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南城门
夷狄大军白日烈日下赶路极累,好容易在日落前于清梧山安下营。
征南军都认为今夜不突袭,正在众人安心之际,瞭望台上的斥候发现了异常。
清梧山上星星点点的火光一瞬之间尽数熄灭,今夜只有一轮弯月高悬,光亮有限,照映不出敌军动向。
斥候立时敲鼓,短声三下——敌军有异。
三下鼓声将歇,余音尚且盘旋在征南军军帐上空,清梧山却重新亮起了火光。
紧接着,斥候看到了侦察以来见到的最恐怖的景象。
一道蜿蜒的火龙正沿着清梧山而下,龙头已然下了山,正朝着南城门而来。
暑热时节,指望真龙出现带来甘霖自然是妄想,可眼前的由夷狄军构成的火龙,带来的却是杀机。
斥候重新拿起鼓槌,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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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毓抱着剑在庙门口叩了半天,其内无人应声。
他回首看了眼身后汗涔涔的手下们,一拍脑袋:笑话,自己是来抓人的,讲个棒槌的先礼后兵。
剑柄抵住金门,上好的玄铁碰上真金,质软的金面出现一个凹痕。
林毓笑了下,“看着唬人,竟如此不堪一击。”他心底默道,早知如此,前些日子夫人喜欢的金步摇,还不如给她做个玄铁的,既能防身又有分量。
这般想着又是一阵用力,可那光滑金面除了多添几个凹坑外毫无松动迹象。
“一起上。”林毓挥挥手,十几个兵士一起抵着庙门,嘿咻嘿咻用了半天劲儿,竟然纹丝不动。
林毓退后几步,抬眼正视面前这道金门。
心中疑虑渐盛,他挥剑砍去,刀光火石一阵后,此门内里真面目才得以显现。
这压根不是堵金门,而是鎏金青铜门。
林毓擦了把汗,心疼地看了眼自己玄铁剑身的划痕。
“算了,不走门了。”
这门压根是个摆设,别说十几个兵士,五十个跟穆扶桑一般身强力壮的青壮年都推不动。
一行人来到墙下,四人高的金壁光滑,根本无处借力攀上去,只能叠罗汉。
在这庙门口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林毓终于骑在了墙头,身后数十人在墙头排排坐。
十五个兵士,有三个进不来,待会儿出去若找不着其他门,还得再折损三个。
可庙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无心思索究竟如何出去的问题。
若说门外金碧辉煌神似天宫,那其内胜过百筹。
原不是因为深山之内峭壁之上所以无鸟鸣声,而是其内所有的树木造景,尽是黄金所制。
上方苍翠巨树织成道暮色帷帐,而潜入帐幕之下的林毓一行,才得以见到毕生难忘的场景。
这阵仗,富可敌国犹嫌寒酸。
跳下墙头,穿梭在金灿灿的黄金之间,伸手摘下一片金叶子都是军中低阶将士三年的军俸。
哪怕已不是正午的日头,都挡不住其中炫目。
林毓一行人穿过金林,抵达大殿门口。
所幸殿门不是装饰,几人合力推开了殿门。
庙宇之内供奉神佛,百姓进香祈求庇护世代沿革。
可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之内,既无神佛也无香火,耀目供桌之上,供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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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袭鼓声沉闷厚重,砸在征南军每一位将士心中,穆扶桑来不及寄走刚写好的家书,一披甲胄走出帐外。
军情已至,值夜的将领擦着汗疾步而来,“将军,敌袭,并非全军出击。”
