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周的骄阳过后，江城也随之进入了梅雨季，整座城市都裹进了朦胧的水汽里。

水汽漫过老城区的青石板路，楼道间，外面的雨水渗进来，地砖凝着层水膜，走的每一步都抱着滑倒的决心。

走廊间比平常少了大半，大多都窝在教室里打闹。

一只纸飞机砸到陆风炎脚边，顺着飞来的方向看过去，后排的男生笑嘻嘻道歉：“不好意思啊，炎哥。”

陆风炎点点头，以示回应，又转过身，单手撑着下巴发呆。

他在被一件事困扰——裴烬最近怎么怪怪的。

吵架后遗症？不能吧，裴烬不是那种揪着不放的人。

可他就是感觉，裴烬最近老躲着他，而且对他也比以前都冷淡多了，但是一回到教室或是他们独处的时候，一切又恢复原样了。

如果是一两次，他尚且还可以解释，可这段时间，次次都是这样，这让陆风炎很不爽。

目标锁定到A班头上，难不成又是郭项在搞鬼？

窗外的雨声淅沥，陆风炎揉了揉眉心，这种忽近忽远的拉扯，还真是让人喘不过气。

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他回头，就见裴烬手里拿着保温杯，刚接完热水回来。

裴烬把保温杯递给陆风炎，轻声说：“天气冷，喝点热的。”

陆风炎接过保温杯，拧开时热气漫上来，他蹙着眉小抿一口，好烫……

“裴烬，我怎么感觉……”他故意顿了顿，抬眼看向对方，“你最近有点怪怪的？”

裴烬在他身旁坐下时，带着点雨水的气息，闻言，他的表情倒是没什么波澜，只抬手揉了揉陆风炎蓬松的发顶，指尖陷进柔软的发丝里。

陆风炎瞬间觉得裴烬不怪了——这家伙还是这么喜欢动他的头发！

“靠，我的发型！”陆风炎闷声抗议。

快上课了，裴烬拿出课本开始预习，转头宋柯蹦蹦跳跳地跑进来，陆风炎瞥了他一眼，什么事给这小子乐成这样？

都不需要他问，宋柯就已经晃到了陆风炎面前，胳膊肘往他肩上一搭，嬉笑道：“炎哥，你猜猜我刚刚看见了谁！”

陆风炎看着好笑，宋柯每天呲着个大牙傻乐呵，像个缺心眼的二傻子。他配合着问：“谁啊？”

“我女神陈恩媛啊，而且她刚刚还给我打招呼了呢！”宋柯晃着胳膊嘚瑟，还在回味着走廊的那一幕。

“可以啊，加油，祝你早日成功。”陆风炎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打气。

余光偷看了一眼裴烬，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心中暗戳戳吐槽，喜欢的人都要跳槽了，还没有一点表情，真能忍啊。

俩个都是他的好兄弟，花落谁家各凭本事，陆风炎决定只当一个公平的裁判，想到这，他在心里给从不区别对待的自己点了个赞。

正暗自得意，胳膊突然被撞了一下。

“昨天给你出的题目写了吗？”裴烬问道。

“……”

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要跑了，又面不改色地来催他做题的。

陆风炎盯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半响才憋出一句：“你是忍者神龟转世吗？”

听了这话，裴烬不解地抬头看向他，回想了一遍自己最近好像没惹他，不过还是向着他吧。他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

“……行，”陆风炎被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噎得语塞，拿起笔，眼前的题目犹如天书，“不过我觉得，我还是比较适合去当恋爱军师。”

说着，他笑嘻嘻地把本子收起来，打算溜之大吉。

空气骤然一静。

“……”裴烬视线盯着他，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很擅长谈恋爱？”

恋爱史为空白的陆风炎瞬间卡壳，抬手挠了挠头，这话听起来怎么莫名像在质问他？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自己摇摇欲坠的军师人设：“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裴烬淡淡扫过陆风炎的侧脸：“比如？”

陆风炎坐直身子，硬着头皮开始胡乱掰扯：“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只对她好，给对方送温暖，放学一起走，给她出头……”他声音渐渐小下去，含糊摆手，“反正就那样啊。”

裴烬没接话，微微偏头，墨色眼睫垂落半分，视线落在他泛红的耳尖。

“行了，”裴烬收回目光，笔尖在题目上点了点，“做题，别想些有的没的。”

陆风炎怔怔盯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函数符号，半天没缓过神。

-

中午吃饭的时候，裴烬推说自己不饿，独自留在教室，体育课的时候又是自己绕开人群，偷偷跑回教室，下午在操场碰见快步低头擦肩而过。

就算宋柯心思再粗，也看出来了，裴哥这是在躲着炎哥啊？但没理由啊，今天上午在教室的时候，这俩不还好好的吗？

宋柯挠着后脑勺，凑到陆风炎身边：“炎哥，你……和裴哥吵架了吗？”

