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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鬼道

钟鸣声在静寂非常的庙内响起,拖着尾音连续响了三下,嗡鸣声引得庙宇共振。

祖灵也是明白人,见林毓压根不信的样子,不愿再多废话,绕开横在脖颈间的剑锋往外走。

林毓这一路着实是耽误了太多时间,此刻日渐西沉,已有暮色四合之势。

“林将军信我一回,见到穆将军我便将一切和盘托出。”

穆扶桑是定然要见的,没能抓到并州刺史总要带个人回去交差,林毓思索片刻,“罢了,你可知如何出去?”

祖灵神秘一笑:“自然,在走之前我们还得带样重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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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城南城门外,林毓将马上装了药材的布袋掷到地上,“夷人今夜将歇,我们回去说。”

看着马上掩面都盖不住眼中神采的祖灵,穆扶桑只觉眉心一跳,事情的发展已经在向着失控的方向去了。

待三人在营帐内坐定,林毓才事无巨细说明了经过,穆扶桑静静坐在一旁听着,任由沉默蔓延。

祖灵先憋不住开了口:“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见过谯晋。”从昨夜到今日种种,祖灵与谯晋定然有关联,穆扶桑有七成把握这两人在图谋些什么。

听见穆扶桑全然没有疑问的语气,祖灵也无从遮掩,坦然点头。

穆扶桑淡淡扫了祖灵一眼,“谯晋为何说谎?”

营帐内陷入了更诡异的沉默,林毓先看了看四平八稳的穆扶桑,又看向神情认真起来的祖灵。

良久,祖灵起身走到营帐门口向外环视一圈后回来,沾了茶水在桌案上写下一个字——“奸”。

“谯晋是内......”林毓大惊,话一出口才觉不对,赶忙收声。

如若正如祖灵所言,那谯晋在京中一通胡说引他们来此,总要有个图谋吧?且若谯晋为奸,那他祖灵又算什么?

祖灵摇头,伸手指向帐外,指尖茶汤在烛光下莹莹发光,顺着他的手往外看去,林毓的心中咯噔一下。

奸不在内,而在外。谯晋说谎不是因为是内奸而是因为怕内奸。

而他说谎的地方是京都廷尉狱,令堂之上,陛下、宰辅、廷尉一众官员还有穆扶桑。他怕的奸人究竟手眼通天到何地步,才需在陛下和宰辅面前都要说谎自保。

“所以你今日说祖氏危矣。”今日种种于林毓而言已经远远超出承受范围,先是晨起时穆扶桑那句惊雷般的谯晋说谎,再是寻并州刺史至一处黄金佛寺,结果刺史没找到,反而寻着了照理来说已然叛乱的祖灵,而现在,这个“反贼”坐在他对面,说叛党另有他人。

林毓已经彻底傻了眼,视线在穆扶桑和祖灵身上一阵来回睃巡,张了嘴又闭上,再说不出话来。

谯晋说谎是因为京都有耳目,且能被祖灵忌惮至此,此人身份绝不简单。若是为防止奸人作乱,那么说谎掩去一些事实情有可原。

如此说来,祖氏自然没有叛乱,且已入险境。元鸣珂在司州撞着祖灵也不是刻意安排而是暗中求救,只是元鸣珂那个大心眼没有察觉不对罢了。

可这些推断,只能基于祖灵可信才能顺理成章推下去。

而此推论太过顺畅,环环相扣,让穆扶桑有一种被祖灵带着走的感觉,他直觉隐隐不对,一时之间却也属实找不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见二人均垂目沉思,祖灵也不藏着掖着,索性将底牌露了出来。

桌案茶水干得快,顷刻就只留下一道水渍,祖灵在这道水渍上写下了一个字,一个能够解答他们所有疑惑的字——

忱,景元忱。

成王,醉心方术,与世无争,常年流连于京郊各大道观,几乎从不在宫宴露面。可避世至此之人若说有谋逆之心,实在牵强。

祖灵抹去那个字,“祖氏一族早在交州被屠之前便被夷狄所害,祖父觉察不对才将我送出交州,还未至益州我便已得了信。”

“这一路我东躲西藏,随身的侍从死侍尽数被杀,最后在并州被他们抓住。”

林毓不解,“为何不杀你?”

祖灵苦笑了下,“今日作战之时穆将军可看到了他们举着什么旗?”

“祖氏旗。”

“二位就不好奇为何夷狄在西南犹如自家般自在?”

“你是说......”林毓细思极恐,心下一惊。

“正是如此,在三州地界上,祖氏尚有几分薄面,各郡守县令见到祖氏令旗都会行个方便。”

“可夷狄入西南如入无人之境,郡守县令怎会不识外族人的相貌?”在北境哪怕是平州王的属军在各大关隘也是要被盘查的,林毓不能理解,西南怎会松懈至此。

听了林毓的质疑,祖灵从怀中掏出一封锦帛封面的文书,“二位将军看看这个就能明了。”

这是一封诏令,先帝给祖氏家主的御诏,其间内容不外乎治理西南,保障边境安定。只是在众多套话中有一点很不寻常:“开市互通,准商出入。”

互市贸易在边境常有,和平时期多多少少都会出去交易些物什,可后一句,准许外商出入西南,兹事体大。什么样的人能称之为外商,若甲胄披身,刀枪在背之人一句来此卖军需也能以外商概之,事态便严峻了。

“穆将军也觉得有异。”见穆扶桑视线停在那处,祖灵将另一封边角磨损的密奏给了穆扶桑。

“准许外商入西南,正是此人所倡。”密奏之上赫然写着成王二字。

如若真是成王,只能说好大一盘棋,不光大还麻烦。真要谋反,直接在柔然入京先帝崩逝之时趁乱上位即可,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更何况景明登基后这位皇叔从未露过面,实在不像是会谋反的奸逆之徒。

祖灵轻叹口气,再开口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二位可听过鬼道?”