穆扶桑边大步往前边默默思忖,如若人少当是试探,若是人多便是动了真格。
月黑风高夜实在不是作战好时机,但此阻碍于两军而言是同等的不利,可以趁机埋伏一波。
“所有将士,列五行阵。”*
五人一组的阵型在以少对多的战役中最突出的优势便是机动性强。
敌手方阵整体移动时,五人一组的小队既可偷袭搅乱战局,也可避险保存实力。
二十万将士训练有素极快地布好阵型严阵以待。
火光冲天的南城门前今日必迎来一场殊死决斗。
不远处夷狄军队整齐划一的进军声落入穆扶桑耳中,虽无百万之众,但至少五十万,与征南军拉开了人数差距。
对方虽是大战前的试探,但却也抱着能够用五十万占了这座城的期冀。
既然是期冀,那便折断这碍眼的翅膀。
穆扶桑骑着赤云居于阵列最前,他是身后五十个横向排列五行阵之首,征南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敌军越来越近,直到迈入他心中设下的红线,穆扶桑抬起手一挥,双腿一夹马腹,赤云率先杀出。
厮杀声响彻夜空。
一弯弦月倒挂金钩,于今夜钩走了无数人的性命。
穆扶桑所料不错,夷狄大致派出了五十万左右的兵力,其阵型整齐有余灵活欠缺,对上特殊阵势的征南军其优势并不明显。
战场之上,机窍实力缺一不可,而最重要的是士气,通常而言,两军交战,谁能掌握先机,让统帅的将士们相信此战必胜,哪方就是最后的赢家。
历来被吹捧的战神大将,在战场上也并不全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如有神助。
只是他所统领的将士们需要对这一点深信不疑,这样才能聚积起所谓的士气。
穆扶桑一马当先在前,众将士紧随其后,内心必胜之火熊熊燃烧。
交锋一阵,征南军胜券在握,夷狄军已有败退之势,然而就在此刻,变故陡生。
方才与征南军厮杀火热的夷狄军突然都噤了声,两军火把一同照明的战场此刻只剩下征南军的火光孤零零燃着。
但无论如何,夷狄军一大部分还深陷征南军阵势包围之中,熄了火把又不是熄了命火,杀红了眼的征南军照砍不误。
追着夷狄尾巴的穆扶桑觉得形势不对,拉停了赤云正要回头去看时,耳力极佳的他听见远处传来嗡鸣声。
一大片乌压压的飞虫朝着战场而来,其锚定的似是征南军手中的火把。
“熄掉火把——”穆扶桑用尽全力往后喊去。
众将士热血当头,砍人跟剁菜似的正杀得起劲儿,压根儿没顾及到穆扶桑这边。
弯月隐匿于云翳中,光亮更微,待飞虫扑棱翅膀的声音传至征南军耳边时,为时已晚。
惨叫声此起彼伏,无数将士自马上摔落,火把滚到地上或灭或引燃遍地的活人和尸体。
一时间火光四起。
夷狄军趁机收束阵型后撤,而那些飞虫就像是识得阵营般专盯着征南军不放。
哀嚎遍野,一两只飞虫咬在身上无非留下几个奇痒无比的大包,可若是成千上万只,那便是皮肉分离。
穆扶桑回过头,顾不得追击敌军,催着赤云往回赶,出乎他的意料,这些飞虫全避着他走,压根不近身。
难不成这些飞虫成了精,既能辨得阵营又能识得将衔。
待他行至近前,前一个疑问便得到了解答。
夷狄军阵首的那些士兵,压根不是普通士兵,而是死士,杀死他们的血沾在征南军的刀剑和身上,为那些飞虫指明方向。
剑风扫开一块虫团后穆扶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他也杀了人,飞虫却不咬他,那必然是他身上有什么不同的东西。
战场烟尘味混着血腥味充斥着鼻腔,令人作呕的气味他早已习惯。
可除此之外,还有一抹不容忽视的气味萦绕鼻尖,他与之朝夕相伴日久,早已习惯,若非今日情境仔细分辨,还挑不出这缕香气。
石菖蒲的味道,作为一味药材,其味清香,安神助眠还有趋避蚊虫之效。
是景乐给他的香囊中装着的,他走时特意带上了那两个香囊,新一些的收在匣子里,旧一些的贴身带着。
没成想机缘巧合下,这枚旧香囊浸药香更甚,今日救了他一命。
穆扶桑从怀中掏出香囊,一把抓出所有药草,环顾四周却突然升起一股茫然。
二十万人的军队,仅凭手中这一把药材,能救下几个人?
