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江城进入湿冷模式，天总是灰蒙蒙的，日光稀薄。
冷风擦过双颊，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教学楼的早自习死气沉沉，室内的同学关紧门窗，睡倒了一大片，眼瞅着离跨年和寒假不远了，这日子也越过越懒散了。
教室里的时钟滴答作响，裴烬坐在位置上，指间夹着笔，视线落在旁边伏在桌上的陆风炎身上。他半边脸埋在臂弯里，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呼吸软缓绵长。
他从桌洞里拿出一本蓝色的笔记本，样子有些眼熟，是上次陆风炎看到的那本。
笔尖掠过纸面，带起一阵极轻的沙沙声，墨迹在纸上铺开，在那一页写上了几行字，刚一松手，那页被翻旧的纸不安分的翘起来，顺着折痕的劲，自然地停在了另一面。
那页应是一篇日记，纸张上写满了一手潇洒利落的字体，也正因如此，才撑住了整页的留白，显得疏朗干净。
早自习下课铃响，裴烬收起笔记本，这才把心思放回习题上。
练习册的内容他已经全部掌握了，前些天他去了一趟书店，买了一套《奥赛经典》以及几本《基础训练》、《初中数学总复习》和《中考真题册》。
当裴烬把陆风炎叫醒，并且把那堆有关中考的书递给他的时候，他人都是持续发懵的状态。
一觉醒来我穿越回中考前了？陆风炎心想。
他摇了摇不太清醒的头脑，眼睛重新聚焦，确定自己没有看走眼后，他迷茫的对上裴烬的视线。
“你干嘛？”他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松散。
不知道陆风炎问的是干嘛还是把他叫醒，还是干嘛给他买这些练习册。
“你不是要好好学习？”裴烬说。
“……”
是有这么一回事，但……
他再次低头瞥了眼裴烬递给他的练习册，眉头轻蹙，又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裴烬。
陆风炎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缓缓闭上眼，偏过头问：“这是什么？”
“给你买的练习册。”
听到回答，陆风炎顿时心如死灰，练习册就练习册，中考真题册是几个意思？
“你确定这是给我的？”陆风炎单手翘成兰花指，颇为嫌弃地掀开封面看了一眼，“这他妈不是初中生该看的么？”
老子是高中生！
这句话还是没能喊出来，裴烬总不至于不知道这是高一十班。
“对，你基础……”裴烬顿了顿，犹豫片刻才接着说，“比我想象中还差点，这个挺适合你的。”
“……”
如果不是看在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上，陆风炎真想拿根针线逢住裴烬的嘴，为什么不是胶带？因为胶带容易撕开。
裴烬神色平淡地把那三本练习册放在他桌上，随后又从桌洞里拿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见状，陆风炎歪了歪头，这本书还算在他自尊心范围内，既然如此，他也不是不可以勉强原谅一下裴烬。
随后，陆风炎直愣愣看见裴烬递书的手往后走，他把书给了宋柯。
低着头背课文的宋柯骤然受宠若惊，傻笑道：“啊？我也有啊，嘿嘿，谢谢裴哥！”
“……行，”陆风炎小声嘟囔，“裴烬，你给我等着！”
“不对！为什么他的是五三，我的是中考啊？”陆风炎猛地反应过来。
裴烬淡淡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宋柯露出一个慰问的笑，轻拍他的肩：“这还用问吗？”
“……”
-
一整个上午，陆风炎都没再理他们。
无辜躺枪的宋柯很是委屈：“阿炎，你不能这样对我！”
这招对陆风炎并不受用，他撇过身去，拒绝与宋柯交流。
而反观裴烬，他做了一上午的奥数题，压根没有要去哄陆风炎的觉悟，整个人直得仿若外边的电线杆。
陆风炎余光扫了他一眼，更是怒火中烧。
他旁边似乎冒出了两个小人，一个是恶魔的装扮在他耳边低语：“明明是你在生气诶！怎么他才像那个在生气的样子啊！”而另一个则是天使的装扮在他耳边说：“算了算了，毕竟人家也是好心，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勉为其难原谅他吧。”
唉呀，烦死了！陆风炎脑子里炸开。
片刻过后，他试探性地把椅子挪进了裴烬些，动静不大，但能够被裴烬察觉。
果不其然，裴烬停笔，抬头看向他，眼底却是很平静。
陆风炎清了清嗓子：“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买这些书了？”