两人均摇头,他们和北境蛮子交道打得多,对西南的事情着实不了解。

“以天为盖,以地为炉,杀生祭天,扭转乾坤。”

阴云掩盖弯月,暑热之气难消。祖灵一句话却惹得林毓身上汗毛倒竖。

“夷狄屠城是为人殉,并州就是祭坛之中。”

“依你所言,并州城失踪的五十户人家是因为祭祀?”穆扶桑尚算理智,紧跟着发出疑问。

祖灵点点头,“若我推测出入不大,那五十人应当是某些地方与这祭祀相契。”

“比如属相、八字一类的?”林毓喝了口茶定了定心神。

“林将军所说不错。”

“如此大费周章,图什么?”穆扶桑一针见血指出中心。

真如祖灵所说,此局数十年前就已布下,从不牵扯政事的成王筹谋布局,蛰伏数年,究竟要图谋何等要紧之物,值得一个天皇贵胄十年隐忍不发?

“天命。”

“天命?”玄玄神道的东西落在这些手握真刀上阵厮杀的将军耳中,实在不能领会。

祖灵点点头,“夷狄抢的不是西南,是大夏的天命所归。”

“这......这怎么可能?”林毓不可置信地看向穆扶桑。

“你从何得知?”

“并州乃是龙脉所在,穆将军前不久同公主完婚,应当知道,大夏故土龙脉源头正在并州。”

穆扶桑回忆了下和景乐成婚时看到的文书,确有并州为龙城的记载,景氏一族确实发端于并州,思及此他迎上林毓略有崩溃的神情点了点头。

“林将军可知今日所攀何山?所处何庙?”祖灵也看向晕头转向的林毓。

林毓只觉得天旋地转,呆愣地摇了摇头。

“山名清梧,庙名承祀。”承祀大统之意,以此为名,其用心昭然若揭。

“可那庙宇通体黄金,辅之青铜,谁有这么大手笔?”待林毓问出这一句,三人心中都有了答案。

普天之下,景氏而已。

“可陛下......”

祖灵打断了林毓的猜测,“陛下自北境而来,于京都之事自然生疏,可那位却在京都多年经营。”

“城外之山也名清梧。”穆扶桑悠悠开口,打断了祖灵对林毓思路的涉足。今日他在城外登上的那座山也名清梧,城内城外总不会给一座山起同个名字。

“且看舆图。”祖灵丝毫不乱,将烛台引至挂着的舆图上。

随着烛火照亮并州城,在祖灵指尖下,一幅祭场图跃然其上。

“并州城为阵,城内清梧山便是阵眼,而城外与之相对的这座清梧山,便是......”

“死门。”穆扶桑虽然于八卦并不精通,但刚来京都时景乐身子不好,总受惊发热,他去太史令处时也顺道借了几本书来看。

所以,百万夷狄大军驻扎于清梧山,就是将自己置于死穴之上。

林毓皱紧眉头,“那不就是让夷狄送死?”

祖灵摇摇头,“非也,死门是要死,可该死的早就死了不是?”

一阵恶寒漫上林毓心头,“你是说交州和益州的军民?”

“夷狄行军,装束如何?”祖灵转头问穆扶桑。

“白衣。”方才黑夜中可能看得不甚清晰,但穆扶桑白日里亲眼所见,所有夷狄军都是白衣。

“阵列之后车架几何?”祖灵看向穆扶桑。

“远超寻常。”

一想到白布掩盖下的尽是尸体,而罪魁祸首还假模假式白衣送道,林毓气急了一拍桌子,“岂有此理,茹毛饮血的畜牲也不过如此。”

祖灵饮尽杯中茶起身,“今夜至此,可否请穆将军为我安排处营帐歇歇脚?”

穆扶桑点点头,寻人安置了祖灵,折返回来时林毓还坐在桌前喘粗气,显然被气得不轻。

见穆扶桑回来坐下,林毓才敛了神色。

二人双目相接,多年的默契让两人顷刻领会了对方的意思——不可尽信。

“现下如何?”林毓压低声音。

“明日带我去趟庙里,祖灵在此,夷狄当不会即刻发难。”

不论祖灵是敌是友,这几日夷狄当都不会有大动作。

是敌,假意投诚在没达成自己目的前祖灵必然不会露出马脚。

是友,夷狄忌惮祖灵身份,顾及祖氏对夷狄军联盟的号召力也不会轻举妄动。

现下最核心的还是要先去看一看鬼道一事真假各占几分。

若真大致如祖灵所说,那此仗便有其他打法。

穆扶桑脑海中一番思忖,一旁被晾着的林毓有些撑不住,起身回了营帐休息。

万籁俱寂,穆扶桑掀开帐帘,那笼弯月今夜全无再次冒头的样子,湿热之气罩在上方,竟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等招来苍隼将傍晚写好的信笺送出,子时已过,看着飞走不见的苍隼,穆扶桑指尖轻轻摩挲着丝帕上的绣花,心绪少有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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