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小区,陆风炎直奔单元楼三楼。
刚从外面回来,滚烫的热浪骤然退去。
楼道避免了直射的阳光,温度降了几分,一层阴凉当即贴上浑身发烫的皮肤,沉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顺着落了灰的扶手,一步一步往楼上走,在裴烬家门口停下来。
大口喘着粗气,陆风炎抬手,指节轻轻叩向门板。
回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荡开,随后又重重跌回死寂。
他等了片刻,再次抬手,敲门的力度又加重一些。
门轴转动的声响,使得陆风炎慌忙抬起眸子。
面前这扇门还是紧闭着的。
对门被拉开,一位面相和蔼的老奶奶扶着门框,一手摇着蒲扇,见着陆风炎眯起眼上下打量。
陆风炎僵在原地,心底那点升起的期待,一瞬间跌入谷底,再也爬不起来。
老奶奶见不是原住户的那个男生,轻声开口:“小伙子,这家没人啦,上午就搬走喽。”
陆风炎敲门的手顿在半空,落寞看了眼无人响应的门板,转过头问:“奶奶,您知道他去哪了吗?”
出声有些哽咽。
“不知道啊,我瞧那个小伙子一大早就出门了,上午十点左右的时候一个女人就提着行李箱走啦。”老奶奶叹了口气,打量着他失色的脸,“你找这孩子啊?”
脑子里嗡嗡作响,陆风炎垂落手臂,过了一会才回答老奶奶的话:“嗯,我找他。”
楼道阴凉,刚一路跑来,额角还挂有汗珠,冷热交织着往骨头里钻。
他想起,这样很容易感冒的。
老奶奶换好鞋子直起腰,声音温缓,好心劝他:“哎哟,你和他是朋友吗,给他打电话呀,江城不大诶,总能找到的啊。”
江城确实不大,街道、学校、各个路口他全都熟悉。可裴烬走得没有任何痕迹,城市依旧,从今往后,他再不会有机会和裴烬闲散漫步在街道拐角。
恍惚意识到,人们的缘分许是一根头发丝在系着,只要任何一方轻轻一扯,就能在对方的世界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对另一方来说,太不公平了。
太阳西下时,一点橘色余晖从楼道窗缝渗进来。陆风炎从水泥台阶上起身,沿着楼梯往下走。
几步就到自家门口,指尖挪到密码锁的按键前,半垂着脑袋,忽然发现门缝里被塞了一只素白信封。
下午回来的匆忙,他根本没往自己家看一眼。
如同被淹死在海底的人,得到了第一口氧气。
不用任何标识,直觉先一步替他解惑。
至少裴烬有给他留下点什么。他应该开心的吧?似乎是这样的。陆风炎想扯动嘴角,却发现嘴巴已经干裂了。
随之,连日熬出来的困倦和疲惫冲破了禁锢。他弯腰,光是将这薄薄的信封拾起就耗尽了所有力气。
回到屋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声,他赶忙掏出来,看清消息后,又卸去力气。
「ZUO:在家吗?」
「随:让我一个人呆会吧。」
「ZUO:有需要叫我们。」
手机调成了静音。
坐在房间的地板上,背靠床沿的木板。指尖蹭着信封封口,明明只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折痕,陆风炎却好几次都没能顺利掀开。
手指控制不住的发抖,用力不稳,试了许久,才顺着封胶把信纸抽出来,没有撕坏纸面。
展开。熟悉清瘦的字体铺在纸上,他的视线时而发飘,要定一定神,才能把字句连贯起来。
捏着纸页的指节泛白,他敛住呼吸,只消看了个开头便没有勇气再去读下文。
信纸随着轻轻晃动,边缘一点点发暗,黑影夺去了他的视野,一行行字揉成模糊一团。没法继续看下去。
愣坐在地上,就像这些天失眠的夜晚,清空了思绪,独留一副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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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也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天转眼就黑了。
半开的窗户有风路过,掀动了窗帘,屋子里没开灯,月光攀附上小腿。陆风炎承认,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多么勇敢无畏的人,对于恋人没有解释的消失,他难以接受。
宋柯说裴烬什么也没带走,其实带走了的。
然后留下的是昨晚的吻别和最后一个拥抱,以及一句“明天见”,他那时候还尚不知道,原来这个“明天”是很远以后的明天。
蜷在地板上,陆风炎对这具身体失去了掌控权,索性不再斗争,他已经很疲惫了,意识正一点点下坠,想要就这样沉沉睡去。
脑海里出现一道熟悉的嗓音。
对了,信。信还没看完。
夜色实在晦暗,他摸出手机,亮屏的瞬间卡顿一下,十几条消息传输过来,其中,宋柯的消息还在不停发送。
随手回复了一句“没死”,没再回复其他消息,切出了手电筒,对着信纸一字一句看。
半个小时后,薄纸被风吹动。
信里通篇都是一些叮嘱,好好吃饭,按时完成课业,照顾好自己,不要找他,还有反反复复的“对不起”,不提半句离开的缘由,像远行的人交代往后日常,太过平淡。
全文到头,没有一个关于分手的字眼。指腹在落款处摩挲,“裴烬”这两个字的力道相较其他,重了些许。
他垂眼盯着内容最后一段愣神。
「年少的你缺乏告别的勇气,那我就祝你一往无前。」
光束一抖,落款署名处的字迹被晕开。
那夜方才懂得,当离别真正到来时,谁也束手无策。
冰箱压缩机在客厅里持续低鸣,单调的声响填满整间屋子,除此再无别的动静。
手指不住发颤,陆风炎滑动联系人列表,几次滑偏,才终于停在裴烬那一行。拨号键按下。
短暂空白之后,毫无起伏的机械女声在寂静中与低鸣重合。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提示音对应着英文版循环重播。
陆风炎维持着姿势,听筒贴在耳侧,手机屏幕泄出单薄冷光,直到电话自动挂断。
风铃又响了,他起身去取下来,握在手心。
原来连着下了一周的雨早就停了,再过些天是他生日,然后就该立夏了。
手机时间显示——十点零七分。
在裴烬聊天框输下一行字,光标在末尾闪烁,屏幕快要自动熄灭,才按下发送键。
「随:连道别都没有吗?」
页面安静停住,他不知道屏幕后的裴烬看没看到。对话框里没有红色感叹号,只有他的头像在单方面发信息,再也收不到回复。
他能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
所有的悲伤与遗憾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从下午一路狂奔回来,滴水未进,陆风炎这会才感受到喉咙里的干渴。
拖着麻木的身子起身,脚步挪到客厅,桌上放着一壶早上就烧好的水,此时早已凉透。他拎起水壶,往杯子里倒水。
忽然一声脆响炸开,手指控制不住力道,玻璃杯脱手,碎片四散,水渍溅得满地都是。
陆风炎神经慢半拍,好一阵回魂,他弯腰,不自知的伸手就朝满地碎片探过去,锋利的瓷片将他扎出血。
中指指腹立刻渗出血珠,刺痛惊动了大脑,他从混沌里被拉回现实。血珠顺着指腹蜿蜒下滑,一路淌到套在指根的戒指表面,沿着金属环铺开。
戒环染上血,他抬起手就着月光细细打量。
为什么命运的红线不能像莫比乌斯环一样,永远纠缠,没有尽头。
直至很久以后,他回答了那时的问题。
因为莫比乌斯环没有结束,也没有开始,它是一种封闭的无限。命运的红线连接的两个不同的生命,它会消逝。
爱是永恒的,但相爱的人会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