轨道，借力将自己整个身体拉出，而后脚尖齐齐用力，整个人如履平地般稳稳站了起来。
闵然呆楞地悬坐着，脸上悲伤被惊讶驱散了些：“这…就是实力吗？”
傅南为看着悬空的脚下，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但朝生却面色如常，毫无反应，她冰冷的目光全落在邹雨和斯川身上，内心只在想一个问题：是否可以不管她们直接走？
斯川尼克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按照计划行事，深入进来找邓归和珀尼特已经是在违背她的原则，如果不是明钺——
她看了眼明钺，如果不是要保证他的安全，她是不会跟着干这些愚蠢的事情的。邓归已确认死亡、嫌疑人身份也已经确认，只差后续跟进找证据和护送明钺平安回国，没必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不如直接把明钺打晕带回酒馆，其他人——
“你在想什么？”明钺笑着看朝生，蓝灰色眼睛眨了眨。
不知为什么，朝生有种被想法被看透的感觉。
不等朝生再开口，明钺又说：“既然邹雨和斯川都下去了，不妨正好让她们做点事情。”
“这里是大脑储存间，我可以侵入系统，获取里面的数据，根据以往的经验，即便是实验体，也需要备注清楚信息，所以我们可以帮助斯川找到珀尼特的大脑——”
“还有呢？”朝生冷淡看着明钺。
这个目的并不足以改变她刚刚的想法。
明钺只能轻轻叹口气，不过嘴角还挂着笑：“还有啊，可以找到邓归的大脑。你的任务是带回邓归，只带回她的人皮怕是不一定够呢。”
听见这话，朝生的表情才有了一丝变化，她歪了歪头，思考明钺所说话的正确性。
任务的带“人”回去里的“人”，一般指本人或者身份环，考虑到邓归的身份环大概率找不回，所以她才选择带人皮回去。但按照姜部长的脾气，知道邓归死了，她还没带回身份环，确实有可能算她任务不成功。
不过能带回大脑就不同了，大脑和身份环一样都能储存数据，可以作为所有事件的调查辅助。
“好。”半晌朝生终于答应，又用身份环接通与邹雨的音讯，“邹雨，你告诉斯川尼克，要想找到珀尼特的大脑，就别发疯，听指令。”
听见是朝生的传话，邹雨那边很显然地愣了下，她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大脑光柱下，抬头望朝生。
朝生看清她因困惑而睁大的双眼，渐渐现出明亮的笑意。
也许是发现朝生也在看她，邹雨回答的同时还点了点头：“好，我们要做什么？”
“来我们正脚下。”
一听这话，邹雨便两手绑着斯川将人给拖了回来。
等二人来到下方，并确认周围没有机器人后，明钺抛下一个金属插件。
邹雨右手一伸，轻巧接住。
明钺面朝地面，压低声音：“邹队，这个插件帮忙插进正中间的操作台，我要调取大脑数据。”
“好。”邹雨也做贼般回答。
嗒、嗒、嗒......
听到附近有靠近的脚步声，朝生立即提醒：“有机器人过来了，离开这里。”
邹雨赶忙拉着斯川蹲下，躲到一旁的流水金属台旁。
由于轨道之前被她们清理过，这一块没有装着大脑的盒子被运输过来，橙黄色的工用机器人便都扎堆去了其他地方。
但现在正往这边走来的是银白色的警卫机器人。
看到它，朝生眉间顿时微微皱起。
警卫机器人的视野是360度，等它再靠近一点，上下所有人都会暴露，得先解决掉这些麻烦。
想到这里，朝生立即走到明钺身边：“解构器再给我几片。”
明钺和朝生对视一眼，几乎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想也没想便从包里拿出两管指节长的金属圆柱递出去：“这是十片粘在一起的数据解构器，应该够用。”
“好。”
才说完，朝生身影在半空一闪而过，噔地轻巧一声，她已经越过明钺三人挡着的位置，跳到了斜角处的轨道上。
没了阻碍，轨道变成了畅通无阻的滑轨，即使在半空中，朝生也走得轻轻松松，她两脚快速在不到两掌宽的轨道面起落，只有十分仔细地听，才能隐隐察觉金属轨道震颤的声音。
警卫机器人已经近在眼前，朝生预判好位置，藏身到大脑光柱造成的视觉死角，指尖迅速用力弹出一片数据解构器。
明钺立即进行配合，很快，机器人一动不动，嘴部的方形光条也暗淡下来。
随后，朝生和明钺又用同样的方法处理了整个厂房的其余七个警卫机器人，至此，所有具备监视功能的机器人都被解决。
嘶呜、嘶呜......
冷风从上方四面八方的排气口吹出，吹得朝生面部有些发僵，脖子也起了鸡皮疙瘩。
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她眼睛死死盯住正左方的排气口，右手猛地挥动机枪扇。
六枚绿色子弹瞬间穿透栅格，进入一片黑暗中，许久，里面才传来砰砰邦邦的金属撞击声。
朝生眯了眯眼睛，难道是她的错觉？她明明感觉里面有一股视线传来。
可子弹的声音却说明里面确实没有人。
看来还是要尽快离开这里。
此时，下面的邹雨和斯川也已经顺利将插件插入主控台，两人鬼鬼祟祟地和那些木楞的工业机器人绕圈。
“怎么样？找到了吗？”才回到明钺身边，朝生便问。
明钺面上的神情有几分凝重：“还没有，还剩一千个数据没筛选。”
“已经选了多少个？”
“九千个。”
“这里已经杀了一万个人？！”闵然握紧拳头，满眼难以置信。
“是的，而且已经筛选的九千个人都确实患上过辐射病。”
“这个我之前已经说过了。”朝生看起来无动于衷，“没有新的讯息？”
明钺脸上表情更沉重了些：“有。”
“他们都是孤儿。”
“大型试验用孤儿做实验体并不稀奇，他们的关系最干净，也最不容易被发现。”
“可如果说这些人里只有一半是本地的孤儿呢？”
“剩下一半是？”
“是德赛斯达国的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