且有些低阶将士甲胄破旧,夷狄的致命鲜血早就顺着盔甲缝隙渗入衣裳。
一阵风吹来,遮蔽弯月的云翳散开,莹莹月光重新落下,一些飞虫随风四散。
一片混乱中,穆扶桑听得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是林毓,其后还跟着数人。
每人身上马上均挂着鼓鼓囊囊的包裹,边走边撒,石菖蒲顺着风散到各处。
血腥味和尘土味一时间被药草清香掩盖,伴着徐徐微风,让人生出种诡异的平静之感。
待林毓行至近前,穆扶桑眼神锁定他身后掩面之人。
来人黑纱掩面,额间佩一绿松石坠,随着马背起伏不定。仅凭露出的与多年前别无二致的眉眼,穆扶桑就能确定此人身份——祖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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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庙
进了殿门的林毓在一片富丽堂皇中与供桌莲盏上之人对上了视线。
“林将军,你可来了。”祖灵被捆成个粽子,像个物件一样被摆在上头。
林毓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本着为将多年的警惕,他先四周环顾一圈,各处门洞帐幕但凡能够藏人之地都转完了才回到祖灵面前。
“祖公子怎在此处?”看了眼祖灵被绑缚的惨状,林毓眉头一挑。他和祖灵远没有元鸣珂那交际花处的相熟,但怎么说从前在北境也是一道把酒言欢的关系。
且此刻四周无异,林毓拄着剑看着可疑的祖灵。
“别提了。”祖灵叫苦不迭,“我被绑了,能先放我下来吗?”
林毓疑心更甚,架不住祖灵诉苦,一会儿这难受,一会儿那难受,见着个活人话匣子打开似地往外吐苦水。
无奈之下,林毓上去将人拎了下来。
“快快快,林将军给我松绑。”祖灵急急忙忙催促。
“你先说为何在此。”
“前些日子我来收地,回程前夜被人绑了,醒来就在此处了。”
他三言两语说明了见完元鸣珂之后发生的事,有人绑了他,待他从昏迷中醒来便已经在此处。
这些日子有人负责他的吃食一类,可从昨日便再没人来,一天一夜可算是憋坏了祖灵。
林毓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人,说谎是肯定的,但就眼下情况得了此人也不失为一个筹码。
等终于松了绑,祖灵先一溜烟冲出去,寻了个僻静地方解决了下人生大事,才施施然回来,一改先前焦急模样又成了个款款公子。
“林将军为何来此处?”
“抓人。”
“可是并州刺史?”
林毓眼神如炬锁定了祖灵,“你不是什么都不知?如何知晓我在抓何人?”
“我说了,有三个人管着我。”祖灵看了眼林毓,悠然开口:“其中一位便是并州刺史。”
“其余两个是谁?”
祖灵摇摇头,“我只听得出其中一人为中原口音而另一人绝非中原之人。”他饮了口水,润润喉咙继续说:“从始至终,我只见到了并州刺史,其余两人只在门外从不露面。”
“你还知道什么?”
“夷狄叛乱。”四个字砸入平静水面,引动层层涟漪。
林毓抽剑出鞘搭在祖灵脖颈,“焉知祖氏没有叛乱?”
祖灵苦笑了下,“林将军以为我为何来此,祖氏一族自身难保。”
“与祖氏何干?你且将话说清楚。”林毓皱紧眉头看着眼前人,若非不能擅作决定,本着多年的警惕,此刻当已是头颅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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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行阵”参考当年明月《明朝那些事儿》中所提到的阵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