过了几秒，陆风炎没听到回答，有些疑问的转过头看他。
裴烬面色平静，语气如常：“是你叫我督促你学习的。”
不对劲，这话到陆风炎耳朵里怎么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好吧，他投降。
“哦……”陆风炎又转头，随手拿起一本放在桌上的练习册，嗓音有点别扭：“那你还不赶紧教我。”
“好。”
-
不过半小时，陆风炎脑子像被抽空了，双手交叠软塌塌地垮在桌面上昏昏欲睡，转头一看，宋柯脸朝着五三已经趴下了。
听着这些公式的推理，他差点就一头栽倒睡过去了，一旁在书上圈圈画画的裴烬扫过他这副模样，倒也没有恼怒，停下讲解，屈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声响落入耳中，陆风炎猛地抬头，身体弹起来半寸，对上裴烬微冷的视线。
他瞬间清醒大半，嘴硬道：“呃……我没睡！”
僵持半秒，裴烬点点头，没戳穿他，把草稿本往他面前一推，笔尖指了指练习册上的一道大题，语气平和：“这个我刚讲过，你来写一遍。”
这下完了，刚刚睡意掠夺了他的脑子，至于裴烬说了什么，他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眼巴巴地看向裴烬，撇撇嘴。
“没用。”裴烬没直视他的目光，回过身继续写他的奥数题。
见装乖没用，陆风炎“哼”了声，扭过头琢磨那道大题。
什么求抛物线解析式，坐标点，他挠了挠后脑勺，这是中国文字吗？他转过身想求救宋柯，而他埋着脑袋，睡得正香。
秉持着“关爱同学”的理念，他拿出手机连上蓝牙，点进播放音乐平台，把耳机塞进宋柯耳朵里，音量调大，屏幕上滚动着《明天会更好》的歌词。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如鬼一般涌入脑海，宋柯吓得一激灵，抬头就看见陆风炎脸上挂着坏笑。
“我靠！你他妈有病啊！”宋柯一把扯下耳机，差点没一把糯米撒上去。
陆风炎被他这反应逗乐了，话音盛满笑意：“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许偷懒！”
着实欠收拾，宋柯侧过头，告状似的：“裴哥，你快管管他啊！”
“啧”了声，陆风炎刚想说，怎么睁眼瞎告状，裴烬的视线就落了过来。
“你题写了？”裴烬问。
陆风炎收敛了笑，摸了摸鼻子，乖乖坐好，不敢再作妖。宋柯揉着太阳穴，怨念地瞪了眼陆风炎。
两分钟过去，答题区只写上了一个解字。
他懊恼地抓了把头发，灵机一动，扯过草稿本。
半小时过后，几个q版小矮人诞生了。
小矮人有序地列成一排，除了外观以外，每个的动作都不一样。头一个是坐在课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表情平静，旁边标着“裴烬·认真学习版”。第二个的小矮人表情没有变化，去掉了课桌和书，穿着一件板正的校服，标着“裴烬·面无表情版”。
第三个表情是皱着眉的，两只手插着腰，标着“裴烬·超级生气版”。最后一个的小矮人最不同，他没有动作，嘴巴也不再是一条直线，微微勾起的一点弧度，显得柔和了许多。最尾端还有一行小字——“出自陆风炎之手！”
盯着这一手堪称完美的杰作，陆风炎直起腰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他弯着眼睛，对自己的画作满意地点点头。
他把草稿本推过去，得意地朝裴烬扬了扬下巴：“怎么样，是不是完美诠释了你的神态。”
原本正垂着眼做题的裴烬，闻言一顿，目光扫过那四个q版裴烬，从认真学习版到最后一个没有添加版本的小人上，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裴烬伸手把草稿本拿了过去，指尖捏着纸边，仔细端详。
宋柯也凑上前来看热闹，一眼便笑出了声：“我去，阿炎你怎么把裴哥画的这么萌，都不像他了。”
几个q版小人冷着脸排排站，愣是透露出一股反差萌。
“这有什么的，可爱点不好吗？”陆风炎笑着摆摆手。
裴烬全程没什么表情，他指尖点了点最后那个小矮人，语气平平：“这个，是什么版本？”
闻言，陆风炎愣了一下，视线看过去，思索两秒拿过草稿本，在第四个小人旁边写上字——“裴烬·微笑版”。
他把草稿本递过去：“呐，你笑起来真好看版。”
一愣，裴烬接过草稿本，触到纸面时微微顿了顿。
宋柯在旁边看着，开口调笑道：“这是裴哥的本子啊，”他朝陆风炎投过去一个戏弄的眼神，“阿炎，你搁这打标记呢？”
话音刚落，裴烬拿本子的手一抖。
“对啊，”陆风炎应声，语气透着漫不经心，“那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