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不是他自己多想了。外面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现在他每一次跟裴烬碰面，他浑身就透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这几天，陆风炎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个原因。难道真的像他上午说的那样，因为有喜欢的人，所以怕对方看见误会吗？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下意识推翻了，两个大男人相处坦坦荡荡，这有什么好误会的啊？

在陆风炎心里，他们的纯正好兄弟关系，永远不容质疑和动摇。

“我也觉得我们可能吵架了吧。”陆风炎看着裴烬走远的背影，应声道。

宋柯：“嗯？怎么回事？”

这话也问到陆风炎本人了，他摇头轻叹：“很奇怪，在外面像陌生人，在私下又恢复正常。”

难不成裴烬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如果，裴烬真的交了女朋友……那他以后应该要去陪对象了吧。那自己怎么办呢？

脑中涌现出各种纷乱的猜测，宋柯在旁边叫他：“那裴哥最近……有什么反常的行为吗？”

“他最反常的行为就是现在这样吧。”陆风炎垂着头，心绪乱作一团。

见状，宋柯拍了拍他的肩膀，深表同情：“说句实在的，其实我觉得裴哥一直对所有人都这样啊，只是……”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对你比较特殊吧。”

一语点醒梦中人。

陆风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恍然回神。他很早就知道裴烬对他和别人不一样，九年好友的情分摆在那里，陆风炎向来心安理得地接受，而他的回应与裴烬的特殊，相较之下，远远不够对等。

-

放学铃声响起，安静的走廊瞬间涌进喧闹的人潮。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砸在窗沿，溅起细碎水花。陆风炎这才想起，自己的伞今早借了出去，还没拿回来，而宋柯和他家又不顺路。

目光落在裴烬身上，他攥紧书包带，放在平常他就直接和裴烬走了，但今天有点别扭。

裴烬收拾好了书包，把伞从桌肚里抽出来，视线扫过僵在原地的陆风炎，脚下的动作顿了顿。

“走吗？”裴烬率先开了口，嗓音和平日一样冷淡。

陆风炎别开脸，在心里搜罗借口，想要避开和他同路。

“额……我等雨小点再回去。”

奈何裴烬一眼看穿他那点心思，压根不吃这套。眉峰微挑着，目光落定在他身上，淡淡开口：“雨只会越下越大。”

“……”

雨丝斜斜砸在走廊栏杆上，裴烬抬手撑开黑伞，陆风炎垂着头默默站在他身后。

“你怎么了？”裴烬低声问。

回过神，陆风炎磨磨蹭蹭挪到伞下，刻意和裴烬拉开了距离。裴烬侧过头，就看见陆风炎被淋湿的半边肩膀，以及两人之间隔了座大山的距离，眉心蹙了蹙。

裴烬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手腕微侧，把伞往他的方向倾斜，伞檐稳稳罩住了陆风炎的肩膀，而他自己右肩暴露在斜风冷雨里，很快被洇湿一片

陆风炎脚步微顿，看向裴烬时满眼错愕。这人到底什么意思，要躲就干脆大家一起躲着，躲一辈子好了。

雨天潮湿的青草香漫入鼻腔，鼻尖一酸，他垂眸看着地上的水花溅起，他想再往后退，拉开更远的距离。刚挪半步，就听见耳边语气里的冷意淡了些：“听话，别闹脾气了。”

“我没有闹脾气，”陆风炎梗着脖子反驳，轻声嘟囔，“到底是谁一直在躲。”

话头骤然掐断，周围的吵闹声化成背景音，雨珠顺着伞面籁籁下坠。

空气沉得发僵，裴烬把伞又往他那边倾了倾，一滴雨水落在他的锁骨一路往下。

“对不起。”他低声道。

喉结滚了滚，陆风炎刻意错开目光，长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连日积攒的疲惫与无奈：“裴烬，你能不能别总说对不起。”

“……好。”裴烬应声。

陆风炎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脚步往他那边靠近了些，但始终隔着点距离。

他憋了一个下午，开口追问：“那你能给我解释一下，最近一直躲我的原因了吗？”生怕裴烬又糊弄过去，他补充了一句：“别说没有，我又不是傻子。”

裴烬攥着伞柄的指节发白，低着头没应声。

视线下移到陆风炎的膝盖，又想起前几天闹到警察局的事，这些根源都在自己身上，他实在不想让陆风炎卷进这无端的风波里。

……太贪心了，做着对方不喜欢的事，又偏执地奢望对方不厌恶自己。

心底落下一场小雨。到了现在，他根本不想放手。

“没什么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裴烬淡声道。

回答模棱两可，陆风炎垂眸，轻轻点了点头。

说到底，裴烬还是不会对他敞开心扉地聊一聊，把自己隔绝在世界之外。